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塵埃落定


    這兩個主持生得虎背熊腰,雖然披著袈裟,可是腿腳上綁著腿布,看起來像是練家子。


    厚重的身板上架著兩顆圓滾滾的大腦袋,一坨坨肥肉堆在脖頸處。


    他們立刻擺出一副屈尊之態,給趙明誠行禮。


    趙明誠隻是繃緊麵孔,齒隙裏蹦出來幾句客套話。


    “不知趙侍郎今日駕臨相國寺,寺中上下有失遠迎。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這二人又開始雙手合十不住地念念有詞。


    趙明誠見了,隻覺得這兩人看著很眼熟,像極了工部裏那些吃得肚滾腰圓的工匠們。


    趙思誠知道趙明誠看不慣這些假托經文、吃百姓香油錢的僧侶,未免鬧的不愉快,隻好問別的,“二位大師,今日怎麽不在廟中禱告經文,也出來在後山溜達。”


    二人聞言,先對視一眼,隨後卻看向趙明誠低聲道,“今日寺中來了貴客,寺監長老讓我等外出,不要打擾,裏麵有慧靜長老陪同貴客。”


    今時不同往日,外人在他麵前提的貴客,多半指的是皇親國戚。


    趙明誠想到了一個人。


    二人辭別兩位師傅,笑著下山去了。


    見趙明誠和趙思誠走遠了,這兩個僧侶立刻忍不住罵將起來,“口出汙穢的蠻人。”


    “兩個鳥人罷了,理他作甚!”三戒麵色鐵青。


    “瞧他方才咄咄逼人的氣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皇帝老兒來了。”


    “你可住嘴吧,這裏是汴京城,人多眼雜的。不過這個趙明誠,是真的和傳聞中一模一樣。據說他生性乖戾,不服文教,做事莽撞。可就這樣的人,居然都成了二品侍郎。真是沒天理。”


    二人說著,臨走時還不忘在方才趙明誠和趙思誠路過之處的台階上唾唾沫。


    “若不是他位高權重,我一定要迴去稟告寺監,他居然在佛門清淨之地口出穢言。”


    “就是就是……”


    二人折過山腰,一路上走著捷徑往山前相國寺走去。


    趙明誠下了山,見李迥候在山下。


    原來怕李清照生氣,早早蹲在了角落裏,但是後見李清照慌慌張張跑下來,他這個堂兄立刻便追下了山。


    李清照自然生氣了,“好你個堂兄,今日居然和外人合起夥來誆騙我,以後我再也不和你一起出來爬山了。”


    “這不是為了你的終身大事著想嗎?你的床頭底下放著趙明誠的詩詞,這都已經是秘而不宣的事情了。”


    李清照的臉忽地脹得通紅,這話一出,她忍不住跺腳。迴頭還左看右看,“胡說八道,誰跟你講的?迴去我就告訴伯伯和爹。”


    李清照又急又羞,隻好哭哭啼啼起來,“你汙蔑我!你竟然汙蔑我!就是你惹出來的事情。”


    李迥頓時手忙腳亂的,雖然她已經二十幾了,擱別人妥妥少婦,但是在他的心裏,李清照永遠都是那個小他五歲的小妹妹。


    “我的好妹妹,這不是怕說出來你感到難堪嗎?你看,人家不主動提,我是一個字都不敢對外說啊。今日這事,是趙氏兄弟求我,我才幫忙的。我可從沒想過害你名聲。怎麽樣,你倒是答應了沒有?”


    二人在半山腰上的涼亭裏吵鬧不休,李清照說著眼淚橫流,歪著腦袋,蹲在地上,心裏本盤算著趕緊找個地縫鑽進去得了。抬頭望著半山腰,想著幹脆自己跳下去得。


    可聽了李迥這番話,李清照終於某根筋搭對了位置,終於想通了原委,“這麽說,是他們攛掇你的。”


    一雙杏眸瞪得圓溜溜的,她始終是一副青春少女的模樣,明眸善睞。


    “是啊,要不然我哪會讓你出來拋頭露麵啊。你可是我們李氏家族裏最出名的大小姐。”


    李清照前前後後將事情連起來,這才記起當日章纖雲說的那番話。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一股子辛酸湧上心頭。


    因為她和趙明誠之間實在是隔著太多人。


    眼淚還是撲簌撲簌地往下掉。


    “你別跟來,我要一個人迴家。”


    李清照說完這話,一個人往山下走。


    李迥急忙跟上,“妹妹,我錯了。早知道提前告訴你一聲。”


    “告訴我什麽?”


