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將軍轉頭望向許驚弦:“穆鑒軻的傷勢如何?”

    許驚弦從凝定中恢複過來,恍如夢醒:“報告將軍,穆統領傷勢已大有好轉,據軍醫說再調養數日便可複原。”

    “穆鑒軻當年是博虎團中一員勇將,極得我看重,平安無事最好……”明將軍微微側頭,與暗影中的挑千仇交換了一下眼神:“吳言先由天行安排食宿,明日起就做我的貼身近衛,隨時聽候差遣,不得遠離。”

    許驚弦心知自己剛才聽到了軍中重要機密,所以明將軍務必會留他在身邊以防泄密,卻難以分辨是因為被挑千仇看出破綻還是出於明將軍一貫的謹慎。不過以他目前的處境,全無機會召喚扶搖送出情報,反正一切隻能聽天由命,倒也無需焦急。垂手接令,隨著憑天行走出帥帳。

    憑天行安排許驚弦在親衛營中住下,噓寒問暖,極為關切,又問起他在偵騎營的情況,聊些軍中見聞,言談中並不見疑心。許驚弦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將自己如何消除穆鑒軻的誤會,得到了全體戰友的信任的過程一一道來,講到有趣處,兩人不由一齊大笑起來。

    正隨意寒暄著,忽聽帳外有人道:“天行,可否借你的小兄弟半炷香的時間?我想問他幾個問題。”卻是挑千仇的聲音。

    許驚弦一怔,不知挑千仇要問自己什麽問題?心頭驚疑不定。不過她既然孤身來見,至少說明自己的身份尚未泄露,否則根本沒有機會走出帥帳。

    憑天行笑道:“千仇有命,自當遵從。吳言是我的救命恩人,可別嚇壞了他哦……”又對許驚弦擠擠眼睛,低聲道:“放心去吧,但記住必須如實迴答提問。這隻是例行公事,每個加入親衛營的士兵必須要過她這一關。”

    許驚弦感應到憑天行與挑千仇之間關係非比尋常,而他對自己確是全無疑慮,必要之時,須得好好利用這一點。雖然如此對憑天行不無愧疚之念,但性命交關,也顧不得許多了。

    挑千仇立於帳外陰影處,依舊不現麵容,輕聲道:“隨我來吧。”轉身往營外走去。步伐優雅,姿態高貴,如去參加王公貴族的晚宴。

    許驚弦緊緊跟在挑千仇身後,驚訝地發現她行動間腳步虛浮,唿吸略顯急促,竟似是全無武功。這幾年將軍府五指在江湖上威名極盛,拇指憑天行、食指點將山、中指行雲生……甚至包括身份最隱秘的無名指無名皆是身懷絕藝的高手,但何曾想五指中最低調的小指竟會是一位弱不禁風的女子?除非她的武功足可比肩明將軍、水知寒等超一流高手,才能掩飾得如此天衣無縫。但這個推斷更難讓人相信,顯然與事實不符。

    許驚弦暗中調整唿吸,讓忐忑不安的心情平靜下來。假定挑千仇不會武功,亦無讀心、催眠等奇功異術,那麽她的所有判斷隻能來自於細致入微的觀察……迴想自己剛才在帥帳中聽到眾將對馬文紹的看法時雖然麵露驚詫,但也算是人之常情;而聽到鶴發童顏的名字後立刻有所感應,及時鎮定心神,應該沒有露出破綻。如今之計,隻有努力控製情緒、保持平靜的狀態,絕不能讓心理上的波動反映在麵容上,或許可以瞞過她的雙眼。

    許驚弦暗暗打定主意,隻要不涉及自己的真實身份,無論挑千仇問出什麽樣的問題,都盡可能在第一時間憑著直覺去迴答,一旦稍有猶豫或思考,將不可避免地引起麵容上的變化,必會惹來她的懷疑。

    來到僻靜處,挑千仇在一塊大石上坐下,在她俯身的一刹那,許驚弦望見她皓腕上掛著一串烏黑色的佛珠。

    挑千仇驀然發問:“在帥帳中,你發現了我在一直觀察你?”

    “是的。”

    “然後你用某種巧妙的方法避開了我的觀察?”

    “因為你的行為提醒了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士兵,並不應該聽到那些軍中機密。所以我默念師門訣法,對周圍的一切充耳不聞。”

    “怪不得那一刻我突然感應到你陷入至靜之中,數次試探而不得其門,你的武功來自佛家還是道家?”

    “師父隻教我武功,並未談及過師門來曆。”

    “你與明將軍有仇麽?”

    “隻是曾聽說過將軍府在江湖上的某些做法,略有不滿,並無仇怨。”

    “為什麽要加入軍中?”

