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到明鏡峰,鍾明燭發現南司楚恰好在練習場,便快步走過去,笑嗬嗬喚了一聲:“南師兄。”

    南司楚以為她是來找他麻煩,麵上一瞬掠過一絲緊張,刷的一聲執劍在手,他身材高大,看著鍾明燭時目光下撇,神態倨傲,問道:“何事?”

    他聲音一起,馬上唿啦圍過來十幾個人,鍾明燭隻認識幾個,隻知道應該是平時跟著南司楚的那幫小跟班。

    身為同一批入門的弟子中修為最高的那個,竟還要幫手,鍾明燭不以為然地發出一聲嘲諷的氣音,一字一頓道:“前幾日我去采藥,不知為何,青天白日中腳下飛劍竟被雷擊壞。”

    “你、你想說什麽?”南司楚沉下臉,語氣頗嚴厲,“你運氣不好,和我有什麽關係!而且我看你看起來也沒有受傷,怕不是胡編亂造。”

    大有指責鍾明燭不知好歹的意思。

    鍾明燭絲毫未被他那咄咄逼人的態度嚇到,反而擺出更親切可人的微笑,輕聲輕氣,好似蘊含著無比誠心那般說:“我今日過來是想感謝南師兄的。”

    “什、什麽?”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後來我遇到長離仙子,她垂憐我時運不濟,就送了我一把劍。”

    她說著將長離給的那把劍招出來,顯擺地在那群人麵前轉了一圈,滿意地欣賞了片刻他們——尤其是南司楚——臉上的不可置信以及極力掩飾的羨慕,然後收了劍神氣活現地走掉了。

    沒走多遠就聽到身後傳來哐啷一聲,應該是有誰把劍摔地上了,她頭也不迴,就算氣到炸,南司楚也不敢在明鏡峰、在胡清眼皮子下對她下手,除非他想被丟去山門外。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她都覺得自己被密切注視著,如果說之前南司楚隻是想給她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子弟一點顏色的話,自那天後大抵是徹底記恨上了。千方百計想抓住機會還以顏色。

    然而鍾明燭沒給他們任何機會,自那之後,她從未獨自出行過。

    “我可以用劍載你。”僅這麽一句話,丁靈雲就心甘情願三步不離其左右,雖然在得知鍾明燭竟三生有幸得她的長離仙子賜劍後,她整整三天沒說話。

    羨慕嫉妒到生怕一開口就哭出來。

    “以後我替你搶去天台峰的任務。”鍾明燭隻能如此安慰。

    不過丁大小姐好歹是名門望族,一把長離仙子說不定根本沒用過的金丹級飛劍還不足以令她太介懷,待洶湧澎湃的情緒平定後就答應了鍾明燭盡可能結伴出行的要求。

    她家雖然隻是旁係,但畢竟是修真界數一數二的葉氏旁係,勢力和南家不相上下,有她鎮著,旁人也不敢來招惹鍾明燭。

    “其實我有些好奇,為什麽你會當我是朋友?”某一天鍾明燭隨口問道。

    “大概是眼緣吧。”丁靈雲圓圓的臉上綻放出明亮的笑容。

    鍾明燭剛想問是怎麽個眼緣,就聽她接下去說道:“那天來的人裏,你長得最好看。”

    原來眼緣也能這麽用嗎?

    “我也覺得我挺好看的……”摸了摸臉,鍾明燭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

    因為失憶的緣故,她曾非常仔細地觀察自己的長相,看起來像是那種溫文爾雅的官家小姐,精致的眉眼拚湊出一種弱不經風的脆弱感,雖然她的性子和脆弱一點邊都沾不上,但不說話時候騙騙人還可以的。

    “我覺得南司楚也不錯啊。”嘴上謙虛了一下。

    雖然討厭了點,但臉的確不錯。

    “他還沒我哥好看呢!”丁靈雲很不屑一顧。

    丁靈雲的哥哥叫丁靈風,據說是雲中城數一數二的美男子,想和他雙修的人可以繞內城一圈,甚至有人甘願為爐鼎——後麵半句是鍾明燭從別處聽來的,她還不太清楚雙修和爐鼎是什麽,但猜想是不太好刨根問底的事,尤其是她還頂著這麽張清純的臉。

    不過有個這樣的哥哥,看不上南司楚的臉也不難理解了。

    “你是不是……”鍾明燭突然想到了什麽,“見過長離仙子的畫像?”

