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王爺說笑了。」刑觀影淡聲開口,因傷而略顯蒼白的臉讓他的神情更加漠然。


    「說笑?」六王爺挑了下眉,這樣的事豈能用一句「說笑」便解決?


    「若是說笑,母後何需暗地派私兵將你捉到此處?」話雖是對刑觀影說,六王爺的目光卻鎖著太後。


    「刑某曾擔任軍師,腦袋多少有點用處,為太後消愁解憂一事,還能幫上一點忙。」


    聞言,顧生雲瞪了刑觀影一眼。是!他這一刀劃下去,確實是替太後解憂了。


    「那這塊龍紋印又該怎麽說?既是說笑,你又何必割了它?」


    淡漠地望著六王爺握在手上的血肉,刑觀影自嘲一笑。「那是一顆瘤。也許能一直相安無事,也許某一天會突然生瘡發膿,變成一顆毒瘤。」垂眸,他看著拿起手絹按壓著他胸前傷口的花靜初,那慘白的臉色仿佛傷的是她。


    「以前,刑某無所謂,但現下,刑某開始貪生怕死了。」他伸手覆上她沾染著他血跡的手。「倘若能在瘤轉變為毒瘤前割除保命,何樂而不為?」


    「割除保命?」六王爺不接受這樣的說法。「龍紋印象徵的身分你豈會不明白?」


    「六王爺看錯了。」刑觀影堅決否認:「那不過是一塊腐肉而已。」


    「你……」皺起濃眉,六王爺轉向太啟。「母後是何時知情的?」


    太後緊抿著唇不發一語,目光遲遲不與六王爺對上。


    原本,她也是被蒙在鼓裏的。


    若非皇上要她別再為了拒婚一事為難刑觀影時漏了口風,這樣不得了的大事不知還會被隱瞞多久。


    人不為已,天誅地滅。就算不能趕盡殺絕,也得永絕後患。


    「原本本王還不明白為何皇上說他錯了,錯在不該用賜婚七妹一事逼刑觀影表明身分。」原來如此。本是同根生,如何能成親!「但母後,您為何要這麽做?」


    「為何不這麽做?!」太後怒吼一聲。「那個賤婢和先皇生的野種憑什麽待在皇室?!憑什麽當你的皇兄?!」


    「所以四皇兄當年突然失蹤是您下的手?」


    「是又如何?」太後仰高下巴。「說什麽也不能讓那野種坐上皇位,一丁點機會都不能有!」她護著自己的兒,何錯之有?


    「啊!」六王爺震驚得朝後退了一步。身在皇室雖已心裏有數,但親耳聽見太後說出的殘忍事實仍是難掩心傷。


    怪不得。


    怪不得,他總覺得每當皇上提及刑觀影時老是一副有苦難言的模樣。


    怪不得,十年前刑觀影辭去右相之職時,皇上會發那麽大的脾氣。


    怪不得,他每次見著形觀影時總有一股說不上的親近感覺。


    但,他不能怪母後,後宮裏的爭權奪勢與勾心鬥角並不輸政治上的操弄。隻是他沒想到遭受如此殘忍對待的刑觀影當年竟仍毛遂自薦,親赴戰場為皇室贏得一場又一場的勝利。


    「本王問你,」六王爺看著刑觀影。「當年你上戰場的理由?」


    「當然是因著刑某的私心,」為了他夢中的女子能否極泰來。


    「想藉此功高震主,被擁為王。」語畢,他不在意地揚了下唇。「結果隻掙了一個右相之職,一氣之下便辭官不做了。」


    哼!顧生雲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這樣的謊話虧他說得出來。


    「王爺,我是刑觀影。」刑觀影正色道。


    「就隻是刑觀影而已。」和芸芸眾生一般,隻是個普通人,隻是個想要有人愛、有人疼的普通人而已。


    聽著聽著,六王爺蹙起了眉,仿佛有什麽牽連被切斷了。


    「至少你還是個軍師。」隻要還在朝為官,便不怕他失去聯係。


    「軍師任期,上個月已滿。」


    「何意?」


    見刑觀影沒有解釋的打算,顧生雲隻好接口:「十年任期確實已滿。」


    「什麽十年任期?」


    「十年前,觀影辭去右相之職時,皇上要他再當十年軍師,藉以挽留。」當時的顧生雲偏偏在場,剛剛好當見證人。


    「十年期滿,便讓觀影自由。」


    「自由?」這兩個字讓六王爺很不滿。「你想去哪兒?」


    刑觀影朝著太後頷首。「承蒙太後恩澤,除下身上這顆瘤,去哪都成。」這是條件,換取日後平靜所需付出的代價。


    「不留戀?」


    聞言,刑觀影低聲笑了,微微震動的胸口讓花靜初的心顫了顫。


    「六王爺有所不知,刑某所留戀的絕不會輕易放手。」刑觀影環在花靜初腰上的手收攏了些。


    留戀的,絕不輕易放手?六王爺的眼微眯。反之,輕易放手的,絕不留戀。當真無法挽迴?