    “為國效力、除奸懲惡,乃是每個習武之人的不移信念。”

    …………

    …………

    挑千仇幾乎不間斷地連續發問,許驚弦全憑直覺引導著迅速作答,看似全身放鬆毫無防備,卻緊守著靈台一線清明,絕不泄露自己的真正意圖。如果這是加入親衛營的一道關口,過關的唯一途徑就是用他強大的精神力與挑千仇敏銳的洞察力相抗。

    挑千仇終於住口,輕輕撥開灰袍上的帽子,神情略有些迷茫。

    許驚弦暗暗鬆了口氣,知道自己終於通過了這一場考驗,卻仍然不敢懈怠,冷然反詰道:“你沒有問題了麽?”他恰到好處地顯示出一絲壓抑不住的不耐煩,似乎對於她的不信任頗為不滿。

    挑千仇低歎道:“對於你這樣心誌堅定的人,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看來你還沒有消除對我的懷疑?”

    挑千仇淡淡道:“我們與普通人最大的不同是:他們肯定了事實,就不會懷疑;而我們必須否定懷疑後,才會接受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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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許驚弦敏感地發現她話語中的特別之處:“你們是什麽人?”

    挑千仇神秘一笑,答非所問:“我們的觀察有兩個基本原則:第一,得出的判斷必須建立在事實與推理之上,絕不能相信直覺。但遺憾的是,我對你的懷疑很大程度是出於直覺,也許是我錯了。”

    許驚弦無法分辨她話語中是否藏有圈套:“第二個原則是什麽?”

    “第二,必須和研究的目標保持距離。而從我和你說第一句話開始,你的眼神、語氣、態度等就已經影響到我的觀察。所以,今後你大可放心,我對你已經無法有客觀的判斷。”

    許驚弦小心措辭:“你的意思是不會再暗中監視我了?”

    “是的。但我會暫時保留我的懷疑,直到事實證明或否定我的懷疑。”

    “你完全可以暗中求證,為什麽要對我說明這一切?”

    “因為你是天行的朋友,我希望你對我不要有任何誤會。”

    “我問心無愧,自然也不會對你有什麽誤會。”

    “你瞞不了我。”挑千仇的語音雖輕,卻極為肯定:“我看得出來,像你這樣心高氣傲的少年,視拯救天下蒼生為己任。在你心目中,最反感的就是那種掌握著生殺予奪大權之人,包括明將軍……和我。恰恰也就是因為這一點,才越發加深了我對你的懷疑。”

    許驚弦強按震驚,抬眼與她一步不讓地對視著,此刻任何退縮都將被視為心虛。他故作漠然道:“你太多慮了,我隻是不願意自己被冤枉罷了。”

    然而令他驚訝的是,從挑千仇的眼裏,他隻讀到了一份懇切的真誠,還有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內疚,似乎表明彼此之間並沒有私人恩怨,她的所作所為隻是緣於不得已,希望能夠得到他的理解。

    挑千仇低聲道:“我們其實是同一種人,承擔著自己並不願意承擔的責任。在沒有肯定我的懷疑之前,你不會受到任何冤枉。”言罷,飄然而去。

    許驚弦怔怔望著她的背影,才發現背心已被冷汗浸濕。剛才看似平常的一番對話,對於他來說卻比以往任何一次經曆都要驚險萬分,那是他與挑千仇在精神層麵上展開的一次無形搏鬥,隻要稍露破綻,便是殺身之禍。

    直到夜裏躺在床上就寢時,許驚弦才有機會從容迴想這一日的經曆,並重新整理分析在帥帳中聽到的信息。

    此時他已可肯定自己進入帥帳的一刹那就已處於挑千仇的觀察之中,但他精習《天命寶典》多年,感覺極其敏銳,雖然之前失於防範,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對她的注視全無感應,實是前所未聞之事,不知身無武技的她修習的是什麽功法?才能將專注的視線化於無形。直到提及到鶴發與她的關係時,或許令她心神露出稍縱即逝的一絲疏忽,方才被自己發覺。

    鶴發並沒有對許驚弦說起過自己的武功來曆,想不到曾是禦泠堂碧葉使的他竟會與挑千仇有同門之誼。這兩人皆有遠超常人的敏銳觀察力,但相比之下,鶴發的觀察尚包涵一些主觀印象,而挑千仇似乎就像一麵鏡子,不帶任何個人情緒,平實而客觀地分析事實,並由此得到結論與判斷。她對自己的師門諱莫如深,如果鶴發是她門中的“冥沉士”,洞察力更勝一籌的挑千仇又會是什麽身份?這種能力肯定與禦泠堂無關,那麽這個神秘的門派又到底是什麽?她所設想截斷支流令金沙江枯竭之計,其中不但包含著無上的智慧,還需要精確無比的超級計算力,絕非尋常人士能做到。而她平日不以真容示人,手腕上戴著那一串佛珠,莫非是佛門中人?……

    許驚弦又想到容笑風對自己有意無意的提醒,他在軍中到底是什麽身份?他特意對自己說了那一番話,僅僅是出於愛才之念,還是已瞧破自己就是許驚弦?種種疑問如潮湧來,卻無法得到滿意的答案。他雖身負刺明計劃之重任,卻全然不知現在應該做什麽,甚至與丁先生、葉鶯等人已失去了聯係,眼前如有一團迷霧,撲朔迷離,讓他不辨方向。

