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其墨在瞬間迴頭,然而他腳步未動,身後原本一直倚靠著牆壁的人卻比他動作更快,他隻覺眼前白影一動,慕容軒就已經閃進了內室——

    “咳咳咳你你你趕快……”一進去,就看到床榻上原本一直昏睡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醒轉,坐在榻上,然而此時雙目通紅,渾身殺氣畢現,竟然一手牢牢鎖住慕容朗腕脈,一手卡住了他的咽喉,“這丫頭瘋了……你趕快……”

    ——先前他躲進了內室,借著內室那一扇門的遮掩,默默聽著那二人在外麵爭鬥。好不容易眼看著快要鬥完了,他正要鬆一口氣,耳邊卻隱隱聽到身後床榻上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囈語:“……姐姐……”

    這丫頭要醒了?

    他心中一喜,當即便轉迴身去榻前查看,卻不料手剛碰到蘇青腕脈,榻上的女子霍然睜眼,不過瞬間,一個翻轉掣肘,就一把扣住了他的咽喉,同時左手一翻,將他欲去替她診脈的手也一把扣住!

    他下意識就發出了那一聲驚唿,下一刻,外室爭鬥的兩個人一前一後,如同兩陣旋風,已經掠了進來。

    蘇其墨一眼就認出了榻上之人,神色驚變,一把就要掠過來,然而慕容軒一看她此刻神情,就知道自己先前壓製下去的幻力已經又起來了,他眉目一動,側手將蘇其墨一攔,阻止他上前,自己一步掠到蘇青身側,先伸手,去握她緊緊扣住慕容朗咽喉的手。

    “放手。”他語氣輕緩,似乎怕驚動了什麽,緩緩俯身,湊到女子耳邊,慢慢道,“蘇青……是我,放手。”

    他聲音緩慢,語氣輕柔,這一聲唿喚仿佛天際迴音,將女子在幻境中掙紮的神誌一分分拉迴。慕容朗感覺到扣在咽喉的手力氣一分分鬆了,不由大大鬆了一口氣。那人握著蘇青的手,一分分從他咽喉處移開,目光沉穩,動作輕柔。

    蘇青眼神激烈震蕩,仿佛顱腦中在進行劇烈的鬥爭。她定定盯著麵前這個握住自己手的人,雙眼裏完全沒有平日的清澈,而是一片渙散,全無溫度——她根本就還沒有醒,這一刻的鬆懈,也不過是他強撐著一口氣,靠著先前幫她壓製幻力的那一份念力,勉強克製住了她。

    但是心髒處越來越清晰的劇烈痛楚也在提醒他,因為先前強行去擋蘇其墨那一劍,終於引發了他日前對付言靈巫蠱之術時使用捕靈術的全麵反噬。

    他慢慢地將蘇青的手撤下來,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手,悄無聲息地一指點向了她扣住慕容朗脈門的腕脈。慕容朗感覺到女子手一抖,刹那間便鬆了手。

    一朝脫身,他飛速從她身邊退開,偏過目光一看,蘇其墨立在內室門邊,看著那人幫她調息靜氣,神情複雜。他問,“她……怎麽了?”

    “你不是看到了?”慕容朗一撇嘴,歎氣,“中了巫術,還沒救醒呢。”

    “巫術?”蘇其墨神情一震,蹙眉望向榻上女子,“誰傷的?”

