百湖中心在傍晚五點半關門,員工下班還要再晚一點。時間快到的時候顧華陽給林柏打了個電話,後者向艾醫生打了聲招唿,表示明天還會再來這裏待一陣子。


    這一次,顧華陽獨自駕車而來,沒有其他人跟著。


    “說真的,直到今日還有不少人去看畫。”他將車輛發動,又伸手將背景音樂調得很響,“這神婆把他們全給迷住了。”


    “那……你說我黴運馬上就要到頭了是什麽意思?我想,這不單是一句安慰人的話吧。”


    “你猜對了!你走之後我想到了一個辦法,就是做個贗品。”


    “這需要不少時間吧。”


    “眼下這是唯一有效的辦法。”顧華陽歎了一口氣,“我還記得你初次將畫帶來的時候,我爸的頭腦還算是清醒,可現在,他完全魔怔了。”


    “你跟我說過他並不信那些東西。”


    “是的,”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但我從沒見過那樣的他,這一周裏隻要一醒來就跪坐在畫前賞畫,直到深夜才起來。”


    “我記得網上有不少人說過這才算是真正地欣賞藝術,我想這對於你們來說沒什麽奇怪的。”


    “一開始我也是這麽想的,但是後來我改變了想法。”他一邊說一邊從兜裏取出一根煙,正要點上,“你要來一根嗎?”


    “不用了,不用了。”林柏趕緊拒絕,“其實我對這東西過敏。”


    “不好意思,現在沒人盯著我,實在受不了。”顧華陽一隻手將煙放迴原處,另一隻手把著方向盤,“如此欣賞畫作的不僅是我爸,還有差不多十幾位訪客。周日那天他們還有過交談,此後他們便不再說哪怕一句話了。從早上八點一直待到晚上九點多,或站或坐,這五天日日如此。這些企業家把工作都給耽誤了,真難以想象假如長期缺少他們的決策,會發生怎樣的連鎖反應。”


    “難道就沒有人來強行把他們帶走嗎?”


    “當然有,但沒有用。他們電話上還信誓旦旦,結果一來,關注點全都落在畫上了。我隻得將他們快快趕出去,免得連帶著他們一起魔怔。”他繼續說,“我們實在需要速速將畫掉包,讓這些人全都迴到現實中來。這事我已經托馮師父幫我去辦了,他現在就在金雲壹號畫著呢。大抵是照片和實物不同,他還沒有受到影響。”


    “奇怪,”林柏改變了一下坐姿,他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迴道,“那副畫在我身邊待了那麽久,我卻沒有受到像你這麽說的影響,這意味著什麽?”


    「她是個藝術家。」


    幽影在他耳邊低語。想來,這句話它們曾經說過。


    “你沒有藝術細胞。”


    與此同時舊日同窗亦脫口而出。


    “那你呢?你有受到過影響嗎?”


    “完全沒有,可能我道行也比較淺吧。”顧華陽突然來了個向右的急轉彎,林柏身軀微微一動。


    “那天以後,你有去調查過有關洛巫女的傳說嗎?想來可真是古怪,我到現在也沒想明白它為什麽會被拍賣,甚至賣得如此高價。”


    “周轉資金,不止是一個人的功勞。至於洛空婧這個以篆體書成的名姓,他們並不在乎。但有一種聲音在我們圈子裏流傳,此人真的是郎世寧的學徒。那天我爸的揣測並未出錯,然而,卻不知是誰下的結論,至少我爸沒有在拍賣會上說過多餘的話。”


    “在我老家那裏,他們說洛巫女曾去過京城。”林柏重複著奶奶跟他說過的話,“也去過靠海的地方,降服妖物,甚至得到聖上的青睞,或許我們該把目光放在國都附近的城市。”


    “我想你也隻是說說吧。”顧華陽笑了笑,“收集這些民間傳說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更何況,你還很忙。”


    “是啊,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幫我去辦。”林柏麵上掛著慘笑,“我本也不太好意思再跟你說什麽求什麽,你知道我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我根本欠不起。”


    “你說的什麽話呢這是,真個別扭勁。很久以前,我們不是一樣的嗎?娥嶺市不僅是你的老家,還是周瑞的老家,隻是那個孩子每一天都想著柴米油鹽,沒有注意過隱秘的故事。”


    這番話,讓林柏想起好多年前的事。是的,他們都曾在娥嶺市的一所普普通通的學校念書,但是到初二的時候顧華陽就轉學了。


    因為他實際上並非娥嶺人,那時他也不叫顧華陽,而是叫周瑞。他在一歲時被人販子拐走,後者將其賣給了一對無法生育的父母。他的養母患了極重的病,在他幾歲的時候就離世了。


    養母死後,養父鬱鬱寡歡,麵對這個領養來的孩子,越看越不順眼,在某個夜晚他拋下孩子留給父親(養父亦是一個缺少母愛的人),然後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說來真的是魔幻至極,那時候班裏都是少年少女,誰也想不到這個隻在小說和肥皂劇中存在的橋段會在真實世界中發生。


    這個瘦弱矮小甚至有些邋遢的呆瓜,竟然一夜之間搖身一變,成為了有錢人家的孩子。


    林柏與他還是前後桌的關係,他們曾無話不談。


    在離開前,顧華陽將他的聯係方式和新名字告訴了班裏的每一個人。那時候,大家都沒有手機。


    但這個號碼被林柏記在了本子上,直到上大學父母給他買手機以後他才加上了曾經的同學。


    然而加上之後,除了打了聲招唿之外,就沒有再多說什麽了。


    “對,對,我們曾經是同學,且是朋友。”在沉默了一陣子以後,林柏豁然開朗,“而我們現在依然還是朋友。”


    “所以說,我會去辦的。”他看起來還是那樣純粹,那樣重情義,“你還記得那幾個混小子嗎?我想你可能早就忘了。當時多虧了你,不然我非被他們揍死不可。”


    “這你還記得……”


    “那幾棍子打下來,痛的要命,能不記得?”說話間,他們已然駛入偏僻地界。


    “冒昧問一句,你的馮師父叫什麽名字?”林柏心中嘀咕,他跟那個死去的老頭一個姓。


    “馮冀,他在我們圈子裏還是挺有名氣的。”


    “他一般什麽時候教你?”


    “這要看他個人安排了,不過今天你運氣挺好的,他今天也會在我這裏過夜,幫著我解決畫像的難題。”


    “噢,你說過。”


    他們倆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怎麽想來,這都是一個奇跡。在這混沌的世界裏,林柏遇見如此重情義且真心待他的友人,實在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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