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牌子去前頭,找顧府的那個小廝,把春菱的父母尋了送去,這幾吊錢你拿著,全做那小廝的謝禮了。”


    綠意想要反對,但又聽蘇妙真說:“我知道這事不大規矩,但那小廝年幼,全無避嫌之處。先前我聽哥哥說,大火時顧公子和另外兩人分開,在棋盤街遇到春菱,後急於滅火,讓小廝帶了春菱先走,不意那顧寅犯病……若讓顧寅再去尋春菱的父母,必是肯盡心盡力地。”


    綠意藍湘幾人隻曉得蘇妙真看燈那晚出了點意外,但不清楚具體情形,記起前幾日蘇妙真已然求了蘇問弦去給這春菱尋父母,可今日從稱心這裏竟知,這春菱原來一直被關在柴房裏頭受罪,裏麵肯定是有緣故的。


    “姑娘,三少爺行事,概有其因,若你想給春菱找父母,何不求了三少爺呢,日後三少爺要是知道了也不會……”


    蘇妙真搖搖頭,支頤歎道:“不成的,哥哥現在還在氣頭上。”


    當日她於內室央求蘇問弦差人去辦春菱一事,蘇問弦不但沒有去做,還把人扣下。但昨日他來看自己,隻說找著父母送出府去,瞞得她滴水不漏。這次若再過蘇問弦的手,或許他又會陽奉陰違,不肯盡心。


    說起來那晚都是飛來橫禍,再非人力所能料及的,哥哥這番遷怒,雖有其情,卻沒道理。


    蘇妙真心思電轉,定下主意,對綠意道:“你隻需領了春菱去二門候著,再找來那小廝講清緣由即可……”


    細細囑咐一番,綠意見無可挽迴,隻能領命去了。


    *


    伯府客廳擺下幾桌精致筵席,家樂雜伎過來獻藝,蘇問弦和寧禎揚踞坐首席,顧長清選了離門檻最近的位置。先有口技藝人獻藝,後又入了樂人唱曲。


    “打先的那善口技僮者年歲雖小,本事卻高,雞鳴狗叫男女老少的聲音都學得好,隻年歲尚小,意趣氛圍不夠,但也上佳,來日供奉壽宴,你祖母一定喜歡。後麵那曲裏頭倒有幾處錯漏……”顧長清飲了杯酒,道。


    抱著琵琶的那位樂人早被屏退,他現在才提出,無非是顧及那些藝人的顏麵。


    寧禎揚笑:“即你精通樂理,若‘總是曲有誤周郎顧’,這伯府的樂伎,也許會像我府上的柳腰一樣,對你情根深種了。”


    吳王府上的這件舊事被寧禎揚第一次拿出來細說,傅雲天好熱鬧,笑問:“原來那舞姬的芳名叫柳腰,聽說蘇州織造曾在一次宴席上看中了此女,有意聘去,但此女拔釵斷發,聲稱此生隻慕景明一人,倒讓蘇州萬織造氣個半死?”


    寧禎揚頷首。柳腰被萬織造看中要去,他自然樂意,萬織造是貴妃一脈的人馬,實權在握。但那柳腰不識好歹,當席落了兩家麵子,萬織造拂袖而去,外頭甚至有人猜測,是否這意味了吳王府與五皇子不和。


    寧禎揚雖以為五皇子為人驕奢,並無人主之相,但也不想得罪他。後來連夜選了兩個江南美姬,送往蘇州織造衙門。好在柳腰容色不算殊絕,隻因舞姿優美,才入了萬織造的眼,那兩個江南美姬一去,萬織造就是有天大的氣,也消得一幹二淨。


    這麻煩說起來正是顧長清做的引子,若非和顧長清相厚,這事他饒不了始作俑者。


    “禍自口出。”顧長清歎氣。


    蘇問弦夾了筷子瓜蒸羊肉,這菜是從京裏有名的天香樓訂來的,並非伯府內廚所做。入口果然風味別佳,便喚過蘇全,輕聲吩咐道:“再定份給姑娘送去。”


    他雖隻說了個姑娘,但蘇全這些日子下來,早已經明白這是特指的蘇妙真。咋舌想,這可忒惦著五姑娘了,事事不忘給五姑娘想一份,且不說天香樓離伯府甚遠,就是不遠,內眷也沒有說比照著男人們的吃食來的。


    但記起,他和他哥兩人不知道為了五姑娘的事跑過多少迴腿,早前兒他哥蘇安更還為著元宵夜一事罰跪來著。自己可沒哥哥蘇安有臉麵,就更不敢猶豫,唱喏領命,一溜煙地奔出膳廳。


    寧禎揚耳聰目明,和蘇問弦挨得又近,把玩手中八菱口龍泉瓷酒杯,笑道:“你把這個妹妹,可寵的不成樣子了……這次棋盤街走水,你帶著她礙手礙腳還能滅了兩座官倉的火,也是能耐,若沒這妹妹,不定前宇倉也能救得下來?不過你和景明兩人這連著兩次立功,此次春闈,絕對高中!”


