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方寧大駭,上前攬住了年韓兒腰肢:“小韓兒,上次你答允我的東西呢?”

    年韓兒醉眼迷蒙,一見是他,滿臉春色頓時變為厭惡:“什麽東西?誰答允你了?別碰我!”綿軟無力的手臂微微掙紮,想把他的手甩開。

    屈方寧運勁一擰,年韓兒吃痛不過,倒吸一口冷氣。屈方寧趁機將他扶了下來,假意給他拍著背,關切道:“你看你這是何苦呢?酒量又差,又愛跟我慪氣。”左手卻摸到他胃部,狠狠一戳。

    年韓兒正待惡語痛罵,胃裏一陣翻騰,張口欲嘔。那名武將統領麵露嫌惡之色,退開一步。屈方寧歉然道:“我帶他去裏麵吐幹淨,您先坐一會兒。”連拉帶拽,把他帶到酒窖下,一把抵到牆角,切齒道:“你他媽的不要命了?”

    年韓兒看了一眼他抓著衣襟的手,欣賞了一下他氣急敗壞的表情,媚笑道:“是啊,我不要命了。”

    屈方寧陰冷道:“你的賤命沒人稀罕,別拉老子下水!”

    年韓兒格格笑了起來,向他臉上噴了一口酒氣:“別這麽兇,小屈哥哥。我一個人死了,多麽孤單呢?你可憐可憐我,給我當個墊背的吧!”

    屈方寧目露兇光,五指牢牢卡住了他喉嚨,轉念一想,又鬆了下去:“……你怎麽了?腦子燒壞了?”見他臉紅得駭人,探了探他的額頭。

    年韓兒揮開他的手,嬌笑道:“不不,不是壞了,是瘋了。我是瘋子,你也是瘋子,最瘋的就是馬車裏那個男人,哈哈哈!”嘴被屈方寧捂住,立刻不依不饒地咬了他一口。

    屈方寧見他言行舉止大有瘋態,曉得講理不過,一把按住他:“你發瘋也挑個時候!外麵那是什麽人?什麽話說不得,自己心裏沒底嗎?”

    年韓兒掙紮道:“我偏偏什麽都要說!十二座馬車,那男人,莫離關,紅金旗,二十年後!這八年我受夠了!幹脆大家一起死了吧!”

    屈方寧幾乎都壓他不住,陡然心思電轉,道:“大理世子韓月歸是你什麽人?”

    年韓兒全身一僵,瞳孔一瞬渙散,又掛上冷笑:“世子?我哪兒高攀得上?”

    屈方寧再無懷疑,一個耳光甩了過去:“為了個男人要死要活的,你他媽的能不能有點出息?”

    年韓兒被他打得頭都折了過去,冷笑卻是不減:“我沒有要活。我就是要死!我要死!我要死!要死!!”吼到最後幾個字,喉嚨已經破音,隱約帶著哭腔。

    屈方寧冷冷打量他片刻,道:“我不知道你以前有什麽心結,但既然同在此地,我們必然是一樣的人。你口無遮攔,葬送的便是身後的萬裏河山!”

    年韓兒哈哈一笑:“你跟我是一樣的人?你也是出身不正的庶妃之子?你也眼睜睜地看著母親被人栽贓陷害,悄無聲息地吊死在房梁上?你也從小遭人欺淩,天天被人騎,被人踩,被人淋一頭一臉的熱尿嗎?”

    屈方寧微微一怔,手也鬆了。年韓兒媚笑道:“怎麽,大少爺?嚇到你了?”眼神轉為輕蔑,嘶聲道:“少爺,你告訴我,這樣的萬裏河山,我要來有甚麽用啊?”

    屈方寧默然片刻,低聲道:“你可曾替世子考慮?你那個……是他送的罷?”

    年韓兒不自覺地縮了一下手,嘴角又是一挑:“我有沒有替他考慮,要你操甚麽心?人家現在是有家室的人啦!嗯,我祝他新婚大喜,白頭偕老,永結同心,情比金堅。甚麽月夜私奔,出宮種一輩子茶花,跟他的擺夷新娘說去吧!”

