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蒼猊咬死蒼猊王後,數十頭蒼猊從陣中奔出,圍著死去的蒼猊王轉了幾圈,又分別舔舔雪白蒼猊的鼻子,完成了新一任猊王即位的儀式。然後數隻蒼猊合力拖著蒼猊王的屍體迴到猊群中。整個過程沉靜而肅穆,荒野裏充滿著一份悲壯之情。

    或許猊群感應到蒼猊王臨死前對許驚弦的善意的注視,近千隻蒼猊漸漸散去,並沒有對三人發起攻擊。

    等蒼猊群盡數離開後,許驚弦忽覺全身乏力,雙腳一軟坐倒在地,與非常道殺手的激戰沒有耗盡他的體力,但蒼猊王之死卻令他心力交瘁。他自幼受《天命寶典》的影響,心思遠較常人敏感,既恨自己的無能、又惋惜蒼猊王舍身之舉,更生出一份悲天憫人的思想……

    鶴發搖首輕歎,縱然他飽經世事,親眼目睹這一幕亦受到了極大的衝擊。反倒是童顏呆立原地,麵無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麽。

    良久後,童顏方才開口道:“師父與驚弦先休息吧,我去附近探查一下香公子等人的下落,養好精神一早趕路。”

    鶴發欲言又止。按理說香公子與非常道殺手離開不遠,他們本應及早棄堡而行,但此際縱然體力充沛,心理上卻是疲累至極。他歎了口氣,朝童顏揮手示意若遇敵情不要輕舉妄動。

    童顏走後,鶴發扶著許驚弦找間臥房休息。

    許驚弦躺在床上思潮起伏,如何睡得著?雖然大敵已退,他卻全無險死還生的驚喜,蒼猊王死去的一幕在眼前不斷閃過,令他感同身受,但覺生命如弱柳飄絮,脆弱不堪。他從小受義父許漠洋教誨,又經暗器王林青的言傳身教,明白這世上有許多事情比生命更寶貴的道理,在他的心目中,為了匡扶正義、維護親友、保家衛國而做出的犧牲並不足惜。但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除此之外,人生中還有更多看似不足道的事情,卻值得付出生命的代價。

    許驚弦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不知過了多久,忽聽鶴發柔聲道:“你可知道我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是在什麽地方?”

    “我不知道。”

    “那是在丹宗寺外,我無意中看到了你堆的雪人。那時我雖不識你,但瞧那雪球外鬆內實,滿腹怨念漸漸消散,便猜知你是天性質樸、渾然忘憂之人,雖隨遇而安,行事卻務求圓滿無缺,既懷赤子之心,亦有持重之態。所以特意打聽了你的名字……”

    許驚弦赧然一笑:“不過是一個雪人,何須先生如此誇獎?”

    鶴發肅聲道:“由小事可見性情。你的人生還有很長,今日之事雖對你有所觸動,卻不會影響到你心中最根本的觀念。所以你現在無需煩惱,保持屬於你自己的一份本真即可。”

    許驚弦這才知鶴發為何提及往事,聽了這番話後不知不覺心魔漸消:“先生還沒有睡,難道也有什麽心事?”

    鶴發道:“我數年不動武,今日出手,才知道自己真的不中用了。”

    許驚弦誠心道:“武功並非解決事情的唯一途徑,以先生的智慧,縱然手無縛雞之力,又有誰敢輕視?”

    鶴發歎道:“話雖如此,但曾經擁有的能力一旦失去,那份沮喪之情又豈是局外人可以了解?”

    許驚弦道:“先生不是說過,擊敗對手隻需要‘足夠’的力量,而非‘強大’。何況就算如明將軍一般做了天下第一,有些事情也絕非他可以控製。”

    鶴發哈哈一笑:“想不到你會用我自己的話來勸誡我……”他靜默片刻,聲音恢複昔日的冷靜:“我還是第一次聽你毫無顧忌地提到明將軍的名字,看來經此一事,你又成熟了幾分。”

    許驚弦被鶴發一語點破,渾身一顫。他確是由那隻蒼猊王想到了明將軍,試想他身處高位,必須照應各方麵的權益,有許多事情恐怕也真是身不由己。盡管他永遠也不會忘記林青死在明將軍手裏的事實,卻仿佛可以理解明將軍的某些做法。

    許驚弦不願與鶴發多談明將軍,轉換話題:“童顏去了有半個時辰了吧,為何還不迴來,會不會又撞見了香公子?”

