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涼使者賠笑道:“如此,則望賀將軍信守然諾,襄助鄙國共度難關……”

    話音未落,一道聲嘶力竭的戰報驟然響起:

    “報——!東麵三十裏外發現千葉大軍!”

    李達兒雙眼蒙著帶血紗布,從禦駕上探出半身,驚顫道:“來得這般快?”

    “報——!敵人八萬兵馬正全速向此進發!”

    西涼士兵神情決然,準備背水一戰。

    李達兒麵色如喪,重重跌坐在馬車上,喃喃道:“我李氏王朝屹立西麵四百年,今日竟亡於我手……”肌肉猛地一顫,摸索著抓住身邊兩名皇子的手,嘶聲道:“你們與母後隨南軍前往河湟暫避,忘了自己的皇子身份,安安樂樂地過一輩子,切勿再興複國之念。賀將軍,寡人百年之後,你可否答允我照顧他們母子平安?”

    他雙目失明,找不準賀穎南所在之處,隻是茫然張著嘴四顧。兩名皇子中小的那名才十來歲,哭得不成模樣,皇後也在旁默默垂淚。賀穎南眼眶一熱,情不自禁地衝口而出:“好,我答允你!”

    隻聽一個森嚴低沉的聲音遙遙道:“亡國之君臨陣托孤,何等淒豔動人。紅哥,你千裏迢迢趕來,也算趕上了一場好戲。”

    車唯全身一震,戰戰兢兢地迴頭望去,但見黑湧湧一片大軍呈扇形向這邊包抄過來,一身黑色重鎧的禦劍天荒立馬大麾之下。他身旁那名大腹便便的將領,不是車寶赤卻是誰?

    他爹聞言隻扇了扇手,煩道:“找不到我那小孽畜,沒心思看他們哭哭啼啼。”舉目四顧,大吼道:“車唯——!快出來——!爹來接你啦——!”

    車唯平日浪蕩無行,頗為父親不喜。此刻聽見父親擔心自己,不惜跋涉千裏前來,鼻子不禁一酸。

    禦劍不置可否,複向賀穎南道:“賀將軍這一著以退為進,不知是哪位高人的手筆?”

    賀穎南總覺得這個話不對味,卻又說不出到底哪裏不對。一名機智的親兵忙道:“他說你有勇無謀,想不出這麽高明的主意。將軍,快誑他一誑!”

    賀穎南醒悟過來,長笑一聲,道:“好教你知曉,本將軍麾下新添了一位足智多謀的軍……師,人稱……小孔明的便是。有此一人,光複漢唐故地,指日可待。此人便是……屈方寧!”

    末尾這幾個字,語氣乍然一變,已是咬牙切齒。

    隻見荊湖軍後方一陣騷亂,一匹四蹄如飛的白馬載著一名白裘少年飛馳而來,宛似一道白色流星劃過天幕。

    車寶赤訝道:“你……你兒子怎地到了那邊?”

    禦劍漠然道:“不是他。”傳令:“弓箭手,準備。”

    荊湖軍、西涼軍對屈方寧皆是又恨又懼,此刻同心同德,摒棄前嫌,一並包圍了上去。

    李達兒亦在護衛簇擁下將妻兒送至南軍陣前,擁泣告別。

    白馬奔馳極快,刹那間已到近前。眼見就要進入射程,忽而四蹄一揚,從外圍盾兵頭頂淩空飛過!與此同時,馬背上之人也糅身躍出。

    數百士兵同時揮槍舉矛,欲使之成為一隻馬蜂窩。但此人騎術委實精妙到了極處,在空中拋起一道拱形弧線,炮彈般落入雪地,連滾了十幾滾,恰好藏入一匹矮馬肚腹之下。

    賀穎南自拒馬城一役,對這個宿敵多少有了幾分難以言喻之感,忙撥轉馬頭來細看,口中道:“先別殺!”

    卻聽身後一身低笑,接著便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叫:“父王——!”

    賀穎南駭然迴身,隻見李達兒一個無頭屍身直挺挺站在雪地之中,隨即緩緩倒了下去。

    陣中一名身著鬼軍軍服的少年高高躍起,單手拎著一個人頭,雙足伶俐地在兩名西涼軍肩上一點,倒躍翻上白馬馬背。

    他臉上雖是個平常的青木麵具,但這副殺人割頭、嫻熟無比的身手,賀九郎實在熟得不能再熟,當即脫口而出:“屈方寧?”

    但話語一離口,他就覺得不對,轉看了那白裘銀麵具的“屈方寧”好幾眼,腦子裏一片混亂。

    屈方寧一擊得手,還不肯就此罷休,一手扣住白馬紅鞍,足尖落地,於槍林箭雨中使了一著妙到毫巔的大迴旋,雪霧騰處,一刀割斷西涼大皇子喉嚨。刀勢未絕,鋒刃拋出一道銀線,又將小皇子與皇後兩個首級齊刷刷割下。

    落鞍之時,還向賀穎南嘻嘻一笑:“賀小九,我替你了結了好大一樁心事,你怎麽謝我?”

