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他媽之外,這是第一次有人說打他。


    他怔怔地看著對方逆光好看的麵容,說不出話,喉嚨動了動,滾出了一個字,“好。”


    張不讓:“……”


    他是不是聽錯了什麽。


    這動靜已經把教官驚動了,正往這邊吹著哨子跑來,旁邊人已經急急忙忙扶起曹聲。


    拉了一下,發現拽不動,再來,還是拽不動,低頭一看,後者怔怔地看著張不讓,不知道在想寫什麽。


    曹聲看著看著隻覺得怎麽有人能好看成這樣,還這麽一副難折騰的脾氣,他忽然鼻子一熱,就感到原本拉著他的人鬆開手,愣愣的看了他幾秒,最後憤憤的指著張不讓道,“你居然把他鼻血都給打出來了。”


    張不讓:“……”


    “太可惡了。”


    “什麽太可惡了。”李厲覺得日子是不是不太湊巧,才第一天就破事那麽多,煩躁,太煩躁。


    他語氣也好不到哪裏去,就這麽一句話出來以後,周圍噤若寒蟬,安安分分的活像鵪鶉。


    李厲:“……”


    真能裝。


    他看了看一屁股還坐在地上的曹聲,模樣是狼狽,那鼻血都愣愣往下淌,他還不知道要伸手去擦一下,身上衣服都灰撲撲的,上邊還有個腳印,一看就知道是被新鮮剛踹出來的。


    他冷不丁喊了聲,“曹聲。”


    語氣陰森的把人給喊迴神了,呆愣的看著他,“啊?”


    李厲腦迴路不同於常人,沒提出要讓他去醫務室,而是指了指他鼻子,“擦擦,看著惡心。”


    “……哦。”


    曹聲也幹脆不坐在地上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隨意的擦了擦鼻子,聽教官問道:“怎麽迴事?第一天就惹事?”


    他剛想迴答,卻看見人家壓根問的就不是他,直接腦袋轉到張不讓那邊,張不讓簡明扼要三個字,“他惹我。”


    短小精悍,幹脆得很。


    李厲倒是難得見那麽利落的,“起因是什麽?”


    張不讓不吭聲了。


    李厲抬了抬眉,才轉向曹聲,曹聲看了看對方,然後低下頭拍了拍自己身上灰撲撲的帶著腳印的衣服,悶聲悶氣道:“我惹他。”


    “……”


    看樣子是問不出什麽了,李厲也沒那麽想要追根究底,看這倆人意思都像是息事寧人,神色淡淡道:“誰先動的手。”


    張不讓承認的異常爽快,“我。”


    沒等李厲想說些什麽,曹聲就搶話頭道:“不怪他,是我先動的嘴。”


    “……”


    李厲就覺得有些好笑了,“你說你們這樣還鬧什麽?嗯?”


    兩人沒說話。


    “今天第一天,我就小懲大誡一下,去,你們圍著操場跑個二十圈。”李厲幹脆道,“看表現看扣不扣個人分,別人休息你們就在跑步,這是對你們不守紀律的懲罰。”


    旁邊還有人想要挽救一下曹聲,也不扯是不是張不讓動的手,“教官你看,他還流鼻血呢。”


    先拆他台的卻是曹聲,“沒關係,跑得慢點就成了。”


    李厲對他的印象順眼點了起來,難得關懷句,“沒事,你要真不行……”


    曹聲截了他的話,“男人怎麽可以說不行?!”


    撇下這句話,也不管教官是個什麽臉色,就雄赳赳氣昂昂去跑圈了,其餘人麵麵相覷,忍不住問上句,“曹聲是不是給打傻了?”


    太陽真是尤為的刺眼,曹聲想,刺眼的他都要看不清跑在他前麵的身影了,他的眼前也被光跟汗糊住,看得有些不太真切,他有些不大甘心了,憋足了勁兒要追上張不讓,要說也真是奇怪,張不讓明明就在他眼前,看著也沒多少的距離,但不管他怎麽緊趕慢趕就是追不上,總有那麽段距離擺在那裏。


    真是奇了怪了。


    別的教官看著這兩個跑著圈,跟李厲嘮嗑道:“你帶的班級有些不太-安分啊,第一天就那麽會攪合,記得以後得看緊點。”


    李厲一抬下巴,“不說這個,你看他們跑步像不像龜兔賽跑?”


    “前頭那個是不是故意不讓後邊的追上。”那教官也樂了,“這跑的真有意思。”


    於是他們倆一起看著笑了。


    跑了會兒,曹聲也覺出不對勁了,衝張不讓的背影喊道:“你是不是故意不讓我追上你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氣喘的也厲害,聽對方頭也不迴的扔了個是過來,他差點一口氣沒喘上。


    曹聲認錯也幹脆,“我錯了,你別生氣了。”


    沒動靜。


    他聲音扯大了點,“我真錯了,真的,我不該這麽說你,你理我一下好唄?”


