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千萬,李達兒竟選了最不可能的一條路。

    此際天色漸明,雪穀外甲胄碰撞聲不絕於耳。屈方寧身邊止五十來人,車唯一隊也不足百人。倘若正麵相遇,直如送肉上砧板——還不夠人切一刀的。此刻藏身之處雖然隱蔽,卻正處於西涼弧線前行的中心。不須半刻,便要給人發覺了。

    屈方寧低聲下令:“退!”率先向即雲穀深處退去。眾人屏聲靜氣,竭力放輕腳步,行進速度極其緩慢。直至天色大明,始終無法與西涼軍拉開距離。

    車唯一麵矮身徐行,一麵還不忘指點江山:“姓屈的,還不叫人前往即雲穀口報訊,我們都要喂野狗了!”

    屈方寧連看也不看他,漠然道:“即雲穀口隻二千守軍,就是此際點起狼煙,大軍從黑曜城起發,最快也要三天才到。”睫毛閃動,顯然在飛快思索應對之策。

    車唯一聽大事不妙,腦子嗡的一炸,幾乎仆倒在地。烏熊故意道:“到時禦劍將軍來給咱們收屍,你可要死得好看點兒,別最後還輸給了我們隊長!”車唯臉色更差,腳步也發起虛來。車卞呸道:“你就不能說點好的?”額爾古隨之低吼道:“都閉嘴,別給方寧弟弟添亂!”言語間西涼一隊前鋒軍又到了身後,距眾人不足半裏。眾人立即乖乖閉嘴,生怕唿吸沉了一星半點,葬送了自己寶貴性命。

    秋蒐軍一名副將低聲道:“小將軍,末將掩護你突圍。”

    車唯怒道:“馬都死了,突什麽圍?”他們昨日摔下雪井,戰馬傷亡慘重,屈方寧也隻帶來十多匹馬。追風鶴立其間,口中叼著牛皮束口,琥珀色的馬眼上結滿霜雪,抬了抬棉布包裹的四蹄,顯然很不自在。

    屈方寧理了理它柔軟的馬鬃,心中計較已定,喚出隊伍中一人。此人身形極其矮小,手臂長可及地,乍看如一隻猿猴相似。屈方寧給他披上自己的白裘,又摘下銀葵麵具給他戴上。旋即牽過追風,道:“亭名善馬,我命你火速前往拒馬城,召請救援。”

    亭名應聲上馬。追風紅鞍已被毛氈裹住,望來一片素白。屈方寧小聲囑咐幾句,又附在他耳邊道:“你到拒馬城西四十裏處,向荊湖賀家軍營地射出三箭,不問準頭,射完便走。”取下月下霜,牢牢係在馬背後。

    亭名得令而去,先潛行至北坡一片胡楊樹林外,一記響鞭,飛馳起來。西涼軍立即察覺,大聲驚叫:“是那姓屈的!”群情頓時洶湧,追擊者竟達千人。亭名騎術絕佳,引誘般兜了幾圈,一提韁繩,騰雲駕霧般飛過樹林上空,消失在雪穀盡頭。

    屈方寧嘲道:“姓屈的豈是那麽好捉的?”趁著混亂,率眾向穀內疾行,將西涼大軍遠遠拋在腦後。

    午時未至,東方天邊點起一道衝天狼煙,黑霧騰騰,正是即雲穀守軍向黑曜城報告敵蹤。與此同時,西邊拒馬城頭也升起一道紅色狼煙。

    烏熊駭然道:“老大,拒馬城遭人突襲了!”

    屈方寧眼珠一動,淡淡道:“看見了,我又不瞎。”

    烏熊聽他說得雲淡風輕,不禁一喜:“老大有辦法啦?”

    屈方寧似笑非笑道:“辦法自然是有的。”向他神秘地招招手。烏熊歡天喜地附耳過去,隻聽老大輕輕吐出兩個字:“等吧。”

    車唯冷眼旁觀,見他在追兵重圍之下,還能與人談笑自若,生怕一個露怯給他瞧不起,也忙揮手斥道:“跟上跟上!”

    但到了黃昏時分,他的好勝之心就在對麵生啖馬肉的壯舉中煙消雲散。

    尤其是進食者一邊啃食血淋淋的肉塊,一邊還旁若無人地閑話家常:

    “禿頭,這馬肉緊實地道,嚼頭著實不賴啊!”