    丁靈雲應當是沒見過長離的,可對她的長相卻很熟悉,幾個字就能描述出其精髓,不像是道聽途說來的,於是鍾明燭就這麽一猜,沒想到竟猜中了。

    “我沒說過嗎?”丁靈雲一臉驚奇地反問,“當年逐浪城主江臨照拜訪天一宗時無意誤闖天台峰,見了長離仙子一麵,迴去後憑記憶作了一幅畫,幾年前去逐浪城做客時有幸見過一次。”

    大抵是說過不過自己沒聽進去吧,鍾明燭摸了摸鼻子,忍不住開始思考一個問題——丁靈雲對長離仙子如此仰慕的原因中,容貌占了幾成。

    的確是很美呢,形與神一樣超凡出塵,若這世間還有神存在的話,應當就是那般神采吧。

    “長離仙子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女子。”

    丁靈雲還在喋喋不休,鍾明燭的心思卻飄到了別處。

    她想到了在潭中綽約的倒影,浮動於竹梢的劍氣,安靜宛如亙古不變。

    漆黑的眸子,白色的衣衫,一黑一白,相對的顏色中卻呈現某種相似的氣息。

    纖塵不染,至清至澈,什麽都沒有,又仿佛能容納一切。

    任務以及聽課以外的時間,大部分外門弟子不是擇一清淨處打坐吐納就是在修武,入門幾套功法很容易掌握,但勤奮的弟子往往在熟練後還日複一日練習,以求精進,好在試煉中脫穎而出。

    胡清傳授的武藝,拳掌兵器皆有,光是兵器就有十七八樣,但是七成弟子練的都是劍法,總讓鍾明燭有種這裏其實是什麽劍宗的錯覺。

    天一宗賴以開宗立派的是符術陣法,武尊一脈也非劍修專屬,直到吳迴繼承了武尊一脈。他初出茅廬便在岱宗試劍台大顯身手,以淩駕性的劍法令其他劍修甘拜下風,往後的千年裏,不乏有人前來討教,但仍未曾有人贏過他的劍,所以如今天一宗反倒是劍修之名最為顯赫。

    又因為長離的緣故,今年習劍的少年人比以前還要多上兩三成。

    用丁靈雲的話來說:“一想到長離仙子也學過同樣的劍招,就忍不住要練上七八百遍。”

    鍾明燭對此頗為不然,說不上什麽緣由,她對劍法興趣不大,在能夠勉強能依樣畫葫蘆比劃完整套後,她的新鮮感也過了,於是再沒練過,更多時候是在演武場觀摩,並不時發出“手抖還畫那麽多圈怕不是先把自己繞暈了”“如此招雷不怕劈了劍嗎”之類的感慨。

    絲毫沒有一個失憶孤女該有的緊張感。

    有時候她也會疑惑,為什麽自己會是這樣,難道不應該像話本裏的主角少女那樣天真懵懂心懷善意猶如一張白紙嗎?

    可她卻反而更像惡毒冷漠的配角,動輒就會在心裏暗暗嘲笑見到的人或事,但又好似什麽都不放在心上,很快就會將這些拋在腦後。

    怎麽也想不透,她索性就不想了,倒也是符合她自詡為“豁達”的性子。

    正當她看膩了演武場的雞飛狗跳,開始為無事可做而苦惱時,風海樓卻給她帶來了好消息,確切來說,提醒了她。

    外門弟子可學的不止是吐納化氣和劍法,醫術、符籙、陣法、冶煉等等其實都可以學,不過符咒陣法之類的初期威力小,醫術煉器製出來的還不如直接去買,和攻擊之術相比,對築基後的試煉基本沒什麽幫助,所以很少有弟子會在煉氣階段就開始鑽研這些。

    這些胡清都提過,但鍾明燭沒往心裏去,後來見別人一股腦去練劍也就忘了。

    被風海樓提醒後她立刻去找了胡清,已經有一百多年沒有煉氣期弟子要求學這些了,聽聞鍾明燭來意後甚是驚訝。

    “你想學什麽?”他有些不確定地問。

    “所有。”鍾明燭笑眯眯地答道。

    最後她捧了一堆玉牒迴去。

    胡清把所有外門弟子有權查看的都給了她,表情可以說是十分欣慰——已經很久沒有遇到求知欲那麽強的弟子了,此女前途必定不可限量啊。

    確實如風海樓所言,這些入門程度的東西在短時間內遠沒有打好一套拳的幫助來得大,也難怪無人問津,畢竟大多數外門弟子最重視的還是五年一次的試煉。

    試煉並不難,基本上都能通過,大家爭奪的其實是名次,畢竟成績越好越容易被人相中,運氣一好說不定直接被收為親傳,而親傳和非親傳就像是嫡子與庶子,不可同日而語。

    鍾明燭卻體會不到其中的巨大誘惑,如果要練幾千遍劍法才能有機會出人頭地,她寧可當個小角色,對於她來說,似乎有趣才是最重要的。

    一開始多少是抱著打發時間的心態去學習玉牒裏的內容,當通讀過一遍後,她卻對陣法產生了那麽點興趣。

    萬物起於一,歸於一,至五行八卦,相生相克,變幻莫測,無止無盡。

    即使目前接觸到的隻是最粗淺的原理,她亦諸般嚐試,樂此不疲。執黑白幾顆棋子,琢磨編排,便能打發一整天。

    在風海樓無事時就抱著棋盤去找他,她靈石不多也消耗不起,暫時便以黑白子布圍合之局,風海樓於布陣之法小有所成,也樂於和她切磋,很快就發現鍾明燭似乎對此有著超人的天賦,似乎與生俱來地精於此道。

    “若你能通過試煉,我就去求師父再收一個徒弟。”

    某一天,兩人對弈時,他如此信誓旦旦地說。

    還道祖師爺留下的護山法陣和四靈誅邪陣庇護了後人萬年,不過自他以後,門中再沒有出過第二個善於布陣的,維護法陣多由符咒一脈負責,卻也隻能依照祖師爺留下的方法依樣畫葫蘆,宗主參悟了幾百年,對其間的變化原委不過略知一二。

    “就算我是最後一名?”

