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其獲,十月隕籜。


    秋日空寂冷清的味道從落葉開始。


    郭聖通由常夏扶著,和母親在庭中慢悠悠地踱步。


    晚秋的陽光落在頭上肩上,漸漸焐熱了發絲。


    秋風拂過耳邊,三五片枯紅的香椿葉子迎麵落下。


    她微微仰頭,白茫茫的日光在枝葉縫隙間晃得人睜不開眼睛來。


    聒噪地叫了一夏天的蟬,早就沒了蹤影,隻有蛐蛐還蹲在窗下有氣無力地叫著。


    比起火爐一般烤人的夏天,郭聖通自然更喜歡天高雲淡的秋天。


    尤其是秋天的夜,不熱不涼地,再適合睡覺不過。


    仔細算來,她已經有半年沒被那夢境纏繞過了。


    她暗忖,莫不是那夢也體諒她現在是雙身子的人?


    這麽一想,又覺得好笑。


    零零碎碎的迴憶還有了靈性不成?


    但說一千道一萬,總是樁好事不是?


    她唇角微彎,忽起了玩心,抬腳踏在了那枯紅的落葉上。


    地上寒氣重,她穿的是翹頭青絲履,墜著顆光澤透明的珍珠,在日影下圓潤的可愛。


    她的鞋底是加厚的,但也不知是不是存心去踩的緣故,她這一腳下去竟覺得腳底有些癢癢。


    那失了光澤的枯葉似乎穿透了鞋底,拂在了她心上。


    她向來怕癢,當下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母親跟著她停下腳,見她這孩子氣模樣便道:“旁人都是悲秋,你倒好,來個喜秋。”


    自古以來,文人雅士便沒有不悲秋的。


    便是雄才大略的武帝,在河東郡汾陽縣祭祀後土後,大宴群臣泛舟汾河時,被瑟瑟秋風一吹,都起了悲秋之心,即興寫下了流傳千古的《秋風辭》。


    彼時是元鼎四年,武帝剛過不惑之年,正是春秋鼎盛的時候。


    對外,匈奴遠遁,漠南無王庭。


    對內,一道推恩令消融了諸侯勢力。


    鹽鐵官營、建太學、設中朝、開發西南、平定南越和東越,如此種種功績,還稱不得千古一帝?


    如此輝煌的人生,還有什麽不足意呢?


    武帝大概也是這樣想的,可等秋風一吹,還是無法自拔地哀切起來。


    再如何了得,不還是沒法抵抗歲月的侵蝕?


    這秋風啊,簡直比傾國傾城的美人還厲害。


    可郭聖通還是沒法理解為何會悲秋,在她看來,季節更替再正常不過。


    倘若一年全是夏天或是冬天,誰受得住啊?


    有什麽好悲的?


    把你留在夏天曬幹好不好?


    這話自然是沒法跟母親說的,昨天夜裏她還看見母親臨窗寫賦。


    她湊過去看看,滿篇的悲秋意。


    憐落葉,憐殘荷,再歎息時光,惋惜年華。


    怎麽就不想想秋天的好處呢?


    比如說,秋天正是吃藕吃螃蟹賞菊的時節啊。


    嗯……


    今年螃蟹是隻能想想了。


    郭聖通直接避開母親的話題,挽住她的胳膊道:“午間我還想吃藕——”


    她板著手指頭,“桂花糯米藕、炸藕合,再燉個鵪鶉蓮藕湯,飯後再來個雪蜜紅糖糯米藕。阿母覺得怎麽樣?”


    母親聽了失笑,“你這是要把自己吃成個藕啊?一日三餐地吃,就不膩嗎?”


    郭聖通奇道:“這有什麽好膩的?米麵吃了這麽多年,誰膩了?”


    “你啊,竟會說歪理。”母親笑,又看向常夏,“燉點小牛肉,再拿蔥油拌點萵筍。”


    她停下來,唔了一聲,“現下正是進補的時候,來個鮑魚仔花菇枸杞湯吧。”


    現下雖時辰還早,但郭聖通和劉旻點的這些菜都費時候,不早些準備是來不及的。


    常夏頷首後便自去一旁吩咐小侍女,讓小侍女去東廚告訴齊越寶,等妥帖後她才重新跟上來。


    繞著庭院又走了兩圈,郭聖通開始耍賴了。


    她巴巴地望著母親,“我腿酸了,走不動了。”


    她月份漸大,胃口又好,母親生怕她將來生產艱難。


    隻要天氣和暖,總要哄著她在庭中散上半個時辰。


    “曬曬太陽,活動活動好。”


    母親生養了一雙兒女,又都養得健健康康的,她的話郭聖通沒有不信的。


    何況,近來她長肉長的明顯,對鏡自攬,隻覺得都快雙下巴了。


    這可怎麽得了?


    她才十五啊,正是嬌花一般明**人的年紀,怎麽能水桶腰大餅臉呢?


    雖說那樣在老人嘴裏叫有福氣,但還是等老了再說吧。


    是以母親喚她出來散步,她從沒說過個不字。


    可今天也不知是不是太陽大了些,才走了不到兩刻鍾,她就覺得腳下灌鉛挪不動腳了。


    母親看了她一眼,“再走一圈就迴去。”


    她得寸進尺,“半圈。”


    母親笑笑,然後斷然拒絕,“一圈。”


    貪心過了啊。


    行吧,這就已經比平常迴去早多了。


    她咬牙又走了半圈。


    迴到殿裏,盥洗過後換了身幹淨衣裳後,她歪在榻上和母親下棋。


    她執黑,母親執白。


    眼看著黑子就要潰不成軍了,她心下有些著急,撚著一枚棋子不知道往哪落了。


    母親還催她:“這都想一刻鍾了,快點的。一會該用午膳了。”


    午膳……


    藕片、牛肉、萵筍……


    她的口水立時三千丈。


    害喜過去後,孩子在肚子裏長得快。


    她天天剛用過晚膳,就思量夜宵要用什麽。


    她從前雖也貪口腹之欲,但決計沒想到有一天她能饞成這樣。


    她一饞就顧不得那許多了,略加斟酌後便落了子。


    母親眉眼帶笑,執起棋子就堵她。


    她看明白局勢後,立馬就要悔棋,“我本來還沒想好,都是您催我,我要重下。”


    母親不許,“多大了還悔棋,有沒有規矩了?”


    她撅起嘴來就要和母親理論,忽地肚子裏有什麽輕輕地動了一下,撥得她的心都跟著發顫。


    她立時僵住,到嘴邊的話都吞迴去了。


    這是胎動嗎?


    像是一隻蝴蝶翩翩飛過,又像是一尾魚輕輕遊過。


    等著胎動消失後,她昂起頭來目光有些呆滯地告訴母親:“剛剛孩子好像動了。”


    “啊?”


    母親喜得把手裏的棋子丟了,下了軟榻跑到她跟前來,把手放到她肚子上。


    “來,外王母摸摸。”


    郭聖通有些哭笑不得,“哪會那麽頻繁啊?”


    她話音剛落,那魚便又在她肚子裏遊起來,還咕咚咕咚地吐著泡泡。


    母親喜不自勝,“看看,這孩子多聰明啊。”


    “……”郭聖通很想說著就是湊巧吧。


    但看著母親一臉幸福和滿足,她還是咽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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