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弦尚是第一次見向來彬彬有禮的林青如此動怒,卻是為了自己的原因,又是敬佩又是感激。他雖知暗器王武功極強,但雙拳難敵四手,心中擔心,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聽到愚大師的聲音遙遙傳來:“且慢動手。帶林青來通天殿見老夫。”

    景成像一呆,他雖是身為四大家族盟主,但愚大師是他師伯,又是前一代盟主,也不便違逆。

    花嗅香趁機道:“景兄務要冷靜,還是聽聽師伯有何見教吧。”

    景成像悵然一歎,亦知自己不過是痛失愛子心緒大亂以致遷怒於林青,卻也不願當麵道歉,低哼一聲,當先往通天殿行去。

    水柔梳低聲對林青介紹道:“愚大師是物二哥的師伯,是我四大家族前一代的盟主。”

    林青微微頷首,已看出四大家族對待自己的態度各不相同,物天成略有敵意,花嗅香與水柔梳卻是有心示好。

    愚大師站在通天殿前,須發皆揚,狀極威武,冷然望著景成像:“老夫既然開關出山,這四大家族的事務好歹亦倚老賣老地插手其間。似你這般心浮氣躁,日後何以服眾?”

    景成像自知理屈,垂首不語。水柔梳柔聲道:“景師兄心傷慕道慘死,才一改平日穩健,師伯亦莫要太過苛責於他。”

    愚大師望一眼景成像,長歎一聲,緩緩道:“成像與暗器王請隨老夫入殿,其餘人先留在此處。”當先踏入殿內。

    林青坦然將小弦交與花嗅香,與景成像一前一後進入通天殿中。愚大師關好殿門,轉身先拍拍景成像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不經挫折不成大事。成像你身為一盟之主,一言一行均是與我四大家族的聲譽息息相關,須得放下心中雜慮,方可為眾弟子表率。”又轉臉對林青道:“成像二日前痛失愛子,還請林大俠諒解一二。”

    景成像長歎一聲,對林青伸出右掌,一臉誠懇:“林兄請恕我失禮。”

    林青卻不與景成像擊掌:“我理解景兄為人父的心情,但小弦被廢武功之事尚請解釋。”

    愚大師盯著林青,臉有異色,良久方讚了一聲:“光明磊落、襟懷坦蕩,林大俠是個極講原則的人,老夫頗為欣賞。”

    聽這四大家族上一代的宿老如此一讚,林青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前輩過獎,林青不過率性而為,唯願以真性情示人罷了。”

    愚大師大笑:“既然如此我們何須前輩、大俠的那麽客氣,不若你叫我一聲愚老,我叫你一聲林小弟。唔,小蟲兒可好麽?”

    林青一愣:“原來你便是蟲大師口中的蕭叔。他十分掛念你,本想親來拜見,但因為在下一位好友重傷難治,他此刻正在萍鄉城的客棧內等我……”原來蟲大師對林青說起過愚大師收養自己十四年之事,卻隻以蕭叔相稱,尚不知當年的蕭叔已改名叫做愚大師。

    “隻要心中還記掛著,見不見原也無妨!”愚大師大笑:“你卻要告訴小蟲兒,老夫本是因他蟲大師的名字才改叫愚大師,從此這世上再也沒有物由蕭這個人了。”

    林青聽到物由蕭的名字,登時想到那正待在關中無雙城的物由心,問起方知竟還是愚大師的師弟。說起物由心那個一頭白發卻是天真爛漫毫無心機的老頑童,三人都是忍俊不禁,一時氣氛倒緩和了許多。

    景成像對愚大師問道:“師伯何以出關了?”

    愚大師笑道:“老夫閉關五十年苦修武功原就是為了與禦泠堂這一次的賭戰,既然現已擊退禦泠堂,自然要出來舒一下這把老骨頭。”

    景成像垂手恭聲道:“成像謹聽師伯教誨。”

    “你也不必如此,畢竟你才是目前的家族盟主,一切均應是以你為主。”愚大師慨然一聲長歎:“老夫幾十年不出江湖,對這些年的武林大勢均是不甚了解。若不是見你一意與林小弟為難,原也不該倚老賣老地擅自多管家族之事。”

    林青僅聽蟲大師說起禦泠堂是四大家族的數百年宿敵,對其中詳情卻是不甚明白,當下愚大師便將二日前與禦泠堂在離望峰一戰細細說來。聽到那子盡人亡的驚天一局,縱是以暗器王的久經風浪亦不由色變;又聽愚大師講到小弦陰差陽錯間以棋藝大敗青霜令主,林青麵上不由露出微笑;再聽到景成像愛子與水柔清的父親莫斂鋒皆亡於這一役,林青扼腕長歎:“久聞莫兄身為溫柔鄉劍關關主,是四大家族外姓子弟中的佼佼者,想不到竟然無緣一晤。”又對景成像略含歉意道:“景兄痛失愛子,剛才林某言語多有冒犯,尚請原諒。”

