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已經有過兩次大赦,但是,元鳳元年的謀反案仍然一直在處理。並不是霍光窮治不舍。


    ——事實上,燕王等人死後,霍光便一力寬宥了,別說宗室子,就是官吏也鮮少真正被牽連誅及的。


    ——比如蘇武,其子蘇元是實實在在地與謀之人。按律,謀反之罪,本人腰斬,父、母、妻、子棄市。廷尉奏請逮捕蘇武,霍光不便駁迴,便直接將此奏擱置不議,自然也就無人再追究此事了。


    雖然霍光無意株連太過,但是,漢家自有製度,有些事情,並不是他能否定的,當然,他不在意也並不代表反對。比如說,讓廷尉一直無法中止追索謀反案的原因之一——收孥之事一直沒有完成。


    ——燕王、長公主,甚至上官家,都是當朝顯貴,家賃甚多,奴婢成群,當日事起突然,霍光也不可能太關注那些細節,自然也多有逃脫的。


    ——另外,就是像這一次侯史吳的案情這樣的,當年曾經在知情或不知情的情況下,藏匿過涉案罪人的。


    反正,直到元鳳三年,當時負責治謀反案的廷尉王平、少府徐仁等人仍然經常處理謀反案相關的事情,一直以來,他們的處置也都沒有出過問題,因此,這一次,被禦史奏劾,兩人都是大吃一驚。


    徐仁畢竟在宮中,又是丞相之婿,消息自然比王平更靈通一些,但是,接到消息,徐仁迴想了好一會兒,也沒有想起侯史吳是誰,就不必說案情了。於是,他立刻去了廷尉寺。


    廷尉寺並不在未央宮,不過,官寺離得也不算太遠,但是,徐仁趕過去時,王平仍然沒有得到消息。徐仁也不敢大意,讓王平摒退了所有人,才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原委。


    “侯史吳?”王平聽著也是一怔,迴想了好一會兒,才有些印象,隨即起身喚人去尋案卷。


    “少府勿憂。”廷尉史受命而去,王平才轉頭勸慰徐仁,“若仆所記未錯,此案乃左馮翊所上。”


    聽到這個話,徐仁心下稍安,不過,兩人的心情終究是不輕鬆,因此,也沒有交談,各自坐在各席上,都沉默不語。


    等廷尉史將案卷送來,徐仁雖然著急,卻也沒有立刻伸手——這畢竟是在廷尉寺正堂。


    簡冊的封檢上都寫著編號,王平依次打開,每看過一卷便讓掾史遞給徐仁。足足用了一個半時辰,兩人才把侯史吳案相關的簡冊都看了一遍,隨後,兩人相視一眼,卻是同時鬆了一口氣。


    ——侯史吳當日自出,是左馮翊收係的,問案之後,也是由左馮翊上奏,奏記上也列出遇赦等情況。他們兩人不過署了可字。


    ——雖然深究起來,也不是沒有問題,但是,這種情況,他們的罪責總是有限的。


    ——不說別的,隻說侯史吳係獄之處從來就不在中都官獄,而是一直在左馮翊獄。


    這會兒,王平與徐仁總算是放了一半的心。


    朝議之日,侍禦史的奏書正式發下,王平與徐仁當朝免冠稱謝,隨即離開未央殿,然而,當天,兩人的抗辯奏書便送至了北闕公車司馬處,第二天,被呈進尚書台。


    因為事涉反案,王平與徐仁又都位居九卿之位,公車司馬也很乖覺地將兩人的奏書特別放到的最醒目的位置,還與交接的尚書特別提了一句,因此,尚書台諸人根本沒有碰那兩份奏書,而是直接送到了霍光在宮中理政之處。


    霍光正在與張安世議事,接下奏書的是杜延年,因此,尚書笑著說了一句:“公車屬吏言,少府奏書乃丞相府少史送交。”


    杜延年是與人為善的性子,尚書才敢這般多話。不過,這個消息卻讓杜延年心中咯噔一下,莫名地覺得哪裏有些不對。


    雖然心中感覺不對,但是,杜延年麵上仍是一派和煦的笑容,一邊接過奏書,一邊道:“少府乃君侯郎婿,稍加照拂亦人之常情。”


    那名尚書也是這樣認為的,因此,笑嘻嘻地點了點頭,請杜廷年畫押,隨後便恭恭敬敬地離開了。


    待尚書離開,杜延年轉身登堂,剛轉過屏風便停了下來。


    霍光與張安世在內室議事,屬吏都在堂下,堂上再無旁人,杜延年斂了笑容,瞪著手中的兩份奏書,半晌沒有動彈,隻覺得燙手得厲害。


    隱隱約約地,杜延年覺得這件事有些不對頭了。


    這樣一想,杜延年再迴想了劾奏的前後,不由就驚出了一身冷汗。


    ——侍禦史乃禦史大夫屬下。


    ——禦史大夫,銀印青綬,掌副丞相。外督部刺史,內領侍禦史員十五人,受公卿奏事,舉劾按章。


    ——現任的禦史大夫是王,那是從郡縣吏積功升遷上來的人,治下之優曾被孝武皇帝稱讚,從來就不是窮治法罪的人,覺得此案定罪不妥要求覆治不算什麽,但是,他怎麽可能同時劾奏廷尉與少府?


