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發麵色痛楚,扼腕長歎:“晁雨當時並不知此事,直到迴到禦泠堂中後,南宮大哥才收到了小妹的絕筆。事實上我隻看到小妹的來信,也未見到屍身,對於她是否自盡而亡仍是懷著僥幸。但何曾想晁兄弟耿直重情,得知小妹自盡,隻當是自己綁架那孩子害了她,大叫一聲,竟當場拔劍自刎,我與南宮大哥皆不及阻止。事已至此,就算小妹未死,但晁兄弟因她而死,我又如何能與她相認?何況這些年來再也沒有小妹的下落,隻怕早已不在人世。每年忌日,我都會給小妹與晁兄弟同上一炷香,唯盼他們能在九泉之下做一對同命鴛鴦,也不枉晁兄弟的一片深情……”

    許驚弦聽得悚然一驚,由紅塵使寧徊風、青霜令使簡歌身上所得的印象,他總以為禦泠堂中皆是冷血無情,心計陰沉之輩,想不到竟也有晁雨、鶴發這般重情重義之士。

    鶴發靜默許久,輕拭眼角,再度開口:“南宮大哥搶救不及,眼睜睜地看著晁雨自刎,他這才告訴了我真相……”

    許驚弦心中一動,脫口道:“原來小妹真正愛上的人是南宮老堂主!”

    鶴發驚訝地望一眼許驚弦:“難怪滌塵如此看重你,隻怕任何蛛絲馬跡在你天生的洞察力麵前都無所遁形。在南宮大哥告訴我真相之前,我卻從沒有想到過這一點。”

    許驚弦不過出於直覺信口而言,想不到竟一語中的。不過對於鶴發的感想他卻並不讚同,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鶴發身陷局中,自然不容易想到這一點。出身南宮世家之人,舉手投足間皆有一種舉世無雙的魅力,令人不由傾心,僅由宮滌塵身上便可見一斑。

    “我真是個傻子,一心想替小妹選個好妹夫,卻不知她真正愛上的人竟然就是南宮大哥。但南宮大哥年長她十餘歲,隻當她如妹妹一般看待,何況滌塵出生時母親難產而死,南宮大哥悼念亡妻,又如何能接受小妹的一番情誼?小妹苦戀不遂,無法受此打擊,雖所以才惹來這許多事情。我現在也不知她與那個禦泠堂的敵人之間究竟是兩情相悅還是想借此故意刺激南宮大哥,而請南宮大哥主持婚禮、又讓他替孩子起名字之舉,大概亦是出於相同的原因。不過小妹懷孕生子後,恐怕已自知配不上南宮大哥,因愛生恨,自怨自艾之下,這才是導致她的自盡的真實原因吧。

    “我乍聞真相,認定南宮大哥才是害死小妹的真兇,狂怒之下再也不顧許多,就此與南宮大哥反目成仇,立下毒誓脫離禦泠堂,離開吐蕃這個傷心之地。經過三年浪跡天涯的生活後,直至在烏槎國遇見了童顏,才從此駐留南疆,絕足中原。十六年了,還是第一次重迴故地。”

    許驚弦欲語無言,唯有一聲長歎。

    鶴發又道:“我在南疆反複思索此事,我雖終身未婚娶,卻知道這‘情’之一字,實是不可理喻。愛上一個人並沒有錯,錯的隻是沒有在適合的時間地點遇上適合的人。小妹縱然是紅顏命薄,但晁兄弟又有何錯處呢?平心而論,南宮大哥的做法也並無不妥,他為了照顧我與他的兄弟情誼,對此事一直秘而不宣無可厚非,隻是想不到卻讓晁兄弟因此為情捐生,想必他的心裏亦是悔恨不已。後來我得知他第二年去西域尋找青霜令,歸來後身患惡疾而亡,或許與這份心結也不無關係。唉,如今我也早不是當年那個易衝動的魯莽少年,已然看開了許多,過去的事就讓它們都過去吧。”

    許驚弦心思敏銳,鶴發的敘述中雖沒有確切的年代,但他已默算出那個孩子如今應該是十七八歲的年紀,腦中靈光乍現,已想到一事:“原來桑瞻宇就是那個孩子,也就是你的親生侄兒。”

    鶴發早已領教了許驚弦的判斷力,並不吃驚:“我本名桑雨鴻,小妹那孩子過繼與我,便隨我而姓。那時他才一歲半,但我傷心小妹之死,遷怒於這孩子,離開禦泠堂時亦棄之不顧,直到此次重迴吐蕃,才聽滌塵說南宮大哥對他視為己出,又重新取名為‘瞻宇’,悉心調教。十六年不見,如今瞻宇已長大成人,我對他並沒有盡到做舅舅的責任,實在是心有愧疚啊。”許驚弦這才知是因為同音之誤,把南宮靜扉口中的“桑旗使”聽成了“聖騎士”。難怪在禦泠堂中鶴發與桑瞻宇相處時神情古怪曖昧,原來竟有這一層關係。

    “他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的親生父親到底是誰?”

