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而深長地唿吸。

    夏明朗的父母起床都很早,大清早天還沒亮,就聽到房外有動靜。房間裏床上躺著的那兩位,腦子裏都懸著一根名叫二級戰備的弦,一點點風吹草動便驚醒,睜開眼對上近在咫尺的臉,匆匆掃過一眼,不約而同地往床的兩邊滾。

    房外的動靜一直很輕,過了一陣,隻聽到大門一關,屋子裏又安靜了下來。

    “這麽早,他們幹嘛去啊?”陸臻有點困惑。

    “是啊!”夏明朗把手表摸出來看了一下:“才8點多。”

    “哦?”陸臻一愣,一時有點無法把8點多與天還早聯係到一起去。

    “去晨練吧……大概……打拳?”既然確定了屋裏沒人,夏明朗的神經也放鬆下來。

    “天還沒亮呢!”陸臻看著窗外,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天空像潑了墨一樣的濃黑。“昨天,你媽跟你說什麽了吧。”

    “是啊,還不就是那點事嘛,你也別幸災樂禍,再過幾年你也一樣。”夏明朗老實直說,他當然不會幻想陸臻會醉到人事不省什麽都沒聽見的地步。

    “我們,就這麽一直瞞下去嗎?”

    “一年才二十天假,再被嚴隊克扣一下,能在家裏呆幾天都不一定,一混就過去了,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陸臻也是這麽想,可是心底裏總有著極深的愧疚:“以後得對他們更好一點,畢竟你爹媽這輩子就沒有機會抱孫子了,我爸媽也沒機會了。”

    這話題有些太沉重了,兩個人都沉默了良久,夏明朗伸出手,揉一揉陸臻的頭發,黑亮的眼睛裏,帶著溫柔憐惜。

    “哦……天要亮了!”陸臻十分驚喜,撐起上半身,從夏明朗身上爬過去,睡到床的另一邊,更靠近窗的那邊。

    清晨時分,天空帶著青冥色的灰影,東邊最遠處靠近地平線的地方,漸漸地泛出一點點魚肚白。

    “太陽快要出來了!”陸臻側身看著窗外,很興奮似的。

    “沒見過太陽啊!這麽開心。”

    “沒在這裏見過。”陸臻的左手在背後摸索一陣,找到夏明朗的手,固執地握住,拉到胸前:“別說話,陪我看。”

    天,在一開始的時候總是亮得很慢的,黑暗一點一點地退去,慢到人肉眼所不能察覺的地步,可是卻總在人失去耐心,幾乎要放棄的瞬間,好像一下子,天就亮了。

    地平

    線上暈起了紅霞,暖暖的,金色交織著紅色的光,那輪圓日便像一個新鮮的蛋黃那樣,圓圓的,潤潤的,一點點地露出來。於是遠近的建築物上都蒙了層霞光,將青灰色水泥的色澤染得分外美麗。

    “知道嗎?每次,第二天早上醒過來,我一個人睡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地亮起來,就會覺得特別不真實,好像昨天夜裏的一切都是做夢,你的樣子,你說的話都是在夢裏。有時候,晨練的時候第一眼看到你,都不敢看你的眼睛,覺得假。”陸臻說話的聲音很輕,夏明朗的手不自覺收緊,把人攬到懷裏,於是心髒靠在同一個高度上跳動。

    “有時候我會想,要是可以一起睡到天亮就好了,在一起,看著太陽升起來,多真實的感覺,然後確定一切都不是個幻境……我本來以為這種事是不可能會發生的,想不到這麽快就成真了。”陸臻的聲音很沉,有太多感慨:“有時候想想,老天真的待我不薄!原本永遠不會實現的夢,幫我圓了一個又一個,不應該再有什麽不滿足。”

    夏明朗一直都沒有出聲,窗外,那輪紅日已經完全地脫離了地平線,放出更多的熱量。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平靜的,心髒在平緩地跳動著,可是右眼卻驀的一涼,像是有一滴水濺到了自己眼睛裏,然後,又多帶了一滴滾出來,消失在枕巾上。