    “我堂堂李清照……”居然要去做旁人的妾室,後麵的話到了嗓子眼裏沒發出來。


    兩人正說話間,偶爾其他寺人過來見了,都側目看著李迥,紛紛用眼神替李清照伸張正義。


    這個時代,對女子來說可沒有那麽安全。很多時候,女子不出門實際上為了自我保護,唯恐外麵遇到壞人。


    像李清照這樣年紀輕輕的姑娘,身邊就跟著李迥一個年輕小夥,旁人見了自然忍不住浮想聯翩。


    山下停著許多馬車,外麵掛著竹席簾子,外綁著輕紗,一看就是勳貴人家。


    上山的人見了這二人,自然會把他們聯想到世家高門又有哪個公子和小姐跑出來私定終身了。


    李清照為了名譽,隻好低頭一聲不吭下去。


    李迥也不好多問,一路護著她下山,剛到了山下,李格非派來的人十萬火急地把李清照接走。


    李清臣對李清照講了什麽,不得而知。


    趙挺之畢竟豁出去了,為了團結清流名臣,什麽都可以為,隻要能穩固朝綱。


    李清臣亦然這麽想,隻要是對大宋朝廷有利,那些風言風語什麽的,就讓趙明誠和李清照二人去承擔吧。


    在李清臣離開李格非府上不久後,這個消息立刻就像是一顆悶雷一樣,在局勢不明,腐敗和清廉兩股勢力此消彼長互相對抗的狀況下,這個消息一傳出來,無疑是給趙挺之這個宰相多加了一項籌碼。


    不明白的局勢也得明白了。


    張商英聽到這個消息,隻覺得腦袋一脹,雙目瞪得老大,他立刻問將這八卦傳來的妻子向氏,“趙明誠和李清照,這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這兩個孩子我都見過,登對的很。”


    “還孩子?婦人之見。趙明誠官位都和我一樣高了。”張商英想起這個就有些不服氣,攥起一把儒家經典的書就佯裝讀起來。


    向氏卻很不滿,“我覺得人家那叫郎才女貌。你想啊,一個是當世為民請命的英傑,一個是名滿天下的詞女,這二人簡直是天作之合。”


    張商英大抵是有些大權旁落的失落,兩條眉擰成兩方疙瘩,“李格非這廝,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豬油蒙了心。居然把自己的親閨女拿去給趙明誠做妾,這不是抬高了趙明誠,擺低了他自己家的門第嗎。好歹他的師父也是大名鼎鼎的清流李清臣,怎麽自己就這樣不成器。”


    “趙明誠這小子本來就氣焰囂張,這下更加得意了。年紀輕輕的,被人捧的這麽高可不是好事。”


    向氏忙解釋道,“我看他是明事理的人,並不驕橫,隻是你們都壓著他,他心裏有火氣沒地發撒罷了。”


    “這都算壓著了,真要沒人壓了,日後還不反了天。”張商英喝著茶,忽地見向氏滿麵紅光,忍不住問,“他娶小妾,你高興什麽?”


    “我也見過李清照幾次,其實像她這樣的女子,不諳世事,卻又才華敏捷,乃詞中好手,就是曾相公的夫人魏玩也不及他。我其實細細想來,趙明誠其實對她來說也是良配,不算低嫁。瞧瞧趙明誠打的旗號,納側夫人,可見是真的上心了。有他在,李清照日後也算是得了穩妥的依靠,起碼衣食無憂。”


    張商英對此沒有反駁。


    夜色漸漸沉了下來,今夜天邊出奇的亮,可是天空中隻掛著一輪殘月,月亮尖尖上對著一顆星星。


    不知道為什麽,今夜這顆星星異常地閃,異常地亮。甚至於,這顆星星身上的光都要超過月亮了。


    張商英又忍不住唉聲歎氣,他舉頭望明月,手中捋著須,情不自禁地問,“你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星星能一直閃耀而不熄滅嗎?”