    鶴發沉吟道,語氣並不肯定:“來到禦泠堂時瞻宇尚年幼,應該不知自己的身世吧,不過我並不確定小妹是否告訴過他的親生父親是誰?那個人的身份特別,你知道的越少越好。無論如何,我隻希望瞻宇能夠忘記長輩的恩怨,相信小妹的在天之靈也是此意。”

    許驚弦卻想到鶴發的小妹癡情無望,孤身一人帶著孩子漂泊無依,責天怨地之下,濃重的恨意會不會發泄到自己孩子身上?桑瞻宇那張英俊的麵孔下陰冷沉鬱的心思,是否就來自於他童年生活的影響?一種莫名的恐懼湧上他的心頭,桑瞻宇屬於那種從不會泄露自己想法的人,在那彬彬有禮的外表的掩蓋下,是否還有著不為人知的仇恨?對於桑瞻宇坎坷的童年,他努力試著給予一絲同情,卻突然發現了自己的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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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故事講完了,我們也該走了吧。”鶴發收拾情懷,麵容重歸平靜。

    許驚弦卻立於原地不動:“先生打算往何處去?”

    “我相信童顏有足夠的能力與非常道殺手周旋,我們不妨先行一步,到了烏槎國再等他歸來。”

    許驚弦漠然道:“先生太小看我了。我費盡千辛萬苦才離開禦泠堂,又豈會繼續跟著你?”

    鶴發愕然:“我早已不屬於禦泠堂,你又何必有所顧忌?”

    “若不是宮堂主的叮囑,你又豈會帶我同行?”

    鶴發暗中歎息,心知無法瞞過這個心思敏捷,觀察力驚人的少年。如實道:“不錯,滌塵知你鐵心離開禦泠堂,卻怕你獨闖江湖會有危險,所以才求我照顧於你。我知道你們也曾義結金蘭,既使你不認他是大哥,他仍當你是好兄弟,這一片苦心你又何必不肯承情?”

    “我感激先生給我的教誨,也知道宮大哥對我情深義重,但是……”許驚弦略一停頓,方才一字一句道:“我一定要給自己證明,就算離開禦泠堂的庇護,我許驚弦亦會有所作為!”

    鶴發望著許驚弦,從這個倔強無畏的少年身上,仿佛看到了過去的自己。盡管從理智上他不願意違背對宮滌塵的承諾,但從感情上,他卻真心地希望許驚弦能夠擺脫一切外部的束縛,闖出一片新天地。

    許驚弦長吐一口濁氣,對鶴發深深一躬:“總有一日,我會去烏槎國與先生再見,共抗明將軍。”然後他毅然轉身離開土堡,沒有再迴頭。

    在許驚弦的麵前,或許是一條未知而充滿艱難險阻的道路,但他有信心衝破一切障礙,找到屬於他自己人生中的光明大道。

    許驚弦推測鶴發會往西尋找童顏的下落,便往東行去。

    偌大天地,隻有扶搖與許驚弦相伴,但他的心裏已不再有四處漂泊、無依無靠、流離江湖的感覺,反而刻意體會著那份俯仰天地的孤獨寂寞。對於許驚弦來說,此刻已沒有了禦泠堂的束縛,得到了想要的自由,一如那翱翔於藍天的扶搖——它的眼裏沒有敵人,展翅高飛隻為超越自己能力的極限。

    先有與非常道殺手的一番險死還生的惡戰,再見到蒼猊王舍生取義的壯舉,然後又聽了鶴發的故事……一日之間發生的種種事情已讓許驚弦的心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那敏感的心理已經更加成熟了。

    許驚弦走出四五裏,遠遠望見前方一隊僧侶行來,為首一位六十餘歲的老喇嘛穿著金色袈裟,手持伏魔杵,口中念著經文,隨行的八名小喇嘛亦皆是袈裟披身,麵容肅穆,人數雖少,卻是鑼罄鈴鼓俱全,又燃起酥油長明燈,看起來像是在做著什麽法事。

    吐蕃盛行宗教,僧侶最受人尊敬。雖然高原之上盡是茫茫白雪,不分道路,但許驚弦依然垂手靜立一旁,等待這一隊僧侶先走過。

    這群僧侶口觀鼻、鼻觀心,全未在意許驚弦的存在。但他們經過身邊時,許驚弦聽到那老喇嘛口中念著的吐蕃經文十分熟悉,凝神分辨之下,竟正是鶴發救醒南宮靜扉時他口中吐出的那一句“無牽念,所以無所求;無生死,所以無畏怖……”

    許驚弦心中一動,像這種法事一般是超度亡魂,多有亡者家屬隨行,而且他們行進的方向正是朝著那無名土堡,莫非與南宮靜扉服藥求死有關?

    他想到南宮靜扉的言行,心中生疑,忍不住以吐蕃語開口問道:“打擾各位聖僧,不知你們欲去何方做法事?”

    老喇嘛放緩腳步,望一眼許驚弦:“老衲趕去救人。小施主有何見教?”