    景成像身為四大家族盟主,平日俱是仁厚待人,若非因景慕道自盡於枰中亦不會如此大失常態,強按心頭劇痛,對林青赧然道:“林兄不必多禮,此事原是我的不對。”

    愚大師見林青欲言又止,知道他對小弦之事仍是不能釋懷。長歎一聲,緩緩道:“林小弟可知老夫為何要叫你單獨來此?”

    林青沉思道:“可是與明將軍有關麽?”

    愚大師點點頭:“老夫日前聽小弦說起,才知道少主已做了朝中的大將軍。而林小弟既然一意挑戰他,四大家族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林青沉聲道:“我隻聽蟲大師說明將軍乃是四大家族的少主,其中細情卻知之不詳。縱觀明將軍窮兵黷武、為禍江湖之舉,四大家族又怎能視而不見,無動於衷?”

    愚大師微一頷首:“林小弟且慢下結論,待老夫告訴你其中的原因,你再做決定亦不遲。”

    景成像欲要開口,卻被愚大師抬手止住,一臉肅穆莊重:“成像不必多疑,林小弟是極明情理的人,自不會將這個秘密泄露他人。何況老夫看那青霜令使心計深沉,敗而不餒,隻怕禦泠堂勢必不肯就此罷休。若果是如此,這天下又必將會有數年大亂,已遠非你我人力所能操控,倒不如順其自然,以應天命。”

    景成像一歎不語。事實上這些年明將軍勢力漸大,無需借用四大家族亦有奪取天下的實力,卻遲遲不動,連他亦覺得十分迷惑。

    林青眉尖一挑,聽愚大師說得如此鄭重其事,這個秘密定然十分驚人,恐怕還事關明將軍的來曆。朗聲道:“大師放心,林青絕非莽撞之徒,自然懂得把握尺度。”

    愚大師點點頭,一指通天殿中的天後雕像:“你可知她是誰麽?”

    林青看那宮裝女子栩栩如生,渾若活物。最奇的便是手中握得不是常見的女紅針線,而是一方大印,一時卻是猜想不出。

    “她是天後,亦是宗越那孩子的先祖。”愚大師長吸一口氣,口中吟道:“天後不過是一介出身於沒落之家的弱質女流,卻能加冕九五之尊,統領天下,開創盛世。臨終時又明示後人隻許立碑不許立傳,如此超卓的人物,雖不過纖婉女子,又怎不讓我四大家族與禦泠堂敬若神明!”

    林青一震,失聲驚唿:“她是武則天!?”

    “不錯,天後便是則天皇帝。”愚大師肅然點頭:“所以少主縱要奪取皇位,亦不過是拿迴本屬於自己的江山!”

    林青腦中電閃,疑惑道:“據我所知,武則天的子女皆是李唐皇胄,又怎麽會是明將軍?”

    愚大師歎道:“這其中關係到天後的一件隱事,老夫也不用對你詳述。總之少主雖是姓明,卻是不折不扣的天後傳人。”

    武則天本是被唐太宗召進宮中做才人,唐太宗賜名武媚。唐太宗駕崩後眾嬪妃無嗣者皆需出家,武媚便入了長安郊外的感業寺中削發為尼,後與唐高宗李治相戀,這才被重新接入宮中,幾經宮闈中的明爭暗鬥,直到最後立為皇後,再借幼子登基垂簾聽政乃至最終獨掌大權,做了有史以來的唯一一位女皇帝。

    高宗身為太宗之子,卻立父親的才人武媚為後,這一點史家眾說紛紜。有人說因武媚美豔驚人,世人難拒;亦有人說那是武媚手段高明,媚惑高宗。後來高宗早亡後幼子難扶,武媚這才趁機以太後身份參政,後來索性廢了兒子的帝位,建立大周王朝,自己做了則天皇帝。

    林青心中隱有所悟:武則天守寡多年,宮中自是私藏男寵。此事大違國體,曆代史書皆是一筆帶過。但在民間野史中卻曾提及過武媚在感業寺出家時曾有一個初戀情人,為一明姓男子。而聽愚大師如此說,莫不是武則天竟會冒著皇室大忌替他悄悄生下一個孩子,實可謂是情深義重。武則天為高宗生有四男二女,二男一女早夭,另二子便是後來的唐中宗李顯與唐睿宗李旦。據說早亡的二男一女皆是被武則天親手所殺,雖是因為皇室爭權,但其中怕也有欲立明姓後人為帝的念頭。而此子非皇室所出,自然隻能交與他人於民間秘密收養,是以史書中從未提過此事。