    鶴發驀然坐起:“糟糕。我一時情緒不穩,竟忽略了這孩子。”

    許驚弦不解:“先生何必著急?童顏武功那麽高,縱然遇見了香公子等人,也必有方法脫險。”

    鶴發沉思,長歎道:“我與童顏相處十多年,太了解他的脾氣了。若所料不差,他定是見到蒼猊王自盡心有所感,怕連累我們,就此獨自離開。”

    兩人匆匆起身,來到土堡之外。此際天色已明,風雪漸止,但卻尋不到童顏的蹤跡。

    鶴發迴首望向土堡,跺足而歎:“這孩子,真是任性。”

    隻見土堡殘破的外牆上用劍刻下了幾行大字:

    東海狂徒

    自命生香

    無恥鼠輩

    臭名遠揚

    遇見小爺

    奔走倉皇

    非常之道

    魂斷他鄉

    下麵落款正是童顏的名字。

    盡管童顏的離去令許驚弦心生傷感,看到這幾句似詩非詩的話卻還是忍不住啼笑皆非。雖不甚工整,卻足以氣歪香公子的鼻子。

    童顏原本並未將非常道殺手放在眼裏,但經昨晚一戰,深知對方實力強大,他已本就性格偏激,心高氣傲,再加上看到那蒼猊王寧可坦然受死也不願禍及族群,便心生異念。料想以非常道從不傷及局外人的作風,隻要自己獨自離開便不會再連累鶴發與許驚弦。童顏假意借探查之名悄然遠走,而鶴發恍惚之下,竟未及時察覺愛徒的心思。

    童顏輕功極好,縱然雪地上留下淺淡的足印,此刻也已被新雪掩蓋。許驚弦急道:“不知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鶴發道:“我雖看不出來,卻可以猜到他的去向。”

    “他會去哪裏?”

    “童顏知道我們將往東行迴烏槎國,他定是反其道向西行引開非常道殺手。更何況在丹宗寺外,他一意求見蒙泊國師以證武學,甚至不惜違背師命大開殺戒。蒙泊國師拒見之舉亦令他耿耿於懷,此去必是前往大光明寺……”

    許驚弦催促道:“那我們快去追他吧。”

    鶴發卻搖搖頭:“我深知童顏孤傲的性格,既然決意離開我們,縱然找到了他,也會避而不見。”

    “難道我們就寧任他一個麵對香公子與非常道的殺手?”

    鶴發麵呈猶豫:“就算我們找到了他,又有何用處?他的武功已遠在我之上,獨自應戰沒有後顧之憂,反倒更可以與香公子等人周旋一番。”

    “香公子詭計多端,由昨夜假定攻擊時間便可見一斑。而童顏江湖經驗太少,先生就一點也不擔心麽?”

    鶴發思索良久,猛一揮手:“他正需要這樣一份曆練。既然我執意把他培養成一個超級殺手,若還應付不了非常道,一切又從何談起?”

    許驚弦卻聽出鶴發語氣中頗有些言不由衷的意味,試探發問道:“先生是不放心我麽?”

    “你我雖是萍水相逢,作為長者,我自有關心你的義務。”

    許驚弦咬咬牙:“請先生如實迴答我一個問題。”

    鶴發微微一怔,他何等精明,已從許驚弦的神態中瞧出蹊蹺,故作輕鬆一笑:“你可以問,我可以選擇不答。”

    許驚弦一字一句道:“你與禦泠堂到底是什麽關係?”

    鶴發麵容一整:“我曾說過,我與老堂主南宮睿言是好友,除此之外,現在與禦泠堂絕無半分關係。”

    鶴發雖迴答的斬釘截鐵,但許驚弦卻注意到他語中強調“現在”與禦泠堂並無糾葛。

    “那麽以前呢?或是說十幾年前呢?”鶴發與南宮靜扉在土堡小木屋中的對話再度掠過許驚弦的腦海,一個猜想正在逐漸得到證實。

    鶴發似乎被許驚弦的話語擊中要害,一愣之下默而不答。

    許驚弦長吸一口氣:“那麽,是否你此次受了宮……堂主所托才要帶我去烏槎國?正因你一諾千金,所以你現在才寧可任由童顏獨自麵對強敵,也不願意帶我一起去涉險?”他的內心深處始終還是相信宮滌塵不會輕易放棄自己,正如他初至禦泠堂時宮滌塵給他設下的種種“考驗”。是否因為料定他必會與鶴發童顏師徒同行,所以宮滌塵才絲毫不念舊情逼他離開禦泠堂?

    鶴發盯了許驚弦良久,終於長歎一聲:“好一個許驚弦,好一個瓊保次捷,我自詡認人精準,卻還是低估了你的智慧。既然瞞不過你,也隻好將實情告之,隻盼你能明白滌塵的良苦用心。”

    鶴發抬起右手,緩緩挪開手腕上那一隻翡翠玉鐲,露出的那一塊既像胎記又像是刺青的肌膚。細潤白皙的手腕上,那一道碧色的皮膚尤其醒目,形狀如同一片葉子。

    鶴發傲然道:“十六年前,我還有另外一個名字:碧葉!”

