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在自己房中細細讀信,直讀到月上中天,玉芽掌了燈放在案頭,她才放下信,揉了揉眉心。


    這封信裏頭有八頁信紙,每頁上頭的字跡都不相同,隻清一色全是小楷寫就。


    讀完了信,又細細思忖一番,直做到心中記下了信上所寫的每一件事,她這才就著案上的燈火點燃了信。


    “小姐,這封信就是您一直等著的那封信嗎?”玉芽見長安將點燃的書信放在盆中,麵上帶笑,不由得好奇道。


    長安點頭:“不錯。”


    長安再過一月便到了八歲生辰,長石子知曉之後,自詡是長安的師傅,一定要送她一份大禮。


    偏偏長安對他所煉製的丹藥半點興趣也沒有。


    “你想要什麽?盡管說出來,師傅必然幫你辦到。”長石子帶著丹藥來碰了一鼻子灰,心有不甘。


    長安歪著頭想了片刻,道:“徒兒隻想要一則消息,不知道師傅有沒有辦法幫我達成心願?”


    “什麽消息?”


    “我想要外放長洲的封友嘉封大人家裏裏外外的消息。”長安坦然道。


    “封友嘉?”長石子聞言收了笑容,撫著胡須不言語。


    “師傅是不願?還是不能?”


    “你想要查你姑母?”長石子又笑起來:“你可知道這是以下犯上,不尊親長?”


    長安沉聲道:“長安隻知道,如今是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我絕不能再坐以待斃。”


    “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長石子喃喃念道,神色恍惚了片刻,似乎想起什麽久遠的事情來,“好,既然你求到我這裏來了。為師也不能不幫,你稍待幾日,自有消息。”


    他雖然歸隱二十餘年,半步也不曾涉足廟堂,但行走江湖也結識了不少朋友。且江湖朋友之間自有不為外人道的聯絡方式,因而不過十日。就拿到了記載封友嘉家事的書信一封。


    信中從當年柳明月如何設計嫁入封家,到多年來如何飛揚跋扈殘害封家子嗣,講得清清楚楚。其中也提到,阿容和秋水兩人都是長洲有名的花魁,秋水因媚而有名。阿容則是靠著吟詩作對得了個“花中狀元”的名號。


    長安一氣讀完,想著這信留下總歸不成,便就著燭火燒了個幹淨,在玉芽的伺候下安寢了。


    大約是因為心中有了主張,她這覺睡得格外的好,再睜眼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


    顏氏臨盆在即,柳溫明的傷勢也尚未好全,長安便不去清潭院中添亂。自己在院中用了飯。


    又叫人悄悄地去客院把阿容給喚過來,問她近日來封家母女的情況。


    阿容卻隻是打馬虎眼,不肯一五一十地說清楚:“小姐既然說了。奴婢還是封家的奴婢,怎能這般的賣主求榮?”


    “秋蓉,年十六,掛牌一年,善詩書,解人意。紅透長州。後被長州知州封友嘉看中,帶迴府中。為封夫人柳明月所嫉,毒打致死。”長安一麵玩自己的手指。一麵將信上的內容緩緩背出來。


    她每多說一個字,阿容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真是可惜啊,你說是不是?”長安笑眯眯地問阿容:“聽說這個秋容與秋水是好友,但要價卻比秋水要貴上一半,你說,她是不是很聰明?”


    阿容強自鎮定,咽了下喉嚨:“奴婢以為,她不願以色侍人,故而自幼勤習詩書,不是聰明,不過是不甘屈從於命運罷了。”


    長安擊掌道:“這樣的女子,確是比秋水之流要高出許多,雖然紅顏薄命,倒也不是件壞事。若是她如今還在,隻怕也是難出火坑啊。”她把身子往後靠,睨著阿容道:“你可知道,她人雖死了,卻至今未脫賤籍?”


    阿容聞言一震,雙目失神,喃喃道:“不,不可能,明明答應了要幫我去了賤籍的。”


    長安靜靜坐著,就像沒聽到這句喃喃自語一般不開口。


    花魁雖然是名動一方,日入鬥金,但仍舊是屬於賤籍。唯有從良之時,費上許多銀子,花上許多口舌,打點好了,才能去府衙之中消了賤籍,換一個良民的身份。


    秋容乃屬暴斃,她又無家屬在,那些入幕之賓聽得她死了,不過是哀歎幾句,祭悼一番,哪有人會巴巴地去幫她消了賤籍?