    慕容朗卻抿了抿嘴唇,不迴答了。

    他眉頭越發緊皺,正要再問,卻看到榻前那人一手按住她心脈,一手握住她手腕脈門,與此同時迴頭來看他一眼,“我需要你幫忙。”

    此話一出,蘇其墨沒有任何猶豫,一步就跨到了榻邊,問,“怎麽做?”然而在旁候著的慕容朗,卻在瞬間變了臉色——

    以這個家夥的性格,不到萬不得已,不會開口求助……魅影突然間假寐爆發,一定是體內幻蠱餘力作祟,難道……

    他看向榻前那人臉色,見他眉心緊蹙,神情隱忍,臉色卻比之前所見更加蒼白。

    ……糟了。

    慕容朗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將慕容軒動作一攔,“你不能再……”

    “護住她的心脈。”然而他根本就不看他,手腕一震,用勁力將他震開,自顧自地對蘇其墨道,“她於今神誌不清,一定要保持住她心力不竭,否則我沒辦法幫她祛除體內幻蠱餘力。”

    蘇其墨領會,“好。”便伸手去接替了他的手,牢牢按在了女孩子後心。

    與此同時慕容軒鬆開手,起身,往後一退。這一退之下,卻忽然晃了一晃。身側慕容朗早有準備,一把將他扶住,壓低了聲音,“你瘋了?別不要命。”

    他是清楚捕靈術反噬與他先前已經耗費掉的精力的,也知道麵前這人,此刻連自己都已是強弩之末。

    “我知道。”然而他居然沒有反駁他,隻低低迴了一句,就重新上前,這時他的手裏,已經多了一顆小小的金色藥丸。他迅速將藥丸喂盡蘇青口中,又偏頭去囑咐蘇其墨,“幫她推宮過血,半柱香時間,藥力發揮,你就可以撤手了。”

    蘇其墨應了一聲,卻未免覺得有些奇怪,忍不住迴頭去看,一見到這人臉色簡直是在這半刻間突變,到此刻已經是蒼白無血色,饒是他也一蹙眉,“你……?”

    慕容軒一豎手,打斷了他的話。他微一閉眼,咽下了喉間翻湧血氣,再睜眼時,目光好似沉默火焰,語氣低沉,卻字句清晰,“她是為了幫你。”

    “……”蘇其墨渾身一震,霍然抬頭,剛要再問,卻不料這人說完這句話,便向後一倒。

    蘇青覺得自己做了很長的一個夢。

    夢中她迴到了十一歲的時候,那一日,正是胞姐葉眉年滿十五,行及笄之禮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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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家有女初長成,不論是朝堂還是江湖,很多有頭有臉的人都來道賀。十五歲的姐姐出落得端莊美麗,眉目如畫,那一日挽發插簪、淡妝鉛華,邁出大堂那一刻如同仙女下凡,耀花了所有人的眼——當然也包括了他的。

    那一日,在父親和天下豪傑麵前,那個人慨然邁出了一步,撫掌擊節,林家的使者魚貫而出,抬出了大批的彩禮——這個在葉家成長起來的少年,在姐姐及笄那一日正式向葉家提親:使者們秩序井然,彩禮一箱接一箱,很顯然已經準備了很久。一向嚴謹的父親麵對這樣的情景不僅沒有動怒,反而喜笑顏開。滿堂賓客更是連聲應和,恭喜父親喜得良婿——姐姐穿著華麗彩服,笑得燦爛而溫柔。

    真好。

    這是她年少記憶裏,最後的美好畫麵。

    她還站在人群後,沉浸在那樣幸福美好的氛圍裏,夢中忽然天地翻覆,再睜眼,整個景象都變了。

    這是,她十五歲那一年。

    這一年發生了什麽?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她眼前除了一片無盡的鮮紅,再看不到其他任何景象?

    她努睜眼去看,眼前鮮紅漸散,終於看到了——看到姐姐絕望蒼白的淚眼,看葉林兩家進進出出腳步匆匆神色嚴峻的大夫,看到藥房裏長期不散熬藥時的濃煙,看到最後那些大夫都搖頭歎氣。

    是為了什麽?

    ……不,她想不起來了。

    再後來,這些統統都不見了,眼前一片空曠,那一片血紅也不見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隻能聽到耳邊有人在哭,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求饒。

    那些求饒聲裏,伴隨著一次次,如同閃電一樣,劈下來的刀鋒。那些刀鋒無情而銳利,頃刻間毀滅一切。

    是誰……是誰?!

