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已暮春,江南正午的陽光已漸覺熱烈。少年獨自緩步走在行人之中,顯得心事重重,兩邊繁華的街市並沒有引起他的興趣。不時的有三五成群的江湖人物或富豪名流,或騎馬、或架車、即便是以步當車的,也都是昂首闊步,一拔又一拔的越過他往城中而去。他抬眼掃了一眼那些人,隻見一個個鮮衣亮甲,懸刀佩劍,觀其衣著神氣,即知皆為各大世家邦派之中的一時俊傑。他不由得垂首暗暗的想道,“看來這些人,恐怕都是他的座上之賓了!”正自想得入神,肩上猛然讓人撞了一下,他不由得一個踉蹌。

    隻聽有人喝道,“臭小子!走路不帶眼睛的麽?撞你媽的什麽喪!”

    少年站穩腳,抬起頭來,隻見前麵三個華衣繡服、十七八歲的少年正瞪著自己。

    看到少年冷冷的目光,中間那個立刻氣勢洶洶的指著他的鼻子罵道,“看什麽看?再看老子對你不客氣!”

    旁邊一個拉拉同伴,撇撇嘴道,“算了算了,跟這種人生什麽氣?一個叫花子!”

    另一個接著喝道,“還不快滾!”眼看著少年依然站著不動,他立刻一個耳光扇了過去,“你他媽的找死!”

    “三個人欺負人家一個孩子,真不要臉!”話音未落,“唰”的一聲,一根馬鞭揮過來,毒蛇吐信似的卷住了那個少年的手腕,那個少年頓時痛叫一聲,抱住了手臂。眾人大吃一驚,一起抬頭看去,隻見並列三匹白龍馬上,高高的坐著三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三人一身白緞繡衣,英氣逼人,正自冷冷的盯著那三個少年。旁邊那兩個少年見同伴被製,立刻拔劍來救,中間那個手持馬鞭的人哼了一聲,手腕一抖,隻聽三個少年同聲驚叫,一齊向後跌了開去,二把長劍已被那人的馬鞭卷上了半空,三個少年呆呆的瞪著三個青年,再也不敢動彈。

    “還不滾!”左邊一人冷冷的喝道,三個少年立刻如飛而去。

    右邊那個青年不由得搖頭歎息道,“之蝶兄不知在搞些什麽?竟然連這種不入流的無賴也請了來!”

    左邊那個青年笑道,“他今春的興致倒好,竟然三天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的,天下真不知道有多少人聞風而動呢!”

    中間那個青年並不接話,望著正仰頭靜靜的看著他們的少年,微微笑道,“小兄弟,你沒事吧?”

    少年搖搖頭,依然不說話。

    左邊那個青年望著少年笑道,“小兄弟,這兩日你在街麵上行走要小心點兒,可別再給瘋狗撞了。”

    少年頓時失聲笑了起來,中間那個青年對左邊的同伴笑道,“三弟,要是給之蝶兄知道你罵他的客人是瘋狗,他肯定會不高興了。”

    右邊那個笑道,“大哥,我們不給他知道不就得了?”說著轉頭望著少年笑道,“小兄弟,你不會告訴別人的吧?”

    少年搖搖頭,“當然!”說著走到三個人前麵,欣喜的看著三匹馬說,“你們的馬真漂亮!”伸出一隻手,就要去摸中間的那匹馬。

    中間那個剛才救他的人立刻勒馬後退一步,笑道,“小兄弟,我這匹馬可不是隨便誰都能摸的!”

    少年好奇的望著他,“為什麽?”

    左邊那個青年微笑道,“我們大哥這匹馬的脾性怪得很,除了我們三個和江南苑的花莊主,它誰都不讓碰!”

    “我不信!”少年歪著頭望著他們三人。

    “好吧,那你試試看,我給你護著。”中間那個青年不由得笑道。

    “好!”少年高興的伸出手來,輕輕的撫在中間那匹馬的額頭上,那馬抬起頭來,伸出舌頭輕輕的添著他的手,少年驚喜的叫道,“你們看!它在添我的手!”

    三個青年吃驚的望著少年,歎道,“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中間的青年興致勃勃的看著少年問,“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呀?”

    少年仰起頭來,望著他一笑,“我可沒有問你們的名字?”