    直到過了很久,夏明朗才想明白,那其實是他左眼裏流下的淚,越過鼻梁,落到另一隻眼睛裏。

    想要一起看到日出。

    夏明朗覺得心疼,多麽卑微的願望,在平常人看來幾乎是不值一提的願望,而在他們,卻成了一道連想都覺得最好不要去想的障礙。然而卻意外地實現了,於是如此輕易地就滿足了,真心實意地滿足了,因為從來沒有渴望過可以得到更多。

    “陸臻!”夏明朗的嘴唇貼著陸臻後頸的皮膚:“你會不會……”

    “後悔?”陸臻截了他的話:“你會麽?”

    “我當然不會!”

    “嘿嘿,我記得某人在半個月前才剛剛向我求婚來著。”陸臻翻過身來,清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牢那雙黑眼睛:“怎麽?當時把我訓得跟孫子似的,現在又來假惺惺做好人了?”

    於是夏明朗也笑了,輕聲道:“你怎麽知道我會做好人?”

    陸臻誇張地挑著眉。

    夏明朗把手臂收緊:“其實我是想說,現在後悔也沒用了,晚了!”

    陸臻笑得眼睛都彎起來:“沒見過

    你這麽不講理的人,求個婚還那麽兇,我居然也會答應。”

    “我就是理,還講什麽講?你敢不答應?”夏明朗舔著牙尖,露出像荒原上的狼那樣的笑容。

    陸臻笑眯眯的,說道:“我不敢。”

    我舍不得。

    伊寧雖然是西北重鎮,可是相比較東南沿海的那些大城市,仍然簡陋得像一個縣級市一樣,吃過了早飯,夏明朗佯裝要幫夏大媽洗碗,陸臻坐在堂屋裏聽著夏明朗添油加醋地誇自己,什麽出生入死啦,單騎救主啦,文武雙全啦,色藝雙絕啦,整個一隋唐英雄傳,十八棍僧救唐王。陸臻聽到後來自己都奇了,嚇,這麽好一個人天上地下哪裏找?

    不一會兒,夏大媽出來,看陸臻那眼神都不一樣了。當媽的都疼兒子,自己兒子的救命恩人哪裏還有不敬的,眼瞅著陸臻幾乎有點不知道要拿他怎麽辦才好的意思。

    陸臻被唬得一愣,連忙湊過去親親熱熱地叫阿姨,說,別聽隊長瞎說,咱們一個隊的,出任務本來就是要彼此多照應。

    夏大媽一陣感慨,越發覺得這小孩又懂事又乖巧,又甜又可心。

    大白天呆在家裏也沒事,夏大媽就直催著讓夏明朗帶陸臻出去玩,夏明朗挺無奈地看了自個兒老媽一眼,心道,咱們這裏的市中心,搞不好還不如人家小區旁邊的一個十字街口。

    陸臻倒是興致十足的樣子,迫不及待地拉著夏明朗上街去。

    伊寧是兵團師部駐地,雖說建設兵團不同於普通的野戰部隊,但這城市的軍味就是比別的地方來得濃,在這個城市裏的絕大多數人也都對部隊十分地了解。

    商業區是實在沒什麽可逛的,夏明朗索性領著陸臻把他小時候上學的學校全走了一圈,小學和初中都在,倒是高中全翻新了。夏明朗站在新嶄嶄的教學樓前,很是有點唏噓,唏噓之餘,自然也忘不了吹噓了一番自己當年的光輝史:什麽萬米長跑冠軍啦,什麽校升旗手啦,總而言之就是風雲人物,三個年級的小姑娘都眼巴巴望著的主,據說當年去上課,書包都塞不進抽屜去,那裏麵全是小姑娘們送的小玩意。

    陸臻笑得喘不過氣,看著夏隊長站在操場上指點江山。北國邊疆,冬天特別的冷,大團大團的白霧從嘴裏噴出來,臉凍得紅通通的,像某種水分充足的水果。

    夏明朗盯著陸臻看了一會兒,雙手捧起他的臉,頗為糾結地擰著眉:“你說說,老子英雄一世,怎麽就栽你手上了呢?”