    他唯一能做的,隻有先隱伏於軍中,在盡量保存自身的同時,伺機而動。

    在明將軍的籌劃下,渡江時間定於三月二十七日淩晨子時正,渡江地點則是宜賓府上遊五裏處,挑千仇的計劃在有條不紊地秘密進行中。全軍上下僅限於明將軍本人與十餘名親信大將、心腹隨從才知道整個渡江計劃的內容,就連派去分頭堵截各處支流的將官與士卒亦蒙在鼓裏,全不知情。

    作為明將軍貼身近衛,許驚弦對於三軍的安排了如指掌,卻根本沒有考慮過給叛軍送出情報。固然是因為全無機會,但或許在他內心深處,也並不希望叛軍能夠贏得這一場戰爭的勝利,寧可用江湖方式解決與明將軍之間的私人仇怨,而不願意因此牽涉到國家的興衰成敗。

    期間明將軍不時派出小股部隊佯攻南岸,交戰雙方衝突不斷,互有損傷,叛軍憑戰艦之利略占上風,但朝廷大軍敗而不餒,一麵加緊建造船隻、操練士兵,並不斷用小規模的進攻牽製叛軍。

    而在這表麵上均衡的對峙之下,正在醞釀著一場決定性的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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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日許驚弦寸步不離跟隨明將軍,或安撫士卒,或分派任務,在軍中各處奔波不息,連去看望穆鑒軻傷情的時間也無法抽出。憑天行身負重任,偶爾與之一晤隨即匆匆離去,挑千仇則忙於測量與計算,幾乎足不出戶,至於容笑風則像個軍中的清客,既不參與事務,亦很少露麵。

    明將軍精力過人,賞罰分明,軍中事務無論巨細管理得井井有條,諸將與士兵皆是心悅誠服。許驚弦將這一切看在眼裏,既敬且懼,心情矛盾而複雜。明將軍對他似乎全無疑心,但他知道明將軍近二十餘年武功穩居天下第一,流轉神功已煉製八重,哪怕自己眼神中稍露殺機恐怕也會立刻被其感應,即便有機會與他單獨相處,亦不敢輕舉妄動。

    扶搖再也沒有出現,許驚弦不知何時才能等到那個說出“烏雲蔽空,日月無光”暗語之人與自己聯絡,竊取明將軍身邊“關鍵物品”的行動就此停滯不前,刺明計劃似乎已經被遺忘……

    三月二十一日。副帥馬文紹率八萬士兵北上,在臨洮、天水、永登一帶構築戰線,以防備吐蕃大軍的入侵。

    三月二十二日。明將軍忽出奇兵,五百名士兵乘著獨木舟,夜襲叛軍大營。鑿沉敵艦三艘後,大勝返營,朝廷大軍傷亡不足百名,殺敵四百餘人。

    三月二十三日。剛剛建成的四隻戰艦出航搦戰,與四隻敵艦在江上交鋒,雙方各有兩艦被擊沉,我軍另有一艦受重創。

    三月二十四日。叛軍百人突擊隊衝破我軍重重防線,在北岸船塢放起大火,最終敵軍百人盡歿,但我軍八十餘艘尚未完工的戰艦盡被燒毀,數十名軍士被燒死,其中包括數名工匠。明將軍雷霆震怒,貶七將,重罰數百軍士。並從後方調集大量木材於宜賓上遊五裏處,重建船塢。

    三月二十五日。士氣大振的叛軍派出五艘戰艦,張燈結彩,鑼鼓齊鳴,並在船頭焚香設壇以祭陣亡將士。起初明將軍高掛免戰牌,但敵艦沿岸挑釁曆時四個時辰,眾將請戰,最終擊毀敵艦一艘,另四艦安然返迴。

    三月二十六日。未時初,飛鴿傳信,岷江已截流成功;酉時正,快馬來報,嘉陵江已引水灌山;酉時一刻,金沙江上遊圍堰合攏,至戌時三刻止,雅礱江、涪江、沱江等金沙江支流均告截流……

    亥時初,各軍營已接到傳下的秘密軍令:士兵們馬不解鞍,人不卸甲,隨時準備待命。亥時正,兩千隻塗成純黑色的獨木舟已調於宜賓上遊五裏處的船塢中;一千名渡江衝鋒隊的士兵已然就位,他們這段時間一直在暗中進行特別訓練,專門負責搭建浮橋……

    這是一個設計精密的作戰計劃,所有步驟環環相扣,不容有失。就連幾日前故意疏於防守,讓叛軍突擊隊燒毀船塢之舉,亦是出於迷惑敵軍的目的。此刻敵人大多都在睡夢之中,卻萬萬想不到隔岸的朝廷大軍即刻準備渡江,將對他們展開一次決定性的打擊。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唯一不確定的因素,就是挑千仇的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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