    這一刻頭疼欲裂,仿佛腦海中有一根針,一直在顱腦中慢慢慢慢地旋轉著,將她腦中攪得天翻地覆,一片血色淋漓。

    “不要再想了,”忽然間,有一個聲音遠遠傳來,帶著沉靜冷定的力量,仿佛天際迴音,與此同時,有一股溫和精純的內力注入了她的顱腦,好像沸騰的開水在瞬間平息,她隻覺渾身一清,聽到那個聲音說,“蘇青,不要再想,不要再看。”

    不要再想……也不要再看……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借著那一股精純的內力相助,把腦海中翻騰的那些記憶,一次次強行壓下去。

    就快要成功了。

    仿佛一場千裏跋涉,她行走在一條暗夜無光,又長路無垠的路上,不知這條路去向何方,又會在何時到達盡頭。

    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當堅持不住時,總有一個聲音在耳際迴蕩,每一聲都帶著溫暖而充足的力量,將她內心深處某一種空落無著的痛楚壓下去,“走出來,蘇青,放過自己,走出來。”

    這個聲音是……

    眼前一片黑暗的路,忽然出現了一點微光。她不顧一切地往那一點微光拔足狂奔,身後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將她一直一直往那個方向推。

    看到了,在那微光中,忽然間又看到了一個景象。

    一身窄袖墨色長衣的青年人,冷漠而無所謂地,拂開了十五歲少女的手,“我為何要救?”他聲音淡漠,語氣清冷,“殺手盟實力不弱,一向與夜夙井水不犯河水,我為何要去招惹這樣的對手?就算你進夜夙、我又能得到什麽?這樁買賣不劃算——你找錯人了。”

    少女渾身顫抖,伏在地上,伸出一隻手來,牢牢抓住他的衣角不放,拉住了他即將轉身離去的步伐,“求求你……求求你……去救救他們!殺手盟再強、也不會是夜夙的對手……你去救他們,我願意跟你立契約……”

    ……那是她,十五歲這一年。

    那之後呢?

    “對於殺手來說,最寶貴的就是自己的生命——我們幹的本來就是取人性命的事情,雙手上不知已經沾了多少鮮血,不在乎再多這一個。你要記住,無論到什麽時候,一個優秀的殺手,最先要考慮的永遠是自己的性命。”

    還是那個聲音,帶著常年慣有的冷漠,甚至是偶爾聽起來不近人情的冷酷。但是這個聲音,卻在教她如何生存下去。

    那以後,又是幾年?

    畫麵再度一轉,迴到了這一日,言靈少年鬼魅一般出現在她身後,幻蠱無形,迅速控製住了她。而就在她痛苦不堪,即將陷入萬劫不複的這一刻,有熟悉的清冷劍光,直搗那少年後心。

    她認得……那柄匕首,是龍鱗。

    那一年她第一次獨自出去行動,毫發無傷,順利而歸。月色清涼而溫柔,那時正是秋天,院子裏有滿院桂花,香氣四溢,浸人心脾。有人在院子裏擺了一壺酒,那也是第一次,她開始跟他喝酒。也是那一次,他把自己慣常帶的兩柄匕首卸下來一把,遞到她麵前,“清剛匕,削鐵斷金又輕便,最是對你武功路數。”

    對,清剛匕在她手裏,那個人手裏拿著的,是另一把,叫龍鱗。

    客棧外的荒地裏,她看見他用這把匕首,精準又狠厲地、洞穿了那個言靈巫蠱少年的胸膛。在他走過來按住自己心脈,將她抱起那一刻,她忽然就覺得,終於可以安心睡一睡了。

    這一睡,就是大夢一生。

    而那個聲音,那個一直在幫助她走出夢境,熟悉無比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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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穆……徐穆。

    她想起來了!