    “什麽?”縱然許驚弦心中早有預感,此刻仍是禁不住大吃一驚:“你是碧葉使?那麽禦泠堂中的那個碧葉使又是誰?”

    “青霜紫陌、碧葉紅塵。禦泠四使不過是一個名目。十六年前我因故離開禦泠堂,自然有人接替我的職位。”

    許驚弦迴想南宮靜扉對鶴發無意中流露的稱唿,恍然大悟。禦泠堂中有炎日、火雲、焱雷三旗,分設紅塵、紫陌、碧葉三使,再加上專職掌管青霜令的青霜令使,合稱為禦泠四使。當時他錯以為南宮靜扉說出的是“騎士”二字,其實應該是“旗使”方對。

    禦泠堂四使各司其職。顧名思義,青霜令使掌管堂中聖物青霜令,所以權力最大,亦兼副堂主之職,其職能是懲戒堂中犯有錯誤的弟子;紫陌如田間阡陌,四通八達,所以使負責各地通信聯絡;禦泠堂宗旨是枕戈乾坤,動亂天下,驚擾塵世的謀策與行動便由紅塵使負責;而碧葉則如那一片襯托紅花的綠葉,專職對二代弟子的教誨之責。但隨著禦泠堂內部的權利爭奪,青霜、紅塵、紫陌三使已離開,所以現在的碧葉使呂昊誠才將各種職責集於一身。而對於二代弟子來說,昔日“旗使”的稱唿也早被“堂使”所取代,因此當時許驚弦乍聽南宮靜扉之言才並沒有聯想到鶴發的真實身份。

    許驚弦驚訝半晌,繼續問道:“十六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導致先生與禦泠堂反目?”鶴發從頭至尾對他並無惡意,也沒有任何陰謀詭計,反而從鶴發的言行中頗多受益,所以許驚弦雖有一種受騙上當的感覺,但對鶴發的稱唿並沒有更改,態度一如往時的尊敬。

    鶴發麵上閃過一絲茫然:“這是我個人的私事,你沒必要知道吧。”

    許驚弦侃侃有詞:“同為叛堂之人,我當然有理由知道為何先生不但不受任何懲罰,反而重迴禦泠堂時依然被奉為上賓。”

    聽到許驚弦的強詞奪理,鶴發饒是心事重重,臉上也不由露出笑容:“好吧,告訴你也無妨,這些陳年往事在我心中存了十餘年從未訴之於口,偶爾對人傾訴也可稍解煩憂。”

    鶴發仰望青空,麵色陰晴不定,似在整理思緒,又似仍未從糾結的往事中掙脫。許驚弦並不打擾他,靜靜等待著。

    良久後,鶴發方才清清喉嚨,打破沉默:“我本是關中人氏,家道殷實,父親經營有術,自己卻不屑於做個商人,隻盼著我能光宗耀祖,便請來附近有名的學究教我四書五經,我自幼聰明伶俐,又有好學上進之心,頗得先生歡心,皆說我日後必能金榜題名,一展抱負。記得那一年我才七八歲的年紀,有幾日在私塾中聽講時都會發現門外立著一個的年輕人,他也不打擾先生授課,隻是默默靜聽,先生教完功課後他便消失不見。那年輕人看起來尚不到二十歲,生得劍眉虎目,英氣滿麵,俊朗挺拔,我一見之下頓生好感。我乃是家中獨子,隻有一個同胞妹妹,不知為何見到那年輕人後,盡管素不相識,卻是極盼望自己能有一個像他這樣的大哥……”

    許驚弦連連點頭,不由想到自己在京師外初見宮滌塵時的情形,心中大生同感。人與人之間的感覺極其微妙,有些人天生就是對頭,也有些人就會不問緣由地一見如故。

    鶴發繼續道:“我實在按捺不住對這年輕人的好奇心,就給先生胡亂編個理由跑出私塾找他。問他是否囊中羞澀請不起先生,隻好在堂外偷聽?若是如此,我倒可稟告父母,請他一並聽講……那年輕人聽了我自以為是的一番話,哈哈大笑道:‘我來此地辦事,無意中聽到你先生提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便來聽一聽,明日便會離開。倒叫小兄弟誤會了,好意心領。’那幾日先生正講到武則天篡位李唐建立大周之事,我奇道:‘這段曆史人人盡知,如何有趣?’年輕人搖頭道:‘據先祖告訴我的事實卻與之大不相同。’我看他氣宇不凡,便猜想他莫非是皇室遺胄,姓李或是姓武?他卻一概否認。我心中不服,便道:‘既然你也隻是道聽途說,如何那麽肯定先生講錯了?’他微微一笑:‘所謂曆史,不過是那些史書的纂寫者為了迎合帝王將相的利益而寫成的,根本不足為憑。’這一句話頗有大逆不道的意味,卻深深打動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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