    長安雖然不知道秋容是怎樣能言善辯地說服了柳明月,改名換姓,做了封蟬所倚重的丫頭。但有一點卻可以肯定,秋容被打死的消息傳出後沒多久,柳明月就帶著封蟬匆匆出走,來了京都,這麽短的時間,根本不可能去府衙之中為阿容捏造一個新的身份。


    推敲起來,柳明月大概打著利用完秋容就將她弄死的主意,根本不曾為這事費心。她手中攥著秋容的賣身文契,想要拿捏阿容,簡直易如反掌。


    “小姐,小姐……您幫幫我。”阿容失神的雙眼慢慢落到長安身上,一下子綻出光芒來:“您有大神通,遠在長州的事您都知道,想必……想必……”


    長安任她抱住自己的腿,連連叩頭,就是不開言。


    阿容見她無動於衷,忙道:“小姐想知道什麽,奴婢無有不答的。”


    於是不待長安細問,就將這幾日柳明月的動態說了個一清二楚。


    柳明月去了清潭院兩迴,看出顏氏並不待見她,那些與顏氏交好的夫人自然也不搭理她。她便換了方式,隻等到來探望的夫人出府之時,裝作巧遇的樣子,拉住別人硬是要聊上兩句。


    誰知道這方式一換,到真讓柳明月碰到一個為了兒子親事焦頭爛額的夫人,兩人相談甚歡。


    “趙夫人?”長安皺眉迴憶。


    柳溫明傷後,來探望的並不隻有與顏氏相熟的,也有點頭之交。譬如韋夫人,唐夫人也都來過。


    這趙夫人……長安也一時想不起來是京中的哪家夫人。


    “那日封夫人迴來格外的高興,就像是已經說定了親事一樣。”阿容道:“奴婢也暗自奇怪。本想從封小姐口中套出點話來,偏她卻難得的守口如瓶,半個字也不肯透露,奴婢就隻知道這些了。”


    阿容將身子壓到最低,伏跪在地上。


    長安親自將人扶起來,幫她撣了撣身上的灰,笑道:“你怕什麽?我是一心為了你好,所以特特地打聽了長州那邊的事,你是個聰明人,應當知道今後該何去何從罷。”


    阿容哽咽著點頭:“小姐放心,奴婢必定唯小姐之命是從。”


    柳溫明的腿腳一日好似一日,顏氏的產期也漸漸近了。


    長安早習字,暮學棋,隻在午膳的時候去清潭院走一遭,確定一切安好,也就放心了。


    長石子前次誤給了長安一本收錄了古時殘局的棋譜,長安不懂棋道,卻硬將其上的十八盤殘局都記了下來。


    長石子先是訝異,而後便唉聲歎氣,也不知是為了誤傳給長安這本棋譜,還是在歎息長安學棋未走上正途。


    “師傅,您上次給徒兒的信,信裏頭有八種不同的筆跡,您在長州的舊友莫不是擅長書法?”長安狀似無意的問道。


    她自從看到信封中的筆跡各不相同,語句又簡潔明了,心中就一直疑惑。


    何以長石子隱居這麽多年卻仍這麽有號召力?僅僅在長州一地就與至少八人相識,十天之內,就能摸清封家裏外大小之事。一個道士有這樣的能力,長安著實費解。


    長石子猛地一拍長安的頭:“小丫頭,和我說話也這麽拐彎抹角的,怎麽?你難道還懷疑為師?”


    長安本想開口辯解,但看到長石子一臉失望的樣子,竟然無言以對。


    “長安,”長石子拖長了語氣道:“我想要收你為徒,本是看中你小小年紀就心思機敏,見微知著,但有這樣天分的人,世間也並非你一個。”


    他蹲下來瞧著長安的眼睛:“你祖父書法乃是一絕,我曾經問他,其中有何關節?他總是說,正筆先正心。咱們學下棋也是如此,心懷坦蕩,便會棋路開闊。倘若時時刻刻都不忘探究別人,失了本心,那棋路便會局限在一隅,最終會被對手牽著鼻子走。”


    “師傅……”長安心中一震,她自從重生之後,心中懷著萬千仇恨,藏著要保護柳家的強烈*。她看待身邊的人,並非是把他們當做親人,更多的是把他們當做自己保護的對象。


    無論是顏氏,丁翎容,柳溫明還是柳晏,長安都沒有真正地真心相待,她所做的一舉一動


    都是為了將事情掌控在手中。


    今日長石子點出,她才驚覺,原來自己對身邊的親人也是用盡心機,時時刻刻想著如何讓事情按照自己的想法發展下去。


    長石子見她呆愣住,又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好了,今日就到這裏罷,你自己迴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長安木然地點點頭,迴了自己的院子。


    方一迴到院裏,就見綠衣眼睛紅紅地迎了上來,哽咽道:“小姐,青紋姐姐迴來了,她爹娘,沒了。”


    “沒了?”長安愣愣的,原來還是有些事情,總也改變不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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