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瀝瀝的雨終於停了下來,雨過天晴,如洗的天空澄澈如碧,七色的彩虹橫於東方,像一匹被看不見的大手揮灑出的綢緞。

    葉鶯驀然一震,如夢初醒般挺直了身體,輕輕撥開了許驚弦的手,略顯不自然地道:“我為什麽要對你說這些?”

    許驚弦故作無辜狀:“你自己要說,我可沒有強迫你。”

    “你這臭小子可聽了我不少秘密,若有天惹我不高興,定要殺你滅口。”

    許驚弦微笑不語,雖然她神態兇惡依舊,心裏卻有一種莫名的喜悅。

    葉鶯若有所思,神情恍惚,忽然歎了口氣:“我剛才已知會過封姐姐,我們無需告別,這就走吧。”也不等許驚弦迴答,起身離開。

    許驚弦見慣了她喜怒無常的模樣,暗暗搖頭,隻好隨她而去。

    兩人離開品茶湖,徑往山下行去,想必封冰與君東臨早已暗中吩咐過焰天涯的弟子,沿途並無阻攔。

    細雨過後山明水秀,綠林蔥鬱,溪聲潺潺,群鳥歡唱,萬蟲齊鳴,清爽的空氣令人心曠神怡。但許驚弦見葉鶯一幅心事重重的樣子,自己也無心欣賞風景:“這一路上看你不言不語,到底在想些什麽?”

    “啊!”葉鶯仿佛被驚醒,略顯慌亂地道:“我在想花公子和臨雲姑娘。”

    許驚弦有意逗她說話,笑道:“奇怪,為什麽從來沒有人叫我公子?”

    “你是個臭小子,哪像個公子?”

    “我真的很臭麽?”許驚弦裝腔作勢地聞聞自己身上:“冤枉啊冤枉,一定是你的鼻子出了問題。”

    葉鶯忍不住笑著瞪他一眼:“但凡做公子的,都是風流倜儻,博學多才之士,你想做也做不來。”

    “哼,你當我沒讀過書麽?”許驚弦故作悻然道:“隻不過模樣沒有花公子長得帥,你就看不起我。要說到風流倜儻,比起他也不遑多讓。”

    “風流是指那種出類拔萃、綽約不群的氣質。我才不喜歡那種自以為天下女子都要鍾情於他、四處留情的紈絝子弟。”

    “嘿嘿,你大概不知道花濺淚的父親自號四非公子,說什麽‘非醇酒不飲,非妙韻不聽,非佳詞不吟,非美人不看’,那才算是真正的風流才子。若是被他看到花濺淚對臨雲姑娘情深似海的樣子,隻怕會氣歪鼻子,從此不認這個兒子……”四大家族極其神秘,幾乎不現江湖,所以許驚弦雖是開玩笑,但提到花嗅香時也有意隱去其名。

    “你說得是嗅香公子花嗅香吧。久聞大名,有機會倒想見識一下。”

    許驚弦不料葉鶯竟然也知道花嗅香的名字,對她的師門更增好奇,隨口道:“他父子模樣雖然有幾分相似,但性格卻是大相徑庭,你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說到一半,忽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掠過心頭,怔然收聲。

    原來他對比花氏父子的印象,突然想到初見花濺淚時隱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卻絕非是因為花嗅香,而是想起了另外一個人——桑瞻宇。

    許驚弦這一驚非同小可,按鶴發所說桑瞻宇的身世,乃是鶴發之妹與禦泠堂某個大對頭結緣所生,而禦泠堂最大的對頭不正是四大家族麽?莫非那個人就是翩躚樓主花嗅香?以四非公子處處留情、沾香即走的性格,此事大有可能。如果推測屬實,那麽花濺淚與桑瞻宇雖然年齡差了十幾歲,卻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容貌相像亦不足為奇。

    許驚弦越想越驚,作為禦泠堂二代弟子中最為出色的一人,桑瞻宇一向被寄予厚望,但如果他真是花嗅香親生之子,禦泠堂又怎會如此信任他?宮滌塵對此事到底是一無所知,還是知道真相後有意為之?或許桑瞻宇就是禦泠堂用來對付四大家族的秘密武器!他暗暗打定主意,如果以後有機會遇見花嗅香,定要不露聲色地查探一下究竟。

    說話間已到了山腳下,兩名焰天涯的弟子牽來他們的坐騎,隨即退下。

    葉鶯表情古怪,突然一咬牙,似是拿定了什麽主意。她翻身上馬,看也不看許驚弦一眼,漠然發話道:“你要到何處去?”

    許驚弦怔了一下,尚未反應過來:“我到哪去?你什麽意思?”

    葉鶯一挑眉:“焰天涯之事已了,從今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總不成還要本姑娘照顧你一輩子?”

    許驚弦心頭氣惱:“你這人怎麽說走就走,全不念半點情分?”