    三人同時一愣,不由得一齊失聲大笑道,“好,那咱們後會有期!”

    望著三個青年大笑著,縱馬而去,少年臉上的微笑漸淡漸無,立在那裏茫然的抬起頭來,隻見前麵天橋下麵人頭攢動,不時暴發出陣陣喝彩聲,他呆若木雞的站在那裏望著,心裏不由自主的想著:我隻道他怎樣的傷心呢?沒想到,還沒兩個月他就把我給忘了!不過這樣也好,看來我是來錯了?他不知不覺的在街沿邊上坐下來,黯然神傷的垂下頭去:他應該比我想象的開心多了?根本就用不著我為他擔心,那麽我還是走吧?留下來隻怕也是多餘,我又何必自作多情……

    少年正自心灰意懶的自傷自憐,忽聞“啪”的一聲,眼前落下一大錠銀子,他一怔,抬起頭來,隻見一個麵目粗豪的中年和尚,豪氣幹雲的對他揮手道,“小子,拿去吃頓飽飯!”話音未落,人已去了老遠。

    少年怔怔的望著落在腳邊的那錠銀子,慢慢的撿起來,呆呆的拿在手中看著:恐怕我在他眼裏,也不過就如這和尚眼裏一樣,連個叫花子也不如吧?忽然一個敞亮的聲音把他從迷茫中驚醒,“小哥,坐在這裏,為何不去那邊聽人說書呢!”

    少年抬起頭來,隻見兩個粗衣常服的中年漢子正關切的站在麵前,身上還背著繩索扁擔。少年急忙站起來,笑著行了一禮,“兩位大叔。”

    一個漢子熱情的向少年招唿道,“這位小哥,你不知道吧?那邊天橋下說書的,可不是一般的江湖藝人啊!”

    旁邊的那個漢子也笑著接道,“是啊,那是江南苑的花莊主,專門派人從京城請來的,由花莊主出銀子,已經在咱們杭州城裏說了好多場了!說的是漢朝三國的故事,可精彩著呢!”

    猛聽得那邊又傳來哄然的喝彩聲,那個漢子急忙拉拉同伴,“咱們快走吧,今天已經遲了!”

    二人慌慌張張向那邊趕去,一邊還不忘迴頭招唿少年,“小哥可快來啊?遲了可就錯過了!”

    少年揮手笑道,“我知道了大叔,你們快去吧。”目送著那兩個中年漢子很快的消失在那邊的人堆裏,情不自禁的暗自感歎,這天底下最純樸善良的,恐怕永遠都是這些小百姓了。一邊慢慢向那書場子走去,心裏又不由自主的尋思,這個花莊主,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物呢?

    忽聽一陣雜亂的馬蹄聲從後麵趕上來,很快的越過了他,五人五騎去了老遠還能聽到他們興奮的談論聲,“哎,你們說,能讓花莊主不惜幾度拋擲重金結義的那個人,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物?那可是江南苑花莊主自成名十多年以來,唯一的一次與人結義啊!”

    “不錯!花莊主在雲州與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結義,已經在江湖中傳為美談了,連皇上與靜王都親賜金扁與寶劍!如今天下,真可謂是無人不知啊!”

    “唉,隻可惜那個少年福緣太淺,聽說隨花莊主尚未行到江南,就一病不起,埋骨大蒼山了!”

    “這卻也怪不得別人,想花莊主是何等樣人?一般的平凡無名之輩,哪裏配與他義結金蘭!”

    “難得今年花莊主大開方便之門,使我等年少後輩,有幸得以結識他這等獨領風騷、縱橫天下的英雄人物,咱們大家可得好好珍惜這次機會!”

    少年不由自主停下腳步,目送著那幾人很快的從眼中消失,自嘲的一笑,“不錯,因果皆自種,原也怪不得別人!”聽得書場上說得熱鬧,不禁加快腳步向那邊走去。

    少年悄無聲息的立在人群之後,向台上那說書的人望去,隻見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正自在台上手揮目送,說得是風生水起,台下聽書之人隨著那老者的語氣神情,時而屏息靜氣,時而慷慨激昂,時而愁眉緊鎖,時而又喜笑顏開。少年迴頭望望身邊眾人,但見一個個如醉如癡,好似泥塑木雕,情不自禁的展顏一笑,暗自點頭道:這老者果然不愧為京城大家,竟能如此隨意的掌控大家的情緒,弄得這些人一個個就如牽線木偶一樣!