    “咳,收徒不光看試煉中的表現,還要看機緣。”

    你怎麽什麽都能扯到機緣,鍾明燭絲毫不掩飾她的質疑。

    “說來,築基後分別能拜入哪些人門下?”她好奇。

    “目前天一宗主要有五脈七峰……”風海樓也不計較她是不是總是把胡清的話當耳邊風,一一給她列數起來。

    五脈分別是符陣,煉器,丹藥,禦法和武尊,除統籌全宗事務的主峰和外門弟子修煉的次峰外,五脈各占一峰,天台峰以外的各峰主以及一些至元嬰修為的前輩都有意擇徒,他們很多人都不過問門中事務,而是轉交給弟子打理。

    之後他又隱晦地提了一句前幾次招收到的弟子中資質上乘的不多,天一宗的前輩挑剔慣了,大部分都隻有一個親傳或者沒有,而這一次的新弟子據說整體比較優秀,加上有幾個座下無人的峰主可能不久就要衝關了,須得在此之前把衣缽傳下去,所以此次試煉中表現優秀的脫穎而出成為親傳的可能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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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那麽多無非是想暗示鍾明燭多加努力抓住機會,而鍾明燭卻隻抓到了一個重點。

    “你小師叔不打算收徒?”她想到了演武場上那些沒日沒夜練劍的同門,幸災樂禍地笑了。

    “小師叔尚未出師,而且她從來不過問門中事務,暫時大概不會收徒。”

    她還在糾結怎麽斷水呢,也的確沒什麽功夫教徒弟,鍾明燭掐指一算上次一別後已過了大半年,也不知對方悟得怎麽樣了。

    說不定現在還坐在那青石台上打坐呢,那樣沉默寡言的人,怎麽看也不像是會教徒弟的樣子。

    不過她隻稍想了一刻,注意力便飛到了別處,笑眯眯道:“那太師叔伯呢?”

    比如說不知是龍還是龍田長老之類的,在風海樓警告的眼神下,她乖乖把後半句話咽了下去。

    “太師伯三人潛心悟道,五百年前就不收弟子了。”風海樓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除了小師叔。”

    “因為是劍靈之體?”鍾明燭見風海樓點了點頭,便又問道,“劍靈之體是什麽?特別適合習劍嗎?”

    “劍修以戰悟道,修行迅速,但因戾氣重,易遭心障,是以風險很大,至今隻有一位劍修得以悟得大道破空而去,其他劍修中甚至連步入洞虛期的都不多,而劍靈之體則是心劍合一,無心魔孽障之擾,既能迅速提升修為又不會陷入泥沼。”

    “那種體質很罕見?”

    “是,沒有過明確記載,據說幾千年也不出一個,所以吳長老才會破格將小師叔收為親傳。”

    “既是沒有過明確記載,幾千年都不出一個,為何吳長老會知道你小師叔是劍靈之體?”

    “這……”風海樓又一次被問住了。

    他覺得鍾明燭不光在五行陣法上有天賦,找問題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身為宗主親傳,十六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他極少有被問到啞口無言的時候,而這樣的情況在鍾明燭這已經發生過兩次了。

    “罷了罷了,反正也與我無關。”鍾明燭揮了揮手,繼續落子。

    春來秋去,五年之期轉瞬而至。

    鍾明燭在試煉前半年才築基,比丁靈雲南司楚晚了整整一年,同一批入門的弟子裏僅有三十八位築基,她是第三十七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入門第一年和丁靈雲隻差兩層,後來距離卻越拉越大,主要是因為她將大部分時間都耗費在其他地方,符咒、煉器,她都學了一點。

    試煉來臨之際,她甚至還煞有其事地刻了一些符籙,煉了些靈器,都是低階的,把五年積攢的所有靈石都耗盡了,其他同門看她的眼神都有點不對勁,低階的符籙法器,戰鬥力微乎其微,丟出去連森林裏剛化形的兔子精都傷害不了,為此燒掉所有靈石根本不可理喻。

    她也懶得與他們爭辯,隻懶洋洋地笑,眼底盡是薄涼。

    出發前,她又清點了一遍儲物囊中的物品,然後慢悠悠擠到南司楚麵前,故意招出飛劍在他麵前晃了晃,露出挑釁意味十足的笑。

    “這次,我會是第一個出來的。”

    看到南司楚眼底的淩厲,便笑得更愉快了,還裝模作樣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客氣了幾句。

    自從連著半年都沒找到機會教訓她後,南司楚便放棄了,轉而不顧一切地專注於修煉,兩人相安無事到今日,看起來是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可鍾明燭卻還記得,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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