    蘇問弦聽出寧禎揚對蘇妙真似有偏見,皺眉,道:“真真並不似一般女子,這次官倉一事,若沒有她……”話到嘴邊,終究不願寧禎揚知曉更多關於蘇妙真的事跡,咽迴去打個轉,笑說:“若沒有趙越北陳宣他們二人,我也成不了事。”


    趙越北父親乃是宣大總督趙理,赫赫戰功,總兵出身,前年遷升總督,已是武臣裏的前幾人,也就排在兵部尚書傅嘯疆,薊遼總督等數人後頭。


    此次趙越北在救火中調度府衛,很是救了些居民百姓出來。而平江伯府陳宣,領了府衛也有功勞,趙越北的兩個嫡姐先後嫁入平江伯府兄弟,陳宣進京不迴外祖府上,多半也是礙著其叔叔。


    而今日進宮,乾元帝把蘇問弦、顧長清、趙越北和陳宣四人當著諸多大臣勳戚麵前,誇讚一番。


    寧禎揚眉頭舒展,笑道:“陳宣運氣不錯,這次禦前對答得宜,他叔叔算大勢已去。”


    蘇問弦微微一笑,點頭稱是。兩人這麽低聲說了幾句。


    傅雲天貼身小廝進門,悄悄附耳一言,傅雲天臉色突變,遣退所有服侍下人。


    半晌,他小廝也出門去後,傅雲天方道:“景明說這禍從口出,倒讓我想起今天進言的禮部尚書,他進諫說‘濫火乃法律政事不修之證’,皇上午後便下了罪己詔,他猶不滿足,領了一般子言官給事中並科道禦史,上奏‘文武群臣及天下鎮巡等官各省愆修職,其不職者,請治之罪。”甚至彈劾到我父頭上,稱他巡風提督不嚴……眼下吏部給事中齊言彈劾多人,裏頭有他,說他身為重臣,不協人望,折子已然送進去了。”


    齊言是三年前狀元郎,家貧無依,做了天子門生後推拒了豪門大族遞來的橄欖枝,很是得罪了一批人,但後來他為官極為謹慎清廉,以至於把柄全無。他堅持和幼年定親的女子完婚,那女子父親曾在他中舉前百般侮辱齊家母子,這事,在士林裏是一段佳話,無人不曉。當然,不少人也笑話他不識時務。


    “齊言他可是頗有聖眷,當年他母親撫孤恤長讓聖上極為讚歎,後來齊言堅守婚約不附高門,更讓聖上稱讚。”顧長清沉吟,擱下酒杯。其餘三人都明白他的弦外之音。齊言既然頗得聖眷,這諫言多半能摸準了皇上的心意。


    蘇問弦道:“我這兩次進宮麵聖,都隻覺得皇上麵色似大好,精力旺盛,絕不是坊間傳聞一般……”


    話隻半句,另三人全都明白過來:年前京裏傳的風風雨雨,都說乾元帝身子不好了,大家半信半疑,有心思活泛的,開始或拜望三皇子,或謁見五皇子,顯然是要博一個從龍之功。乾元帝也似不知情一般,除了例朝,並不怎麽召見群臣,若非京中元宵大火,許多人不能得見天顏。禮部尚書乃三殿下一脈,跟皇後娘娘更是伯侄關係,論起來此人也就迂腐倚老一些,並無大奸。


    顧長清有心澄清幾句,道:“他也自劾求罷,想來並不僅僅是排除異己,或許皇上也會想要澄清吏治,借機罷免一些蠹官庸官,才有齊言一疏。”


    蘇問弦心裏讚同,笑道:“且等著看吧,總歸沒多遠了……”


    傅雲天冷哼一聲,“仗著和皇後娘娘有親,一向自視甚高,看不慣我鎮遠侯府,此次還讓兵科給事中曹升諫言彈劾我父,真是好大膽子……”


    顧長清和他麵對麵坐,見傅雲天氣勢駭人,桌案一拍,咬牙切齒。便道:“他這次多半失了聖心,否則以齊言那麽個機變靈活的性格,不會上書,想來是知道你們侯府或許將和五殿下結親,才沒頭沒腦地欲借機降罪。”


    傅雲天沉沉一笑,猶自憤恨:“他本來就和我們侯府不對付,我著惱的卻不是此人……”


    膳廳沉寂許久,他不下言,蘇問弦便道:“何必總說這些煩心事。”雙手一拍,喚進家樂歌姬,席麵換下。


    數盞茶的功夫,樂伎起了第二首曲調,蘇全進來上前,迴複道:“五姑娘那裏已經送去了,姑娘嚐了一口,隻說味道絕佳,多謝少爺念著。”


    蘇問弦微微一笑,一撣錦袍,雲履踏出,起身向諸人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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