    屈方寧見他癡癡顛顛,神色絕望之極,低聲道:“這人背棄誓約,無信無義,有甚麽地方值得你喜歡?你能不能別這麽犯賤?”

    年韓兒喘著笑了兩聲:“犯賤又怎麽樣?月亮和星星,就是要永遠在一起的呀!”嗤一聲撕開自己衣襟,一枚皎潔如月的玉指環隨之滾落在地。

    屈方寧足尖一挑,卷入手裏,百忙中還嘲了一句:“甚麽破爛玩意,也就能哄哄你這種小姑娘了。”隨手將他虛弱無力的身子一帶,抱進懷裏。年韓兒嘶喊道:“滾開!滾開!要你裝什麽好人?”指甲剜了他好幾下,終於沒了力氣,倒在他懷裏痛哭失聲。

    屈方寧冷冷道:“你這個樣子,簡直就像條狗。”忽然肩上一陣劇痛,卻是年韓兒死死咬了他一口。屈方寧忍痛笑道:“媽的,狗咬呂洞賓。”手卻抱得更緊了。

    良久,年韓兒顫抖的身體終於平靜下來,默默鬆了口,啐出一口血沫:“你比死人還臭。”

    屈方寧笑道:“你還啃過死人?”見肩頭傷口鮮血直湧,讚道:“好牙口啊。”

    年韓兒站了起來,麵無表情:“給我。”

    屈方寧嘖了一聲,道:“翻臉比我還快!”將玉環遞了過來。臨到年韓兒手邊,倏然收迴,笑道:“年小妹,哥哥教你一個乖。別人應允你的東西,未必靠得住。想把甚麽牢牢抓在手裏,有時還得靠搶!”伸指一彈,玉環向他飛去。

    年韓兒目光一動:“那被人搶走的呢?”

    屈方寧冷冷道:“再搶迴來!”

    年韓兒垂頭摩挲著玉環,忽然笑了一聲:“你真不是個東西。”

    屈方寧立即道:“彼此彼此。”瞟了一眼門口,低聲道:“現在告訴哥哥,外麵是甚麽人?馬車之事,他從何得知?”

    年韓兒臉色依舊蒼白,聲音卻已低下去:“那人名叫車努哈,是車寶赤軍中一位中階統領。一個月前,他在涼州和市巡查,偶遇一位醉漢向人吹噓,說曾為黃惟鬆心腹部下,執行過一項絕密任務。他聽者有意,追查之下,發覺此人不過是一位普通南朝老兵,但八年前服役西北路軍之時,有幾個月去向不明。他順著這條線索,找到了當年駕車的車夫,嚴刑拷打,終於逼問出莫離關馬車聚頭之事。至於車中人身份如何,所為何事,查究起來,也隻在轉瞬之間。”

    屈方寧眼中浮起殺意:“他告訴過別人沒有?”

    年韓兒緩緩道:“三天前已向車寶赤稟報過了。車寶赤大讚一番,給他升了一級軍階,命他徹查到底。”

    屈方寧眉心頓時深有憂色:“那就不太好辦了。”咬著手指,凝眉思索片刻,道:“我要那車夫關押的地點。”

    年韓兒垂目道:“明天給你。”

    屈方寧微笑道:“真乖。”反手一掌,砍在他後頸上。

    車努哈在門外等得老大不耐煩,見酒窖簾幕一掀,屈方寧拖著暈迷的年韓兒走了過來,慍怒道:“他怎麽了?”

    屈方寧道:“醉死過去啦。”掌摑幾下,年韓兒一動不動。

    車努哈親自操刀,打得年韓兒雙頰紅腫,見他半點反應也無,暴躁道:“等他醒了,叫他來找我,我有要緊事問他!”

    屈方寧乖巧地應了一聲,飛快地向車卞使個眼色:“跟上去!”

