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叵測,風雲多變,禦劍將軍的心願很快便得以實現。隻是實現的途徑,並不令人愉悅。

    三月初,十六軍將領畢集鬼城大帳,商議軍務大事。以車寶赤為首的好大喜功派被直接點名批評,從此對節約軍費開支一項不敢掉以輕心,浮誇之風為之一肅。會後閑談北方形勢,提起右陵王篡位之後禦下寬柔,宗族、奴隸主階層雖然動蕩不明,平民對這位新君倒是頗為擁戴。禦劍嘲道:“平民百姓最好哄騙不過,誰征的稅輕些,搶的牛羊少些,便是待他好了。陵王目光短淺,論長遠之計,不如左京王遠矣。”或問繁朔安定下來,是交是攻?禦劍道:“我對陵王了如指掌,一旦時機成熟,隻須冷眼旁觀,靜待他作繭自縛。”言談間夜已深寒,禦劍飲酒微醺,大步闖入寢帳,見屈方寧和衣筆直坐在床尾,靴帶解了一半,姿勢十分生硬。他心中正是酣暢,往床上沉沉一倒,拍了拍自己胸膛,提聲道:“寧寧,過來!”

    屈方寧眼睛看著鞋尖,一根小指頭也不動。禦劍哈哈一笑,道:“又不理人了。”軍靴一抬,搭到他腿上:“這幾天事情多,忘了疼你。想我了?”

    屈方寧默不作聲,眉目之間一片陰沉。禦劍倒是笑了,胡亂蹂了他兩下:“這是怎麽了?不舒服?還是生氣了?”

    屈方寧跟看陌生人似的瞧了他一眼,一語不發。禦劍按下性子,哄道:“寧寧,跟我說句話。”

    果然得到了一句,但著實沒什麽好聽:“你壓著我的腿了。”

    他耐心本來不好,這一下完全耗盡了,一把將他拽到身上:“你這是撒的什麽瘋?”

    屈方寧也不掙紮,撐著他胸口冷冷道:“你不是喜歡我脾氣壞嗎?”

    禦劍喜歡的是他甩小尾巴使小性子,可不是這麽個陰陽怪氣的鬼模樣。還待開口,屈方寧已搶著道:“反正你說的話,也就是那樣了。”

    禦劍聽這話語氣不對,酒頓時醒了一半,抱他坐了起來:“怎麽了?”

    屈方寧臉若冰霜,道:“不知道。我發瘋。”

    禦劍生平最煩有話不好好說的人,對屈方寧那是崩裂而複合,珍惜且憐愛,這才忍著哄了下去。迴憶了一下自己說過甚麽不當言語,若有所悟:“今天我提了……,你不高興?”

    屈方寧笑了一聲,替他補上:“有什麽不能提的?不就是左京王麽?死都死了,我還能跟他計較?現在我人也活著迴來了,你也信誓旦旦承諾了,還有什麽過不去的?”

    禦劍這幾天都沒合過眼,已經十分疲憊。見他明顯又要發作,真是身心交瘁。揉了揉眉心,語氣已經有點不耐煩:“你今天是非要鬧出個子醜寅卯來,還是撒點氣就算了?”

    屈方寧臉色一變,聲音也冷了下來:“原來我是拿您撒氣了,真是對不住得很。我敢鬧什麽?左右不過跟上次一樣下場!”說到此處,還是哽咽了一下,起身落地:“沒什麽好說的,趁早一拍兩散得了!”

    禦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寧寧,你答應過我什麽?”

    屈方寧背對他道:“我答應錯了。不該答應的。”

    禦劍見情況愈發惡劣,眼見一時半刻無法平息,太陽穴痛得直跳。情知他一出門,就更多了無窮後患,隻得強自把他拽迴去:“寧寧,我很累了。明天再說,行不行?”