    ——那不是尋常的罪名,是縱反者的大逆之罪!


    ——更何況,王平與徐仁是什麽人?


    ——王平曾任軍正,好歹算是霍光一係的人;徐仁更是當朝的丞相的郎婿。


    ——這兩個人是那麽好劾的?!


    杜延年越想越覺得心驚,捧著奏書的手更是顫抖起來。


    ——這事……


    “幼公何故立於此?”霍光的聲音陡然傳入杜延年的耳中,讓他頓時一個激靈,慌亂之下,手上捧著的兩份奏書也掉落了一份到地上。


    霍光是送張安世離開了的,因此,這會兒,兩人都驚詫莫名地看著杜延年。


    “怎麽?”張安世上前一步,拾起掉落的奏書,正要交還給杜延年,卻瞥見的奏書的封檢,不禁一怔:“尚未搞拆副?!”


    奏書的封檢與一般的書信不同,是兩個,其中一份標明為“副”,由領尚書之人拆發,並查看奏書內容,若所言不善,便直接摒去不奏。


    如今是霍光領尚書事,但是,霍光的事務甚多,官民奏書不可能一一過目,素來都是尚書台屬吏先拆發查閱,若覺得不妥,再報於霍光,由霍光定奪是否奏上——當然,有些人的奏書是需要直呈霍光的,尚書台諸人心裏自然也都有數。


    張安世曾任尚書令,對這些情況自然明白,這會兒,看到杜延年所捧的奏書竟然未曾拆副,不由就奇怪了。


    杜延年看了霍光一眼,見其並不在意,才對張安世道:“尚書雲,此乃廷尉與少府奏書。”


    張安世訝然失笑,轉頭看向霍光:“大將軍欲如何?”


    霍光輕笑:“子孺為尚書令,可有善策?”


    張安世略一思忖,便道:“公車奏書每日不知凡幾,大將軍事務繁雜,未必事事皆可當日畢。”


    霍光點了點頭,對張安世揖禮答謝:“子孺大才。”


    張安世哭笑不得,卻也規規矩矩地答了禮,隨後阻止了霍光降階相送的打算,便離開了。


    看著張安世出了殿門,霍光便轉身打算迴內室了,卻聽到杜延年陪著笑喚自己:“大將軍……”


    霍光看了過去,卻沒有轉身的打算,不過,杜延年也沒有說什麽,隻是抬高了手臂,向霍光示意手中的奏書。


    “幼公且收此書。”霍光也沒有迴避,直接給了答案。


    ——很顯然就是張安世方才出的主意。


    ——先擱著,慢慢地拖著!


    杜延年收迴手,神色肅然:“大將軍對君侯不滿?”


    霍光一怔,隨即訝然問道:“幼公何以有此問?”


    見霍光的神色不似作偽,杜延年心中不由也有些忐忑——難道他想錯了?


    “幼公且入內。”霍光挑了挑眉,沒有再問,而是讓杜延年跟他進內室。


    進了內室,不等杜延年坐下,霍光便再次問了同樣的問題:“幼公何以有此問?”


    杜延年看了霍光一眼,沒有立刻迴答,而是在一旁的方秤上坐下,又將兩份奏書放到自己身側的席上,隨後才抬頭看向霍光,正色言道:“非臣多慮,然少府乃君侯之婿,而此劾尤重,臣恐君侯不自安。”


    ——縱反者……


    ——田千秋即便再沉穩,也不可能完全不在意。


    霍光挑眉,對杜延年的話未置可否,然而,心中卻是讚同的,隻是,此時,他還真的不想急著處置此事——尤其是杜延年這樣說之後。


    ——田千秋若是不自安……對他的計劃更有利。


    “幼公所言甚是。”霍光慢條斯理地答道,“然則,仆的確不欲此事早結。”


    杜延年一怔,正要問,又忽然明白過來,便沒有立刻開口,而是仔細地思忖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大將軍欲以此事引舉朝關注?”


    ——畢竟在霍光身邊待了數年,隻聽霍光的語氣,杜延年便知道,霍光不是對任何人不滿,隻是希望有件事能將朝中公卿百官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目前來說,此事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霍光點頭,直接承認:“正是。”


    杜延年皺眉想了想,便道:“廷尉與少府之奏久在尚書台,恐與大將軍所期相悖。”


    ——很明顯,霍光是不想有人關注他這兒的事情。


    “甚是。”霍光再次點頭,“幼公有何良策?”(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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