    “不要把自己太當迴事,我與你這臭小子有何情分?”

    許驚弦見她突又擺出一幅蠻不講理的模樣,直覺有異:“你要去哪裏?”

    “我當然迴擒天堡給丁先生複命啊。”

    “反正我也無處可去,不如再陪你走一趟。”

    “笑話,堂堂男子漢自己沒有主見麽?何必非要和我一起?”

    “這……”許驚弦為之語塞,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也要參加刺明計劃。”

    “你當自己很重要嗎?刺明計劃用不著你。”

    “這也是丁先生的意思嗎?”

    葉鶯微滯了一下,漠然道:“你問那麽多做什麽?我才沒空迴答。”

    許驚弦望向葉鶯,卻見她避開自己的視線,更增疑惑。沉聲問出一直壓於心底的懷疑:“丁先生是否曾給你密令,離開焰天涯後就除掉我?”

    葉鶯冷笑:“你當自己是誰啊,殺不殺你有何區別?”

    或許是心裏不願與葉鶯分別,或許是被她無情的語氣刺傷,許驚弦憤然道:“好,我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自然不配與姑娘同行。”走出幾步後,又掉轉馬頭,耐著性子問道:“你一定有什麽事情瞞著我,是麽?”

    葉鶯沉默許久,方才緩緩道:“雖然我還不能做到完全信任別人,但也許可以試試讓你來信任我。”

    許驚弦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種特別的東西,心裏不由一動,放軟口氣道:“我相信你不會害我,但我總應該知道其中的原因吧。”

    葉鶯無奈歎道:“如果你相信我,就不要再問了,快快離開這裏吧。”

    “離開這裏?”

    “對,不要留在川滇兩境,離開這塊將要發生戰爭的地方。”

    事實上許驚弦本有意去烏槎國去找鶴發童顏師徒,豈能從葉鶯所言,堅決道:“即使我不能參與刺明計劃,但明將軍依然是我的仇人,我絕不會離開,我會用我的方式去報仇。”

    葉鶯氣惱地望著許驚弦:“你這臭小子怎麽不聽人勸告,真是不可理喻。”

    “彼此彼此。除非你能說出讓我信服的原因。”

    葉鶯不自然地一笑:“記得我告訴過你,我最喜歡貓兒。”

    “那又如何?”

    “你可知道貓兒有時會無緣無故地突然發狂,像是對著空氣中某個看不見的敵人進攻。有人說那是因為它可以感應到冥冥中一些神秘的力量,女人也一樣,對即將發生的危險有種天生的直覺。”

    許驚弦聽出她的言外之意:“你是說我有危險?”

    葉鶯不答,隻是朝許驚弦一拱手,揚鞭打馬轉身離去。許驚弦怔怔望著她的背影,一咬牙又策馬跟了上去。

    “你陰魂不散地跟著我做什麽?”

    “姑娘放心,我豈會厚顏跟隨?不過好歹相識一場,就讓我送送你吧。”

    葉鶯歎了一口氣,放緩馬速:“找個酒家,請你喝酒。”

    “好!”

    臨別在即,心情沉重,許多想說的話都無法出口。兩人無言並驥而行,速度卻越來越慢,似乎都希望這最後的相聚能夠再延長一些。扶搖似也感應到主人的心情,顯得無精打采,不時發出低低哀鳴。

    足足走了兩個時辰,才不過行出二十餘裏。已至傍晚時分,正好看到道邊一個酒家,兩人停馬入店,心頭滿是離別的惆悵。

    葉鶯也不顧桌椅是否幹淨,坐下大聲道:“打二十斤最烈的酒來。”

    店小二嚇了一跳,不無懷疑地望著兩人:“客官喝得了這麽多嗎?”

    葉鶯也不多話,隻將一塊銀子重重拍在桌上。店小二不敢招惹,忙不迭捧來兩壇酒,嘴裏卻低聲嘀咕道:“又不是金子,擺什麽闊氣?”他自以為說話小聲,兩人卻聽得清清楚楚。不由想到從前動輒出手一片金葉子的“慷慨豪舉”,既覺好笑,又覺酸楚。葉鶯心情煩躁,也無意與店小二計較。

    酒店生意清淡,裏麵隻有三個客人。兩個衣衫破舊看似挑夫模樣的漢子正在對飲,另有一名藍衣漢子似乎已然喝醉,趴在桌上唿唿大睡。

    葉鶯倒了兩大碗酒:“這半個月來,我很開心。”仰首而幹。

    許驚弦心中酸甜交加,臉上卻擠出笑容:“我也很開心。”也是一飲而盡。他平時對酒避之不及,此刻卻隻想痛飲一場,一醉方休。

    烈酒下肚,葉鶯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霧氣:“我從沒有想到會遇見你這樣的臭小子……你答應過當我是朋友,不管發生什麽事情,也不許耍賴。”

    許驚弦強忍肚中火燒:“我們是朋友,絕不食言!”