    許驚弦聽到“救人”兩字,已知自己猜測正確。可是南宮靜扉既然一心求死,又如何會讓這群喇嘛知曉?這其中到底有何名堂?不過看老喇嘛雖是滿臉皺紋,講話間卻是正氣凜然,並無自己想像中的心虛之態,或許誤會了他們。硬著頭皮道:“前方並無人跡,隻有五裏處有一座土堡,我正是由哪裏來的。請問大師是為了南宮靜扉而來麽?”

    老喇嘛微微一怔,停下腳步:“正是如此。不知小施主與南宮施主是何關係?難道他已不治身亡?”

    “我們途經土堡救醒了他,他已離堡而去,大師此行隻怕是撲空了。”

    老喇嘛臉色微變,閉目口念佛經,那群小喇嘛皆半信半疑地望著許驚弦,似是不相信他有救治南宮靜扉的能力。許驚弦心知有異,依稀記得南宮靜扉曾提及在寺廟中遇見某位高僧之事:“大師可是來自法晴寺,法號可是寂源?”

    老喇嘛口稱佛號:“老衲正是法晴寺寂源,不知小施主高姓大名?”

    許驚弦靈機一動,隱去身份:“在下吳言。”他聽到老喇嘛的身份與南宮靜扉所說相符,原本對南宮靜扉的懷疑倒淡了幾分,暗笑自己疑心太重。

    寂源大師道:“並非老衲不相信吳施主,而是此事事關人命,煩請吳施主與我等同去土堡,查看一下究竟可好?”

    許驚弦實不願再迴去見到鶴發,搖搖頭:“大師若不信在下之言,盡可前去查看。不過據我所知,那南宮靜扉一意求死,大師如何知道他命在旦夕,及時趕去相救?何況那‘惜君歡’解法神妙,大師又怎能得知?”

    “‘惜君歡’是什麽?恕老衲愚魯,不明吳施主言語間深意。”

    許驚弦覺出蹊蹺,便將南宮靜扉服下了“惜君歡”一心求死,而正巧被鶴發遇見,如何以濃醋調配鹽水,再以節奏古怪的鳴金之聲喚醒南宮靜扉之事盡數說出,隻是隱瞞了有關禦泠堂的情節。

    寂源大師聽畢許驚弦的解釋,麵色越來越凝重,喃喃道:“吳施主所言不似逛語。如此看來,我們都上了南宮施主的當?”

    許驚弦問起情由。原來南宮靜扉之言部分屬實,許多地方卻是大不相同。他的確是在附近幾裏外法晴寺中遇見了寂源大師,但時間不是五年之前,而是一個月之前;也並非寂源大師瞧出他心懷死誌,而是他主動告訴寂源大師身負“求死”之念;至於那座無名土堡,乃是某土司修建將至完工之際傳聞堡中鬧鬼,就此廢棄。南宮靜扉接手過來,找來工匠完成餘下工程,雖然看起來是新建而成,卻隻耗時半個多月而已,絕非按他所說捐資而建;南宮靜扉自承年輕時罪孽深重,如今四處大做善事,隻為求得心中平安,他聲稱得到某種靈藥,可測試內心靈魂的清白,若是已贖迴往日罪孽,即可用異法救活,不然就此墜入輪迴地獄;他捐贈法晴寺許多銀兩,同時將解治“惜君歡”的古怪方法教給寂源大師,囑他今日前去堡中相救。寂源大師苦勸無用,還道南宮靜扉死誌堅決,隻好勉強從其言……

    許驚弦聽了寂源大師之言,大感驚訝。他萬萬料不到南宮靜扉工於心計至此,寺廟、人名等細節處絲毫不改,事情的經過卻千差萬別。縱然稍有疑問,隻要去法晴寺打聽到寂源大師的名字,多半便不會再追查下去了。

    幸好許驚弦無意間遇見了寂源大師,方揭破了南宮靜扉的謊言。可是,以鶴發明察秋毫的觀察力,又怎麽會忽略此事?難道是與南宮靜扉十六年不見,乍見故人歡喜之餘便疏忽了麽?還是鶴發明明心中起疑,卻不願再沾手禦泠堂之事,所以才有意不去追究?

    許驚弦驀然一震,想到了那棺蓋上的古怪花紋。童顏甚至幾乎因此拔劍傷了恩師,迴想自己看到那花紋時的心情,雖然感應不如童顏強烈,卻十分清楚地體驗到心中湧出一份淡淡的依戀與信賴之感覺。或許鶴發受此影響,從而對南宮靜扉的話語深信不疑……自己是否因為隻是偷聽他們的談話,並未見眼見花紋,所以才生出懷疑呢?

    那個花紋到底有何神秘的魔力,會讓人一見之下心生雜念?鶴發口中所說的“攝魂消魄者,悟魅也”究竟是什麽意思?難道那個神秘花紋果然有攝魂消魄之效?白石以此作為流星堂的標記,其中是否還有不為人知的秘密?與禦泠堂和青霜令又有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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