    「今後,你會在哪?」六王爺總覺得不能就這樣讓刑觀影離開。


    「內人還需要花主。」倘若能拖住花主,或許還有一絲機會。


    「花主可不能就此撒手不管。」被點名的花靜初恍若未聞,滿心滿眼隻有刑觀影的傷。


    「靜初。」刑觀影在她耳畔低喚一聲,隻見她眼睫輕顫了下,心神卻遲遲無法迴應他。


    見狀,他心口一暖,歉疚之情也油然而生。那種恨不得代之而傷的心情他懂,也清楚花靜初此時內心的感受。


    「王爺的交代刑某必如實轉達。」刑觀影向六王爺致歉:「請原諒花主的失禮。」


    「要本王原諒可以,日後請花主親自到王爺府一趟。」機不可失,六王爺可不會錯放。


    「是。」唇微勾,刑觀影半掩的眸底閃過幾許暖意,幾許堪稱「兄弟情」的淡薄情意,但也僅止於此了。「太後與王爺若無其它吩咐,請容許爾等告退。」


    抬眼,太後看著態度依舊淡漠有禮的刑觀影,心裏對他的詫異是有增無減。位高權重的皇親國戚誰不攀求?她以為此行必定困難重重,甚至得大動千戈,因此暗地裏還布下了不少人馬。


    豈知,刀是動了,血也見了,傷的卻隻有一人。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皇上說的那句「他,絕不是母後該防之人」是何意了。但就算如此,就算從頭來過,她仍會這麽做,更不會後悔。


    心慈手軟成不了大事,這是她的生存之道,為了保護自己所擁有的,再卑鄙的手段她也使得出來。


    要怪,就隻能怪他自己生不逢時。


    感受到六王爺的注視與催促,太後側過臉龐冷聲開口:「走吧。」


    心下暗鬆口氣,刑觀影冷眼掃過這個他曾經生活過,如今已殘破不堪、毫無留戀之處的廢墟一眼後,摟緊花靜初的腰一同躬身行禮。


    「謝太後、六王爺。」


    「靜初……靜初……」


    耳邊好似有人不斷地唿喚她。


    頭微偏,她見著了一張熟悉臉孔,而那親吻起來總是比她的唇還冷上幾分的唇瓣正對著她張合。


    「靜初。」


    是了,是她的爺在喚她沒錯,不稱「花主」,而是「靜初」。


    心下一喜,她嚅著唇欲迴應,貝齒卻上下撞個不停,發出咯咯咯的聲響;抬手掩唇,手亦抖得無法控製。


    不僅如此,她全身上下肌肉抽動,胃部甚至因劇烈痙攣而令她開始幹嘔不止……


    「來,深吸口氣再慢慢吐出。」刑觀影和緩、穩定地拍撫著她吐彎的背,清雅的嗓不厭其煩地重複著:「我沒事,別擔心……」


    嘔吐趨緩後,她立即被一副溫暖胸懷緊緊摟抱著,任熾熱暖度透過唿息、穿透衣衫,一點一點煨熱她冰冷僵硬且不住顫抖的身。


    她不知曉自己是怎麽了,也不清楚該如何止住這不受控管的抖動,隻能用雙手攀抱著刑觀影,依著他的指示一次次深深唿息。


    終於,當那抖顫漸漸緩和,她嗅聞到了腥甜氣味——為了擁緊她而掙裂的傷口淌出的血腥味。


    「爺?!」大驚失色的她微挺起背脊,讓臉龐離開刑觀影的胸膛好檢視傷口。


    「都是我不好……」


    「你隻是嚇壞了。」他握住她急欲察看的手,那仍隱隱發顫的手讓他的胸口繃了繃。


    「被我嚇壞了。」


    「是。」花靜初點了點頭,語氣仍是極度不穩:「直到現下我才明白爺的心情。」


    見到他的傷、他的血,她已驚慌得六神無主了,那麵對奄奄一息的她時,他會是什麽樣的心情?


    若易地而處,她又會如何?


    她無法想像、不敢想像,那猶如毀天滅地般的恐懼隻怕會徹底吞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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