    愚大師續道:“明家公子自小便改姓為武收養在天後娘家,天後本欲立他為太子,隻可惜李唐氣數未盡,終被唐中宗逼宮退位……天後病危時暗中召集五名親信與昊空真人,囑他六人務必盡心輔佐明公子,重奪武家天下;但這五名親信卻意見不合,一人欲兵諫中宗,強行改立太子,另四人卻執意大力培養明公子,待其羽翼漸豐後方重奪皇位。唉,過了這近千年,卻仍是不能完成天後遺願,老夫實是心中有愧啊!”愚大師說到此處,悵立良久,目光方從天後雕像轉到林青身上,輕輕一歎:“這也便是我四大家族與禦泠堂的來曆!”

    以林青的久經風浪,一時也不免呆了半晌,全然料不到明將軍竟然有如此身世,想起那近千年前的宮室爭鬥,此刻猶覺驚心動魄:“如此說來四大家族與禦泠堂的目的都是一致的?”

    愚大師微微搖頭:“天後用人任賢為親,不分貴賤,文武兼重,更是重視政事之外的偏門枝學。這五名親信中景太淵為禦醫,花勝墨為畫匠,水紹音為琴師,物清流為棋侍,他四人一向從文,是以信奉仁治天下;而另一位南宮敬楚卻是一名武將,一意以刀兵扶政,枕戈乾坤。文治雖緩卻不勞根本,武治雖捷卻大傷筋骨,他五人這番爭執說來簡單,卻是事關天下蒼生的氣運。”

    林青這才知道四大家族的琴棋書畫原是家學淵源。點點頭道:“隻看禦泠堂的行事,便知一旦掌權,必是不容他議,大肆剪除異己。”

    景成像憤然道:“所以若讓禦泠堂得勢,隻怕天下再無寧日。”

    愚大師長歎:“天後聖明,如何不知其中利弊。何況那中宗畢竟亦是天後骨肉,天後自是不忍他兄弟相殘。看這五名親信雙方爭執不下,天後這才定下了六十年一度的賭戰,敗者退隱江湖,勝者扶明公子重奪江山,而昊空真人便是雙方的仲裁!”

    林青奇道:“昊空真人得道高人,如何又會卷入此事?”

    愚大師道:“天後在感業寺出家時便認得了昊空真人,昊空真人精諳《天命寶典》,看出天後非是池中之物,唯恐日後令蒼生塗炭,這才蓄意接近天後,天後稱帝後更是大力扶植昊空門,好與那一心忠於李唐的神留門相抗。”他又是一歎:“天後自幼命途多舛,雖是女流,堅韌果決處絕不輸於須眉。不然以天後的桀驁心性,若不是在昊空真人的言傳身教下悟得些天道至理,又如何能輕易將大周王朝再拱手交還給李唐!”

    景成像亦道:“天後臨終時自諱為曌,其原因亦是為了紀念明家公子與昊空門之意。”

    林青恍然大悟,心中諸多難題逐一而解,猶有一分疑惑,再問道:“昊空門既然亦忠於武則天,為何巧拙大師又會與明將軍為敵?”

    愚大師歎道:“巧拙對此事並不知情。少主雖是昊空門傳人,但身懷大誌,功成後自是要投入京師以博功名,這一點本就是大違昊空門的道家修為。何況人與人之間的那份微妙豈是你我所能猜透,巧拙與少主間或是天生的仇家亦說不定。”

    聽罷愚大師的話,林青沉吟良久,長吸一口氣:“大師告訴我這些,可是讓我放棄與明將軍決戰之事麽?”

    愚大師微微一笑:“如果是五十年前,我必不允有任何傷害少主的行為!”

    林青抬眼望來:“五十年後又如何?”

    愚大師淡然道:“林小弟不妨先說說你的想法。”

    林青眼望殿角若有所思,緩緩道:“林青一生嗜武,隻欲在有生之年攀上那武道極峰,視挑戰為平生最大樂趣。更何況我出身寒門,從來隻知奮力圖強,不屑坐望求成,自有一分對世情的看法。縱然明將軍窮兵塞外、獨攬大權皆是事出有因,我亦絕不會因此而改變對他的看法!”

    愚大師豎指大笑:“江湖代有豪傑出,且不論此言是否有理,單是林小弟這份氣節足可先浮一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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