    少年聽了幾句,知道老者正說到關公敗走麥城一節,這本彈詞他原是看過的,不由得暗自想道:這關羽一刀一馬,一身絕藝一生忠義,盛名傳遍天下,到最後卻仍不免落得身首分家、淒涼慘死,隻做得半世英雄,雖說是得立廟堂,受萬世香火景仰,卻又怎如生時快意疆場,縱覽江山?

    少年這裏正自想得出神,忽聞台上“啪”的一聲亮響,嚇了他一跳,急忙抬頭向台上看去,隻見那老者一手按著桌上的響木,雙目炯炯的一掃台下眾人,神情淒涼的慨然長歎道,“為念當日同誓死,忍教今日獨捐生!”歎罷,雙手向台下眾人團團一揖,笑道,“多謝各位父老鄉親抬愛,今日老朽就說到此處,各位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迴分解,老朽明日依時在此恭候。”人群頓時歎息著喧嘩著散去。

    片刻之間,場子上隻剩下那老者獨坐台上,安閑自在的品著茶,旁邊侍立著一個十二三歲、麵目清秀的小童。老者悠閑的目送著聽書的人紛紛散盡,最後,空蕩蕩的場子中隻有一個簡衣素服的少年,還呆呆的站在那裏,老者不禁奇怪的望著他,不知道他是聽書入了神,還是想什麽入了神?

    老者細細的打量著少年,目光中漸漸的露出一絲驚異,正要出言招唿,忽聽少年一聲冷笑,仰天長歎道,“當日曾言同生死,今日誰信獨偷生?”隨後又垂下頭去,低低的歎息道,“罷了!你既對我如此,我又何必對你念念不忘?”歎罷轉身,大步而去。

    老者目不轉睛的望著少年遠去的背影,搖頭歎息道,“想不到,這少年小小年紀,竟然還是個傷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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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湖,季春,正午。

    天氣晴好,陽光明媚,蘇堤上垂柳拂風,遊人如織,煙水之中,畫枋穿梭,來往不絕。

    一艘柳影半沒的華美的畫枋上琵琶叮咚,一個珠圓玉潤的聲音正唱道:一春長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簫鼓,綠楊影裏秋千。暖風十裏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取春歸去,餘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扶殘醉,來尋陌上花鈿。

    琵琶聲住,笑語聲起。隱隱約約見畫舫之中,紅男綠女調笑嘻鬧。

    堤上停著一輛豪華馬車,四匹拉車的馬全是清一色的胭脂桃花馬。整個杭州城裏的人都知道,這是江南苑的莊主花之蝶的專用馬車。

    花之蝶的貼身隨侍花棘正從馬車後麵的堤上行來,遠遠的就看見車夫靠在旁邊的柳樹上睡覺,他不由得皺了皺眉,昨日黃昏發生的事讓他有些心神不寧,他不時的望望湖中畫舫上正同蘇公子歡會的公子二人,心裏不由得又尋思起昨日的事情來。

    昨日黃昏,花之蝶與蘇公子貪戀湖上風光,於是就在湖中的吟煙閣小憩下來,派了花影去醉仙樓傳了晚膳,誰知竟然等了一個時辰都不見夥計送來,於是吩咐花影去催,醉仙樓的掌櫃大驚失色,說早有人領了去了。花影情知有異,就是再給醉仙樓的老板一百個膽子也不敢騙他們公子,隻得再讓老板趕緊重做一桌,趕迴來稟明了花之蝶,花之蝶陰沉著臉沒有說話。後來醉仙樓的兩個夥計送食盒來,走到吟煙閣的門口卻莫明其妙的跌了一跤,手中的食盒全翻在了地上,花之蝶當時就氣白了臉,若不是蘇公子極力勸解,那兩個夥計立刻就要被他一腳踹下湖去。當晚,花之蝶隻丟給他們四人一句話:給他們一個晚上,翻天覆地也要把那個搗亂的渾蛋給他揪出來!可是他們四人折騰了一個通宵也沒能查出一點兒眉目來,今早四人硬著頭皮去見花之蝶,花之蝶二話沒說,一人賞了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打得他們牙根生疼,滿眼星光璀璨,他們卻連摸都不敢摸一下。