    向氏知道他意有所指,心情異常平靜,眼神裏滿滿地飽含著深情看向張商英,“事在人為。”


    等到事情定下來了,李清照反而忐忑不已。


    明月如鉤,她的心也懸在高空上。李清臣作為朝中的重臣,父親的師父,親自來府上對她陳明利害,在李清臣的口中,趙明誠儼然是即將成為未來為大宋遮風擋雨的大人物。


    在這種國家和民族大義麵前,這樁婚事已經不是兒女私情那麽簡單,李清照欣然接受了這樁婚事。


    隻有李格非還不願意接受這樁婚事,他再三問李清照,“我的好女兒,你若是不願意嫁,那就不答應。此事還有別的解決方法,可別一門心思往火坑裏跳。”


    李清照隻覺得奇怪,“父親平日裏都是以男子的學問教導易安,怎麽如今易安真的到了可以為國出力的時候,父親卻猶猶豫豫的。”


    李格非忍不住歎氣,“我們李家好歹也是名門,你就此屈尊,便是自貶身價。”


    李清照卻雙目前所未有的堅定,手心裏攤開一個小盒子,遞給李格非,“他派人送來了這個。”


    李格非白了一眼裏麵的一對兒白兔瓷雕,“就這麽兩個小東西就把你迷得暈頭轉向的。”


    李清照忍不住跺腳,“爹——難道您老忘了,南北朝有一首樂府詩,名叫木蘭詩。詩的最後幾句正是: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那又如何?”李格非甩甩袖子,他怎麽都想不明白,自己的寶貝女兒最後要跟人家做妾,一想到這個,李格非就覺得自己對不住老丈人,對不住李清照的母親。


    但是心裏的脆弱絕不可以外露表現出來,李格非麵上做出異常強硬冷峻的表情。


    李清照卻道,“可我已經答應了李相公,再說了,現在整個汴京城都知道這樁事情了,也沒有人說不好的,父親這個時候就算想反悔那也是獨木難支。”


    李格非見李清照滿心歡喜的模樣,忽地反應過來,“合著這樁婚事你很滿意?”


    李清照心虛,隻是雙手交疊,“我覺得趙明誠比其他前來提親的人都好多了。”


    說完這話,李清照一路小跑離開。


    李格非的臉上流露出好笑、無奈、不舍的神情,“原來你就為了等他啊。”


    看著李清照的背影消失在了李府短短的長廊裏,李格非恍然間流了一臉淚下來。


    “你是歡歡喜喜要為人婦了,可憐你爹我從此孤家寡人了。”


    這樁難纏麻煩的事情終於有了結果,李清照從此也能踏踏實實睡個安穩覺。趙明誠也是第一次有了歡歡喜喜想要做新郎的心情,他想給李清照建一個大園子,把她當稀世珍寶一樣養著。


    隻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趙明誠要娶李清照了,曾紆和一幫仰慕李清照的男子開始夜不能寐了。曾紆為了這樁事,好幾日不想見趙思誠。


    趙似也異常納悶,他正準備宣布退位,結果趙明誠又搞了這麽一出,趙挺之入宮奏對時,趙似自然提起此事,“少師這是又用了美人計啊,想要拉攏清流。”


    “官家聖明。隻是微臣此舉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大宋朝廷。”


    趙似要退位了,他期盼的是墳墓,什麽清閑的退位生活和他沒有多大關係。


    他倒也沒有掩飾自己對趙挺之野心的厭惡,“朕從繼位以來,每個人都是如此對朕說的。”


    趙挺之僵住,當一個人不想維持表麵功夫了,那你就要小心了。


    “官家,微臣真的一片苦心。”


    苦心不苦心,趙似無法確定。他太累了,真想迴去好好睡個踏實覺。


    “退位詔書朕已經擬好了,明日朝會上宰執代為宣讀吧。”


    趙似癱軟在座椅上,有氣無力地說著,嘴唇已經發白。


    趙挺之聞聲,忽地老淚縱橫。


    他從陸林手中顫顫巍巍接過聖旨,“臣領旨。”


    “未來你們的新官家,他可不會像朕這麽好說話,能不能輔佐他成為一代明君,可就是你的責任了。少師,朕已經做了最大的讓步,一步步縱容你位極人臣,為的就是讓你們這些寒士去完成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接下來會怎麽樣,隻有老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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