    “一別之後,不知何時再能相見?”

    “唉,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彼此珍重,總有再見的一天。”

    “你日後如何打算?要去什麽地方?”還不等許驚弦迴答,葉鶯又改口道:“你不用告訴我,知道太多沒有好處。”

    許驚弦猜測她話中的意思,或許丁先生並不打算放過自己,所以她才不願意知道自己的去向,以免無意中泄露。他也不揭破,強作笑顏道:“不如說些高興的事情吧,權當佐酒小菜。”

    “高興的事情。嗯,你替我買了好吃的牛肉燒餅……幹杯!”

    “可你卻錯怪我偷吃……罰你一杯。”

    “你聽我說夢話,也罰你一杯。”

    “你打過我耳光,再罰一杯。”

    “我的額頭現在還痛呢,你也得喝。”

    “姑娘路遇劫匪,卻能義薄雲天,以銀相贈……幹杯!”

    “嘻嘻,你也很好啊。聽我說了那麽多過去的事情,不但一點也沒有笑話我,還叫我公主……幹杯!”

    “你救了扶搖,我替它敬你一杯……幹杯!”

    “呸!小家夥和我親近著呢,才用不著你來敬我,這一杯你自個喝。”

    許驚弦見葉鶯臉上飛起紅霞,更見嫵媚,心馳神蕩之下,酒量似乎也大了數倍,陪她毫不遲疑地痛飲。兩人酒到杯幹,不多時就把兩壇酒喝得幹幹淨淨,便又叫來一壇。或許因為即將離別的緣故,他們渾如變成了另外一個自己,平日的矜持與莊重一掃不見,盡情迴憶著半個月以來相處的點點滴滴,胸中交織著甜蜜與酸楚,時而嬉笑,時而佯怒,似乎隻有借著那酒意,才能放肆地吐出埋藏在心中的話語。

    他們鯨吞豪飲,乘興而談,根本不避忌酒店中的旁人,也沒有覺察到當店小二捧來酒壇經過那位伏桌而寐的藍衣人時,本似半醉的藍衣人突然雙手一動,飛快地在酒壇邊上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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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喝了幾杯,葉鶯突然手撫額頭:“哎呀,我怎麽有些頭暈?”

    許驚弦亦有同樣的感覺,卻隻當自己不勝酒力,全未放在心上。聽葉鶯如此一說,不由生出懷疑。吸一口長氣欲要站起身來,卻覺手腳酸軟,渾不著力,竟似如中毒的症狀,吃了一驚。

    葉鶯暗吸一口氣,卻發現丹田內空空蕩蕩全然集不起內力,大驚道:“不好,這是個黑店。”轉身朝那店小二撲去:“賊子竟敢在酒裏下毒……”

    卻見那藍衣人長身而起,脅下刀光乍現,冷然道:“下毒之人在此,姑娘莫要錯怪店家。”與此同時,一旁對飲的兩人亦站起身來,手中亮出明晃晃的刀劍來。原來敵人早就在酒店中布下了埋伏。

    葉鶯振腕彈出眉梢月,但腿彎處卻是一軟,幾乎栽倒地下。

    藍衣人笑道:“酒中並非毒藥,隻不過半炷香內葉鶯姑娘怕是無力動手了,不如乖乖束手就擒,免我費神。”

    許驚弦聽藍衣人報出葉鶯的名字,已知對方有備而來,醉眼蒙矓間隻見那藍衣漢子三十七八的年紀,手執一把長刀,麵目平凡無奇,依稀相識。忽然靈光一閃,已認出此人:“是媚雲教的人……”他話才出口,藍衣人已抬手射出一根木筷,正擊中他的啞穴,頓時作聲不得。那個藍衣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去清水小鎮找許漠洋補刀的媚雲教赤蛇右使馮破天。

    葉鶯曾與丁先生去過媚雲教,曾見過馮破天一麵,冷喝道:“馮破天,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對我動手。”話說到一半,酒中迷藥發作,軟倒於椅中。

    馮破天不動聲色:“擒天堡一麵與媚雲教結盟,一麵又暗通焰天涯。我也不難為葉姑娘,隻是想請教一下這是怎麽迴事?”

    原來媚雲教護法依娜在清水鎮蔡家莊上見過許驚弦與葉鶯後,便已找人暗地跟蹤兩人。川滇三大勢力彼此之間明爭暗鬥,擒天堡派出重將前往焰天涯,媚雲教自然有所顧忌,他們不敢進入焰天涯附近數十裏,料想葉鶯離開後必會返迴擒天堡,而這小酒店正在必經之路上,便提前設下埋伏。媚雲教早知葉鶯武功極高,所以赤蛇右使馮破天親自出馬,本以為要大費一番周折,誰知許驚弦與葉鶯因離別而心亂,竟被他輕易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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