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搖頭,“我不渴的。”


    他背部的重量都承在驢身上,挑著濃黑的眉毛,“要爺嘴對嘴餵給你?”


    卿卿瞪他一眼,奪過水袋倉皇喝完一口,就換給了他。


    霍遇拿迴水袋,也和其它士兵一樣用水就著幹糧吃。


    就在他將水和梁放迴背囊,而後抽出皮靴裏的匕首用羊皮紙擦拭之際,急如星火的犬吠聲撕裂長夜。


    霍遇插迴匕首,起身大喊:“躲進糙叢中!”


    他們有專門應對這種狀況的陣型,雖勢如掣電,卻臨危不亂。


    霍遇拽出卿卿腳踝,將她從驢背扯下來,攔腰抱起她躲進叢林當中。


    孟九聽聞玄鐵騎步伐,收聲全速向霍遇奔跑歸位。


    霍遇趴伏在地,側身屈膝,將匕首□□遞交給卿卿。


    “躲在這裏別動,若被發現配合孟九,直接割喉,不要叫對方有出聲的機會。”


    她在黑暗裏無聲點頭,沒有火光,沒有月光,他沒有看見她的動作。


    霍遇在她耳邊小聲問:“怕不怕?”


    “不怕。”


    他原本是想說如果她怕的話就陪著她,她堵了他的下文。


    霍遇的笑意融在黑夜裏,他道:“吾心在此守著卿卿。”說罷舌尖尋到她小小的耳垂,捲起放到牙齒間輕咬了一口。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竟有心做此齷齪事。卿卿心裏想,果然是醃臢到骨頭裏的人。


    他的牙齒幾乎不用力道,扯著她的耳垂,舌尖在她耳廓間輕掃,如羽毛拂過。


    卿卿記得眼淚快出來,被她自己硬生生逼了迴去。


    她想起他剛交到自己手中的匕首。


    匕首輕壓他的喉嚨,動作幾乎速不可見。


    “動作是快,位置也尋得對,可這刀子該放在對你不利之人的喉上。你我相識以來,我一直是對你有利的人。”


    “我有一事,你可否如實相告?”


    “凡事都要代價。”


    “我付出的還不夠麽?”


    能給的、不能給的,都被他奪去了。


    “霍遇,你與我之間是血海深仇,我又將你送上了戰場,你為何在這時候還要惦記著我?”


    “你當爺樂意逃命還帶著拖油瓶?還叫你白白看爺的看笑話?”他的語氣吊兒郎當,模糊了真假,“霍騁不在身邊,差個餵狗的。”


    “我有時以為…你對我也是不差的。”


    “那是自然,狗養得久了都生出感情來,何況是個妙顏嬌娥?”


    他句句把她和孟九相提並論,還是一副“老子抬舉你”的語氣。


    卿卿吞咽一口口水,“你要是打輸了,就是王八羔子!”


    說到底是北邙山的荒山蠻水養出來的,戰俘營裏耳濡目染,各種粗話她也信口拈來。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越來越響亮,躲在林間的弓箭手箭在弦上、其餘人手緊握短刀,等霍遇發號施令,他一發令,箭矢飛出,對方亂了陣腳的瞬間,霍遇攜士兵拔刀衝出,廝殺叫喊填滿夜裏的空白。


    卿卿躲在孟九身後,捂住耳朵。


    比恐懼蔓延更快的是血腥。


    玄鐵騎眼疾手快,下手狠戾,很快殺光一撥。


    對方士兵如浪潮,一波消滅,又湧來一波。黎明在不見遠方的瘴氣中到來,可這場速戰遠不見終結,仿佛有殺不盡的敵方士兵。


    混亂中,一隻箭飛向叢林中,正對卿卿的方向,卿卿並未察覺,是孟九快一步銜住箭,箭身在它的利齒中嚼碎。孟九目光兇狠,那是犬王的與生俱來的攻擊目光,卿卿覺察它蓄力的舉動,抱住它後腿,“你不能出去!”


    孟九眼裏殺氣騰騰,它鼓足力氣向目標物奔去,一隻犬,在兵刃碰撞之中竟有破竹之勢。


    孟九撲向那朝著霍遇身後放冷箭之人,利爪撕破放箭之人的皮肉,一個八尺大漢毫無還手之力。


    這一切都落入卿卿眼中。


    所有的血肉橫飛、所有的刀光劍影,都在她眼裏。


    這場仗比她預計中持續更久,之後玄鐵騎士兵清點死屍人數,敵方共計亡人六千。


    玄鐵騎還活下來的士兵就地坐在死人堆裏包紮自己的傷口。


    在屍海中,尚能自己處理傷口的人寥寥無幾。


    四千玄鐵騎,一夕之間隻剩不到八百。


    霍遇用牙齒咬掉纏在腕上的繃帶,吩咐道:“我們的墳頭朝北,他們的墳頭朝南,埋吧。”


    他吩咐完,自己去屍堆裏撿兵器。刀劍太重,主要撿完好的箭矢。


    孟九後腿被箭矢擦傷,跟在霍遇身後的步子一瘸一拐。


    卿卿站在樹底下靜靜看著他,瘴氣這麽重,看不清他表情,隻有個身影。


    驀地,他雙膝著地,一旁士兵大喊了聲“王爺”,其他人匆匆向他奔去,十幾雙手攔住他才防止他在此跌倒。


    一個受傷少的兵把他背在背上,對其他人吩咐道:“去把驢牽來!”


    卿卿走上前,“你們去做事吧,我照看著王爺。”


    他臉上身上全是血跡,分不清是敵人的還他自己的,卿卿浸濕布巾,擦盡他皮膚上的血跡,郝軍醫用匕首劃開他的褲腳,給傷處撒上藥粉。


    卿卿問:“他怎麽會突然暈倒?”


    郝軍醫道:“應該是疲勞過度。”


    夜裏幾百人在一間破廟中落腳,卿卿給孟九受傷的後腳綁上繃帶,孟九趴在霍遇身邊,大舌頭舔著霍遇的臉。


    南下多日,沒有一刻比現在更讓卿卿想要迴家。


    她想迴家,迴到母親懷裏,她想遠遠離開血腥味道。


    這一夜不知有多少個家庭又支離破碎。


    霍遇後半夜醒過來,他喉頭幹澀,伸手去找水袋,水袋空空,被他煩躁地扔到一旁,砸中孟九的腦袋。


    他問郝軍醫:“孟姑娘呢?”


    “王爺,哈將軍前半夜找了過來,姑娘隨他去山下買藥了。”


    “哈爾日?”


    “哈將軍說去烏塘的路上遇到了伏兵,他來通風報信的。”


    他冷笑,“這幫蠢貨真是要不惜一切代價置爺於死地。”


    “王爺,這些人是沖你來的,叫傷輕的兄弟護送你去樂陵!”


    “那你們呢?留下來送死?”


    “王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弟兄們把命交給戰場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隻要王爺還在,北府營、玄鐵騎就不會亡!玄鐵騎還有八萬人在等著王爺!”


    霍遇放平傷腿,另一腿曲起來,半躺著懶洋洋地說:“爺最喜歡熱鬧,不想孤零零上路。”


    他打仗打得累了,已經沒有幹勁。此刻竟然巴不得有人一刀子捅進他心髒,叫他趕緊死了。


    不…不能死在這啊,這裏死了這麽多兄弟,他連一個全屍都不能給他們,他不敢和他們死在一起。


    他重新振作,問郝軍醫:“我的傷可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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