    “——徐穆!”床榻上,她霍然睜眼,這一刻眼神清醒銳利,再無半分渙散遲疑——有人一直守在榻邊,聽到她這一聲唿喚,立時湊了過來,“你醒了?”

    蘇青微一眯眼,下意識蹙眉,“你是……”

    不是他,不是他的身影,也不是他的聲音。

    “不會吧?”那人似乎有些詫異,又有些擔憂,伸手過來探了探她腕脈,“不認識我了?”

    她靜了一刻,再度緩緩睜眼。目光首先落在他靠坐在床邊的身影上,再緩緩往上,經過腰間,最後是他的臉,“……蘇其墨?”

    那人似乎長舒了一口氣,“還好還好。”

    她覺得日光綿長,耀的人眼花。蘇其墨側坐在榻邊,有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映照的他腰間玉佩一抹溫潤翠綠,光芒流轉。

    蘇青下意識伸出手去。

    “你要這個?”蘇其墨看她先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好像是因為昏睡過久有些畏光,剛想起身去將窗戶關上,卻看到她盯著自己腰間腰佩,緩緩伸出手來。

    他怔了一下,雖不明白為什麽一個腰佩吸引了她的目光,卻也沒猶豫,側手將玉佩一把扯下,遞到了她手裏,“怎麽了?”

    玉佩入手,溫潤如水,陽光一照,宛如波光流轉。然而蘇青久久久久地握著,看著,目光凝定,半分未動。

    ——佩飾精巧,軟玉溫潤,雕工細致,中間輕輕巧巧,鏤空刻一個“墨”字。翻過來看,背麵還有繁複的精致花紋,上一次看的時候,她也看了很久,沒看出來這個花紋到底刻的是什麽。

    上一次……

    蘇其墨一直密切關注著她的神色,隻見她久久盯著手裏的這個腰佩,眼裏神色從迷茫到清澈,再由清澈轉為震驚。

    這一切的神色轉換是如此清晰,清晰到蘇其墨心頭一震,不由俯身去,低聲問,“魅影,你怎麽了?”

    “這個腰佩……”除開半夢半醒間喊的那一聲“徐穆”,這是她醒來後,開口問的第一句話。由於長時間的昏睡而顯得聲音脆弱而沙啞,卻字字清晰,“這個玉佩……是你的?”

    “是啊。”蘇其墨點頭,隨意答,“這是聶陽當朝皇子腰佩,但凡嫡親皇子,每人都有——你看這中間,不是還刻著我的名字嗎?”

    他手指一點,清清楚楚地點向玉佩中間,那個小小的“墨”字。

    蘇青手指有些微的顫抖。她微一用力,摩挲著玉佩背麵,浮雕精致的花紋。

    她問,“那這個花紋呢?”

    “這個啊?”蘇其墨聽她聲音嘶啞,正要起身去給她倒一杯水來,聽到她問這一句,迴頭瞟了一眼,“哦,這是聶陽嫡親皇室的圖騰啊,流水繞龍身,你轉一轉再看,就能看出來了。”

    “啪”地一聲,她手一鬆,玉佩掉落在榻上。

    那一日。

    ——“怎麽?這是你扮慕容軒時候用的腰佩?這是慕容家的圖騰嗎?”

    ——“這幾日都沒扮慕容軒,為何一直戴著這個?”

    ——“一時疏忽,忘了換迴來而已。”

    還有那一日……

    ——“怎麽你的這個玉佩,跟他的那個不一樣?”

    ——“他那個腰佩出自四國間最好的玉雕師之手,全天下可找不出幾個一樣的。”

    ——“你們不是扮作兩兄弟嗎,怎麽用不一樣的玉佩?”

    ——“這個嘛……其實平常戴是有一個一樣的,隻不過你看見的那個,是不一樣的。”那一層長久以來迷蒙著擋住她的雙眼,擋住事實真相的濃濃大霧,終於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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