    這話不說也罷,賀穎南目光一抬,臉上表情簡直是見了鬼:“你……你……”

    他的麵具在方才的激鬥中掉落,此刻賀穎南眼中所見,乃是一名年紀極輕的少年,看起來比自己還小著兩歲,眼珠黑得匪夷所思,嘴唇紅彤彤的,怎麽看也不是個殺人魔王應有的模樣。

    屈方寧將四個血淋淋的人頭揮舞起來,以此為武器,還擋了三五箭:“我,我什麽我?還不快滾,真要我捉你去成親不成?”

    西涼軍見國王、王後、兩位皇子同時斃命,人人目眥欲裂,個個不惜一死,便要上前將他剁成肉泥。

    眼見幾柄長矛就要捅到他背心,最先一圈士兵突然全身一顫,一聲不吭地向後倒伏。十多麵護心鏡上,皆插著一支黑漆漆的重箭。

    以此為信,千葉萬箭齊發,將西涼軍牢牢嵌在原地,一步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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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獨屈方寧一人,竟揮鞭叱馬,向箭雨中逆行。

    賀穎南圓睜雙眼,心中萬分不信:“你們的箭莫非還認得人?”

    接著他就看到了更駭人的一幕:

    屈方寧將他那張雪白長弓拉到極致,朝雪地上盡全力射出一箭。就著這一箭的反彈之力,他整個人高高離鞍飛起。一人一馬,從箭雨上空淩霄飛過。白馬落地,也不管主人身在何處,甩開四蹄徑自飛奔。屈方寧如算準了一般,從空中漂亮之極地一翻身,穩穩落在馬鞍之上,馳入千葉大軍之中。

    戰火綿延到黃昏時分。此役之後,西涼殘部全軍覆沒,李氏王朝就此滅亡。千葉版圖往西擴張一千九百裏,疆域之廣、兵力之強,從此牢牢雄踞五族之首。南軍趁機收複河湟六州,自此深囤草束、廣拓馬場,騎兵日益壯大。此為後話,暫按不表。

    當夜千葉大軍駐紮即雲穀口,氈帳百裏,篝火熊熊,人人把著臂且笑且談,簡直是一個盛大的節日。雖然征途中禁止飲酒,但興之所至,幹一碗羊血、馬奶,也足以暢慰心懷。

    營帳盡頭黑影幢幢,一支鬼軍小隊從積雪消融處東倒西歪地走來,顯然已經疲倦之極。當先一人麵具鬆褪,腳步沉重,一身拖泥帶水,軍服皺巴巴的不成模樣,更是全無半點風貌可言。

    但大家一看到他手裏提著的四個人頭,就再也顧不得甚麽風貌,烏拉拉地一起鼓噪起來,連雪穀中的鳥雀都駭飛了許多。

    有些年紀較小的,更是爬到了別人肩上、背上,嘴裏還發出癡癡的濁音,引得別人發笑。

    車寶赤一見車唯,揮手就是一個耳光,聲音煞是響脆:“小畜生!你這兩條狗腿一撒,害得你老子趕路不說,要是由此連累了人家屈隊長,看老子剝不剝了你的皮!”

    車唯囁囁嚅嚅地爬起來,委屈地捂著臉,把好不容易生出的一點兒反哺之心,立刻又丟光了。

    禦劍戰鎧如漆,莊嚴肅穆地坐在主帳之前,目光落到隊列之前,開口道:“屈隊長。”

    屈方寧心頭咯噔一跳,抬頭望了他一眼,應道:“屬下在。”

    禦劍冷冷道:“你手中所執何物?”

    屈方寧聽他聲音沙啞更甚,顯然連夜行軍,疲勞不亞於自己,即低聲道:“李達兒與其妻兒之首。”

    禦劍命道:“呈上來。”

    人頭入盤,擺得端端正正,十分好看,似乎都在爭先恐後地說“賞我!快點賞我!”

    果然聽見禦劍溫和地說:“屈隊長,駐守期間,擅離職守,貽誤軍機,罪無可恕。你可知罪?”

    屈方寧忙跪道:“屬下知罪。”

    人人含笑看著這一幕,都覺得有意思。主帥愛子之名可不是白叫的,一聽他遇險,那是星夜馳騁,不眠不休趕去相救。加之太子這迴也十分爭氣,人頭一割就是兩雙。這還能真的罰他嗎?多半不痛不癢地批評幾句,接著便是一場盛大的封賞了。

    於是又爭著猜測封賞的內容:別人已經是千人隊長了,再升可就到統領、副統領,率領萬人了。千葉開國以來,有過十七歲的統領嗎?多半今晚就能見分曉了。

    隻聽禦劍一字字漠然道:“知罪就好。我軍律例,千人以上將官,有亂軍違紀者,降一級軍銜,笞軍棍八十。左右,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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