    自從失去冷月公子之後,花之蝶就再也沒有給過他們好臉色看。不,是再也沒有正眼瞧過他們,在花之蝶的眼中,他們幾人簡直就成了透明的空氣,但是空氣卻比他們的日子要好過多了,人前人後,吃耳光挨罵成了他們的家常便飯,甚至花之蝶暴怒的時候,還會賞他們幾腳。盡管日子難過,但是他們卻並沒有抱怨,因為花之蝶沒有殺了他們或者趕走他們,對於他們來說已經是萬幸了。他們隻是會偶爾暗自想想,若是當初沒有去給雪浪公子的母親祝壽該多好,或者是迴來的時候沒有走那條路該多好,如果說隻要是這世上有的藥,江南苑裏的人都能夠找得到的話,那一點兒也不為過,隻可惜,這世上就是沒有後悔藥。

    花棘恨恨的想,若是給他揪住那個該死的渾蛋,他非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不可。一邊想著已走到馬車之旁,轉頭卻見一個身披白色破裘,頭戴破竹笠的人,正高坐在花之蝶的馬車沿上,雙手抱臂的安然靠著車門打盹。

    花棘不禁怒從心頭起,立刻破口大罵道,“該死的臭叫花!竟敢弄髒我們公子爺的馬車!瞎了你的狗眼了,也不看看這是誰的車!”

    誰知,那個叫花子一點兒反應都沒有,竟像個聾子一樣。

    花棘大怒,“還不趕緊給老子滾!若被我們公子知道,不活剝了你!”一邊罵著,就伸手去拽那個叫花子的衣服。

    然而,花棘的手還沒碰到那叫花子的衣服,那個叫花子已反手“啪”的一聲,一記脆生生的耳光,幹淨利落的甩在了花棘的臉上,直打得他猛然倒退兩步,兩隻眼睛裏看到的全是鑽石。

    花棘定住身形,直覺得口中鹹鹹的,不由得又驚又怒,自從他隨花之蝶行走江湖以來,還從來沒有誰,能夠如此輕巧的打到他的臉上來!可是現在,盡管他心裏已暗自提高了警惕,卻還是沒有躲過這看起來,不費吹灰之力的一記耳光,這一耳光竟比今早花之蝶甩在他臉上的那記還要重上幾分。他抬起手來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跡,強壓住心裏的憤怒,緊緊的盯著這個依然坐在車沿上的人。

    這個人還是像剛才一樣的靠在車門上,一動也不動,頭上的那個破舊的竹笠,被他拉下來遮住了整張臉,隻能看見垂在肩下的漆黑的頭發,徑直在風中悠閑自在的拂動,披在身上的那襲雪白的狐裘,看毛色原本是一件很珍貴的皮毛,隻是上麵卻破了幾個大洞,懸在車下的衣服下擺,也補了好幾個補丁,看上去白不白,黃不黃的,整個人透著一股寒酸氣。

    花棘心知此人有異,杭州城裏的叫花子,都認識江南苑莊主花之蝶的馬車,絕沒有人能如此大膽,敢招惹江南苑的人。

    “閣下是誰?能找江南苑的茬,定然不是泛泛之輩,何不報上名來,也好讓花棘長長見識?”花棘一邊凝神戒備,向那個叫花子抱拳說道。

    叫花子卻充耳不聞,給他來了個臭不惹。

    花棘大怒,力貫雙臂,右掌蓄勢,左掌一招“刻意傷春”猛然向那叫花子劈麵拍了過去,掌風把他的頭發和身後的車簾激得直向後麵飛起,眼見這力道駭人的一掌就要劈在他的竹笠上,他卻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花棘不由的在心裏發狠道,臭叫花子,老子這一掌,要把你那張見不得人的臭臉揍成爛柿子,看你還敢小瞧你大爺!

    誰知就在花棘這一掌就要揍實之際,叫花子忽然抬起頭來,並且伸出一根手指向上頂了一下笠沿,湖麵上跳躍閃爍的波光立刻映亮了那張蒼白的臉,那雙眼睛就像陽光下的冰淩一樣,瑩徹、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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