    陸臻本想說這做人自戀也要有個限度,可沒想到有些人不要臉起來那叫一個沒皮沒臉,頓時華麗麗地囧了,愣頭愣腦地瞧著他,眼神呆滯,夏明朗於是心滿意足地笑了。

    一路溜達著,到最後逛得有些累了,兩個人買了點羊肉串、幾張餅,逛到城郊隨便找了個小坡地坐了下來,吃吃喝喝的,也別有一番風味。

    “時間不夠啊!”夏明朗挺遺憾似的:“要不然,可以帶你到北疆裏麵去玩,可好玩了!有戈壁石子灘,還有草場,還可以去我大姐那兒看看,阿拉爾,產棉花的地方,看不到邊的棉花田,保證你這輩子都沒見過。”

    “我覺得還是在家裏陪陪老人來得好,下次再見麵都不知道什麽時候了。”

    “是啊!”夏明朗笑得意味深長:“陪酒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靠,你還有沒人性啊?我昨天喝得差點就掛了。”

    “應該的,陸臻同誌!就當哄你老丈人開心了。”夏明朗挑眉,用手肘碰他一下。

    陸臻埋頭算了算,嗯,好像這麽叫,他不吃虧,夏明朗那邊已經迴過味來:“噫?你應該叫我爹什麽好?”

    “叫爹!”陸臻迅速地接話,一臉正直。

    夏明朗想想,嗯,還是這樣最好,大家都不吃虧。

    5.

    中午那頓這兩人在外麵對付了一下,到了晚上就又是大餐,夏明朗的高中同學當年的兄弟哥們在小年夜裏搞聚會,夏明朗既然迴家了怎麽可能不去插一腳,更何況,他這迴是專門複仇來了。夏大人一世英明,隻有一件事是他心頭隱痛,那就是酒量。再沒有什麽比身為一個新疆人卻不會喝酒更讓人傷心的事了,迴迴聚餐迴迴喝醉,每一次都是讓人給抬迴去的。

    第二天頭痛欲裂地找人對峙:幹嘛又灌我?

    大夥挺不屑地瞅他一眼:誰灌你了啊,兄弟們一人碰了一杯,你就掛了,你好意思?

    夏大人囧然,是不好意思,可是他那不也是沒辦法嘛?

    他三兩必醉的酒量跟人家一斤的混,豁出命去也不當個事啊!

    於是,這一次,還不等人來拖,他自己就先殺氣騰騰地衝到了飯店裏,夏隊長華麗迴歸,他帶著幫手來了。

    一路上夏明朗就先添油加醋地把自己當年怎麽怎麽被欺負的事跡抖落了一番,陸臻一陣豪情萬丈,心想:反了天了,連他男人也敢下手黑,灌不死丫的。

    夏明朗看著陸小臻滿臉燃燒著鬥誌,一副為夫報仇的小樣兒,心中開滿了名為無恥下流的小花朵。

    夏明朗三年沒迴家了,一露麵就說要帶個人來,眾家兄弟都叫囂著帶家屬,夏隊長陰陰一笑不答,於是一幫兄弟還真以為個人問題解決了,伸長了脖頸要看嫂子,結果陸臻一露麵,滿桌都是失望透頂的哄笑,差點把陸臻給嚇著。

    夏隊長是什麽人,三十六計用在心裏的主,深知遇敵之戰的種種戰略戰術,當下隻是簡單地介紹了幾句,便賓主落坐。陸臻生得一張書生氣十足的小白臉,一報籍貫又是上海,在席麵上大家就基本已經不怎麽拿他當個人看了,隻是嘲笑夏明朗說這次學乖了,還知道帶個跟班來扛他迴去。

    可是沒想到酒過三巡,陸臻不動聲色地發了威,所有敬到夏明朗跟前的酒都被他一並擋下,陸臻喝酒幹脆,甭管多大的杯子,隻要你說聲幹,他一口就能悶,而且最絕的是他喝酒不上臉,清清白白的麵色,一點血氣都沒有,首先從氣勢上就具有華麗的壓倒性的優勢。