    屈方寧渾身僵硬著,倒也沒有十分抗拒,自己裹成一團,睡到裏床去了。

    禦劍有心抱他入懷溫存一番,想到他如今一動怒就是天雷地火,一句句戳的都是傷心要害,勸哄起來比以前麻煩太多,心中也煩躁不已。雖然同床共眠,也懶得自討沒趣,二人各懷心事,僵持著沉沉入睡。

    此時正當春寒,雪氣潮濕陰冷,遠勝嚴冬。山下鳴鏑聲破空而起之時,帳門口也傳來巫木旗牙齒打顫的低唿:“將軍,什察爾城急報!”

    屈方寧一晚上都沒睡踏實,背心僵得難受。耳聽禦劍從身邊坐起,下床落地,連忙支起了耳朵,仔細聆聽二人交談。略微聽見“南軍”“深夜叩城”“尚不明朗”之語,立刻懸緊了心,隻恨巫木旗嘴皮子哆嗦說話不利索,恨不得撲到帳門上去偷聽。

    還沒聽出前因後果,禦劍已經沉聲下令:“傳令靈察營,一刻鍾後,城門集合!備馬!”

    屈方寧忙往被中一縮,心中萬分失望。聽他赤足走動、穿衣係帶的細微窸窣聲一直響在帳門旁,接著麵具清響,□□離地,眼見就要出門。他張嘴欲喊,又咬牙忍住:“這時候開了口,可就輸定了。”

    一念剛生,靴聲走近,床麵向下一沉,熟悉的氣息從身後攏來:“醒了?我出去一趟。”

    屈方寧心髒怦地一跳,裝作剛醒的樣子,揉揉眼睛,迷迷蒙蒙轉了個身。禦劍的臉孔在流火紅光映照下,似乎也沒有睡前那麽可恨了。

    禦劍抬手欲碰他額頭,手腕上鋼甲一動,屈方寧就怕冷地往後一躲,小聲道:“什察爾城?”

    禦劍嗯了一聲,仿佛記起了甚麽,笑道:“帶你去玩兒?”

    屈方寧也同時記起第一次見他真容的情形,恍然如在昨日。心中不知是何感受,輕輕點了點頭:“要去。”

    禦劍目中也露出笑意,一展貂裘裹住了他,抱在懷裏,徑自上馬。

    這一夜仿佛上天蓄意為之,非但目的地不改,連雪光、月亮都是一模一樣。屈方寧臉上戴著他的銀麵具,與三年前毫無差別,依然大了許多,連嘴唇也遮住了。

    禦劍身跨越影,率兩隊翼形騎兵一路馳騁,如黑雁在白波上破浪而行。身前無物遮擋寒風,他便單手執轡,將屈方寧按進自己懷裏,一手替他裹緊自己的黑氅。察覺他從自己胸口探出頭來,責道:“外麵冷。”

    屈方寧含糊唔了一聲,伸手接過他手的位置,將他結冰的手套一握,冷得立刻打了個寒顫。

    禦劍知道他怕冷,故意冰了他一下。屈方寧全身劇烈一抖,卻不肯把他的手丟下,忍著冷給他捂熱了一會兒,實在是凍得受不了,與他十指扣在一起。

    禦劍這才懂他的小腦袋裏想的是什麽,心口一陣溫暖,低聲笑道:“心疼我了?”

    屈方寧沒作聲。直到自己的手跟他一樣冰了,才輕聲說:“我剛才都沒睡著。”

    禦劍道:“嗯。聽見你翻身了。”

    屈方寧靠在他肩上,停了片刻道:“我一聽見你那麽……輕描淡寫地說著左京王,對拿下繁朔又沾沾自喜的,一股火轟的就竄上來,快把我燒空了。我知道我對你不是什麽大事,你也說得很清楚了……可是我沒有辦法。我難過。”

    禦劍攬緊他一些:“難過就說。”縱馬越過一條雪溝,繼道:“你是我最大的事。”

    屈方寧在他肩上嗯了一聲。

    隔了一會,禦劍道:“一拍兩散這種話,以後都不說了。”

    屈方寧小小的點一下頭,在凜烈風聲中艱難地與他拉開一點距離。

    禦劍低頭看著他,冷硬的金屬鬼麵壓了下來,在他麵具的嘴唇部位碰了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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