    車努哈急於立功,第二天一大早就闖入年家鋪子,盤問馬車之事。年韓兒伏在床頭,虛弱道:“小人在涼州釀酒之時,也曾對此耳聞一二。那車中人是否八九歲年紀,單姓一個韓字?”車努哈又驚又喜,道:“你還知道什麽?”年韓兒搖頭道:“隻是小人道聽途說罷了,當日情況如何,還須大人家那位證人對認。”車努哈立即趕迴營地,拷問車夫,卻是一無所獲。正尋思著迴年家鋪子打探,一道敕令傳到,命他速迴紅帳。

    紅帳是車寶赤起居之所,與軍營相距甚近。車寶赤日子過得荒唐,統軍也是稀裏糊塗,但二者之間涇渭分明,輕易不召麾下將士進入家門。車努哈接令十分忐忑,特意刮須修麵,換洗一新,來到一座軟紗帳前,恭恭敬敬地等了許久,卻不見車寶赤人影。

    幾丈之外,屈林瞧著他迷惘張望的樣子,搖著令牌嗤的一笑:“這人怎麽得罪你了?這麽捉弄他。”

    屈方寧低聲道:“主人,此人對連雲山開鑿礦井之事,十分關心。昨天在年家鋪子,問了小人許多運送儲存的問題。”

    屈林目光一寒:“我叫車唯殺一殺他的好奇心。”

    屈方寧恭聲道:“交給小人便是。”

    車努哈渾然不知身處險境,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兩名侍衛才打發他出去了。

    他一陣莫名其妙,出得門來,還沒分清東南西北,一隊精赤奴隸急步追來,不由分說就把他綁上了。一名酥胸半露的妖嬈女子一步三搖地走出帳門,尖尖的蘭花指向他一點,嬌叱道:“就是他!”

    一旁的奴隸長勃然大怒:“好大的膽子,敢對丹姬夫人心懷不軌!”舉起皮鞭,結結實實抽了他一頓。饒是他從軍多年,一身鋼筋鐵骨,也禁受不住,幾乎暈厥過去。

    他猶自不知中計,大喊道:“是車將軍叫我來的!”

    奴隸長一鞭抽下:“放屁!車將軍今天一大早就去狼曲山赴宴,至今未歸!”

    他連聲辯駁,無人肯聽。恰好車寶赤縱馬趕迴,見他皮開肉綻,滿身鞭痕,詫異道:“努哈,你這是?”

    丹姬一見車寶赤,美目含淚,委屈萬分,撲在他懷裏,指車努哈道:“紅哥,你看你這些部下,無法無天了!打主意打到我身上來了!”咬唇抹淚,道出車努哈如何在無人處垂涎她的美色,如何誇耀自己胯間那杆大槍勇猛不倒,如何譏諷車寶赤愚蠢不堪,自己隨口捏造的假情報輕鬆換了一重軍階,又如何積攢了金銀細軟,要帶她一起遠走高飛,共享榮華富貴。

    車努哈駭得麵無人色,叫道:“絕無此事!我連夫人的麵都未見過,何來私奔一說?”

    丹姬跺足道:“就在今天日落之前,你還在我帳前窺視!有膽子做,沒膽子承認麽?”幾名女奴、侍衛亦前來指證,確有此事。

    車寶赤臉色已經很不好看,命人押那名車夫過來,親自審問。不一時噩耗傳來:車夫已斃命於牢中。又呈上壓得扁扁的金箔一包,稱是在車統領床下發現的。

    車寶赤一見大怒,吼道:“老子差點就信了你的鬼話!”拔刀砍下他半邊頭顱,囑人架起柴火,將他投入火中,活活燒死。

    可憐車努哈死到臨頭,尚不知所為何事,一雙牛眼鼓得凸了出來,足見死不瞑目。

    年韓兒遠遠看著火光升騰,目光中似有驚奇,也有服氣:“現在我真有些好奇你是什麽人了。”

    屈方寧眼望黑煙,嘴角微微一挑:“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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