    等眾家兄弟醒過神來夏明朗這小子他是報仇雪恨來了,這桌上的每個人多半已經被陸臻騙下去不少酒,再加上之前沒有憂患意識,大家自己的內鬥也消耗了不少戰鬥力,眼下收拾心神迴頭再戰,卻是已經折損了第一城。

    陸臻喝酒跟別人不同,他自控力強又不上臉所以沒人看得出來他已經到了什麽程度,很可能他還有一口就得平躺,可是沒灌下去之前,搞不好大家還以為他能再喝三斤,於是就創造出了一種仿佛無底洞一般的恐怖酒量。再加上夏明朗不停地在旁邊造勢,插科打諢地拿話擠兌人,私底下則偷偷摸摸地把自己杯子裏的白開水往陸臻那邊倒,小陸少校徹底發威,以一敵十,放倒了四名邊塞酒徒,為上海男人著實長了一份臉,當然,更是把夏明朗樂得眉飛色舞。

    酒終人散,平生第一次夏明朗站直了看著別人橫著走,那感覺真是要多爽有多爽。

    陸臻喝多了,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立在清寒的午夜星光下,帶著冰雪一般凜然不可侵犯的禁欲味道,夏明朗偷偷看他的臉,隻覺得著迷,好像十七、八歲的少年看到心中女神,心裏又愛又怕,正麵多看一眼都不敢,可是轉過身眼角的餘光卻一直瞄過去。

    西邊的天光落得晚,他們那一群人又愛鬧,吃過晚飯就已經是午夜時分,走過主街轉到小路上,四周一下子就靜了下來,明晃晃的星光鋪到地上,照得灰白的水泥路麵像是有水波在流淌。

    陸臻走過兩步,忽地腳下一軟,靠到夏明朗肩上。

    “怎麽了?還是醉了?”夏明朗連忙攬住他的腰。

    陸臻不說話,隻是仰著臉笑,笑得眉毛和眼睛都彎下去,笑意像星子的光,閃閃發亮。

    “看樣子是真醉了。”夏明朗咕噥著,手指不自覺地摩挲陸臻的嘴角,薄唇被酒精燒紅,有鮮豔的血色。

    陸臻探出舌尖繞著夏明朗的手指緩緩抿了圈,一點灼熱的火在手尖上燒起來,摧枯拉朽似地沿著血管衝進心髒裏,夏明朗喉頭一幹:“別鬧了。”

    陸臻一聲不吭地卻隻是瞧著他笑,眼睛睜得很圓,漆黑明亮,剔透如水晶,帶著孩童的幼稚,幾乎有點冒傻氣。

    夏明朗忍無可忍,咬牙切齒地扶著他站穩,有些急躁地嚷著:“自己還能走嗎?”

    陸臻笑嘻嘻地點了點頭,自己穩穩地先走了一步,扭過頭又看著夏明朗傻笑。

    夏明朗隻覺得整顆心都化了,連忙上前一步握住陸臻的手指塞進大衣口袋裏拖著走,陸臻低頭跟在他身後,腳步倒是沒亂,慢慢地卻笑出聲來,極輕的聲音,像五月清風一般,夏明朗忽然站定,陸臻一時收不及直撞到他身上。

    “幹嘛這麽開心啊?”夏明朗拖長了音調,無可奈何地。

    陸臻明亮的笑容停在臉上,無聲而燦爛,他歪起頭努力想了一會兒,說道:“你,你喜歡我。”

    夏明朗止不住地嘴角揚起來:“我喜歡你就這麽高興?”

    陸臻一本正經地點頭。

    “傻乎乎的。”夏明朗抬手去捏他的臉。

    “我,我,多神奇啊,你喜歡我。”陸臻咬著舌尖,聲調含混得好似幼童。

    “有什麽好神奇的。”夏明朗失笑。

    “很神奇。”陸臻固執地更正:“很神奇,我們居然會在一起,我我,我那麽喜歡你,你也會喜歡我,我很高興。”

    “你覺得高興就好。”夏明朗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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