    “嘿嘿,比人肉好。人肉咬一口滿嘴膩子,吃完一抹嘴全是白油。”

    “人肉滋味是不太好。”

    “人肉不管飽。”

    車唯在一旁聽得胃液翻滾,幾乎就要吐了。

    屈方寧舉著一條毛都沒褪的馬腿,吃得滿嘴是血,聽見動靜,踹了烏熊一腳:“別光顧著自己吃,給小將軍他們也留點!”

    罵完還迴過頭來,對他很客氣地笑了一笑。

    這一笑真比甚麽惡魔鬼怪都瘮人,車唯當場就冒了一身白毛汗,恨不得化身法師,開壇收了這隻妖孽。

    片刻猩紅肉塊送到,兵士們倒還罷了,車唯從小錦衣玉食,膾不厭細,何能受得了這等刺激?勉強吃了兩小片腿肉,無論如何也吃不下了。

    屈方寧迴手鑿了車卞一爆栗:“拿出來。沒見小將軍吃不慣麽?”

    車卞嘟嘟囔囔,極不情願地掏出一隻小小皮袋,向車唯擲了過去。車唯拔開塞子,聞見一陣酒香,精神大振。佐以烈酒,總算又吞下了幾塊馬肉。

    車小將軍再不懂事,畢竟知道這不是自己應得的,多少欠了點兒人情,也不好再惡語相向。逃至夜半,眾人俱都十分倦怠,西涼軍卻一刻不停地向前推進。屈方寧在隊列中來來迴迴,推醒欲睡之人,兼之測探前路,繞開追兵,忙得腳不點地。

    秋蒐軍一名士兵反複打量屈方寧,惑道:“屬下隨車將軍前往鬼城時,也曾見過這位大名鼎鼎的屈隊長。說話跟個小孩兒似的,舉動都透著一團稚氣,靠著禦劍將軍就睡著了。比之今日,實在……實在……”實在了兩下,詞窮了。

    車唯又困又餓,靠人扶持才能走動,聞言勉強睜眼看了一眼,不屑道:“他當奴隸的,從小熬慣了。”

    這名士兵恍然哦了一聲,卻又不信般搖了搖頭:“屈隊長看上去不像當過奴隸的人,氣質……很……”眼見又詞窮了,忙補了一句:“跟郭將軍有點兒像。”

    車唯最怕這個名字,趕緊瞪他一眼,要他快別說了。

    突然之間,甲胄聲響,戰馬嘶鳴,枝上幹雪簌簌而落。西涼軍驚惶四顧,藉著昏暗雪色,隻見西邊天邊一條漫長黑線,正氣勢洶洶地向即雲穀逼近。

    屈方寧從隊列前遠遠望去,目光落到那個張牙舞爪的賀字上,嘴角極輕地一動。

    “……蠢貨。”

    坐山觀虎鬥,佐以戰死者身上搜獲的酒水熟肉,不失為一件美事。如果能再點起一堆牛糞火,再美美地睡上一覺,那就更好了。

    風雪天的火光,總是能輕易牽動人心。連雙方將領也喝停了激戰正酣的六萬將士,各自攏了一堆火,在黑煙四起的戰場上喊起話了。

    風聲又大,隔得又遠,實在很難聽清他們在討價還價什麽。後來雙方也學聰明了,盾兵、弓兵、弩兵之間,派遣了幾名精明靈巧的使者,兩兩傳話。使者快快地跑起來,更不知道他們議定得如何了。

    往來十餘次之後,屈方寧一直垂著的眼睛忽然睜了開來,脫口道:“果真?”

    阿木爾還未打出手勢,西涼使者高捧一疊城契,一路小跑過來,跪地道:“賀將軍如不吝給予援手,鄙國願從此歸還河湟六州及屯外馬場,以天為證,絕不食言。”

    賀穎南頭一次得嚐如此勝果,憨憨的簡直有些無措,忙在鎧甲上擦了擦手汗,才裝模作樣地接過了那幾張輕飄飄的羊皮紙。

    此物落入手中,仿若千斤之重,又如烙鐵滾燙。賀穎南手上銅指套鐺鐺顫抖,目含淚光,陡然立定轉身,將城契高高舉過頭頂:“兄弟們!河湟六州,迴家了!”

    三萬荊湖軍短暫靜默。刹那之間,歡唿聲響徹雲天。

    車唯嗤之以鼻:“這南人就是下作,自己的東西拿迴去了,有什麽好高興的?”

    看屈方寧時,卻見他低了低頭,輕輕推了一下遮住眼簾的麵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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