    沒動靜。


    “一個字也行!”


    “滾。”


    “……”


    張不讓還沒想到這人來勁兒了,又鼓足了氣往前追,他一瞥後麵的影子,往前繼續跑。


    那教官捅了捅李厲,“你覺不覺得這有點像是貓捉老鼠?”


    李厲看跑的起勁的兩個人,“誰是貓還不一定。”


    跑到後來,這兩個人都漸漸沒什麽力氣了,太陽還是在天上高高掛起的事不關己,由得他們熱的汗流浹背,曹聲羨慕的看著他們在陰影處坐著乘涼,又有些厭煩的伸手想要遮擋住照在臉上的光芒,嘴巴裏也幹渴的緊,頓時覺得這折磨有些太難受了,再看了看一直在他前麵的背影,忽然想到張不讓會不會也是那麽難受?


    事實證明張不讓也跟他是相差無幾。


    他舔了舔幹渴的嘴唇,看著張不讓逐漸慢下來的步伐,忽然狠了勁的往前追上了。


    他驕傲的說,“追到你了。”


    張不讓側頭就能看見他意氣風發的模樣,眼神亮晶晶的盯著他看,好像做到了件什麽了不起的大事,他的眼神落到他的嘴唇上,“你也口渴啊?”


    張不讓沒理他,他也不介意了,跑圈經過他們班的時候,曹聲忽然揮手喊道:“劉義,把水給我扔過來。”


    水就很利落的被扔了過去,曹聲也伸手一接,張不讓已經往前跑了,他也小跑著跟上去,遞給對方,“喝吧,我沒喝過的。”


    張不讓的嗓音有些低啞,“你不喝嗎?你不渴嗎?”


    對方無所謂道:“沒關係啊,我可以喝你剩下的。”


    “可我現在不想喝。”


    “好吧。”曹聲就一直把水捏在手裏,笑嘻嘻的看著張不讓,“等你想喝了就告訴我。”


    張不讓眉頭微蹙,有點習慣不來對方這麽乍然的反常,“你到底有什麽事?”


    “你不用那麽反感我。”他看著前方,無所謂道:“一開始是有點好奇,到後麵就覺得你挺有意思的,想跟你交個朋友。”


    “挺有意思是什麽意思?”


    曹聲有些語塞,沒想到對方在這問題上糾纏上了,“就是……挺有趣的。”


    “不是覺得我很好玩?”


    “……”


    為什麽他覺得好好的意思從張不讓嘴裏被理解出來的就好像被曲解成為另一個意思了,問題是他還找不出什麽反駁點,隻能一愣一愣的看著對方,想辯解也無從說起,因為對方理解的好像……也真就是這樣。


    曹聲試圖掙紮一下,“也不是啊……你不覺得我們能遇見就是種緣分嗎?”


    張不讓總是能麵無表情的說出氣人的話,“是我倒黴的緣分。”


    “……”


    曹聲的心又被塞住了,重點是他還找不到發泄口,如果像先前那樣對張不讓惡言相向,到頭來不好受的人反倒是他了。


    他把手上的水瓶給捏緊了,悶悶的往前跑。


    這二十圈下來走走停停,他們休息夠了以後,就要重新到太陽底下去訓練,走正步抬腿並不算什麽,教官那越來越陰沉下來的臉色才真是要命。


    畢竟這是一群人,想一下子就能讓動作都整整齊齊的統一規範那是不可能的,但按口令總是會有那麽幾個會趁教官不注意偷偷的偷懶動作略慢半拍。


    實在可恨啊。


    這時候他們又不約而同的冒出了同一個念頭,要是下暴雨該多好啊。


    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李厲注意到一個學生臉色猶如苦瓜,眼神十分痛苦極其的生無可戀,他放下哨子問對方,“怎麽了?”


    對方痛苦道:“我唾棄我身上的味道。”


    然後他就看見教官冷笑了一下,“嗬,才早上而已,等到下午有你哭的。”


    “……”


    二十圈終於跑完了,其實曹聲沒意識到他跑了多少圈,一心一意的跟隨著張不讓的腳步,看他走向隊伍他也跟著走向隊伍,手上還捏著那瓶水,迴隊的時候劉義問他,“你怎麽拿了不喝?”


    曹聲不耐煩道:“你屁話真多。”


    一眼還悄悄抬眼看向張不讓,他其實想起來對方了,聽說跟鄭容予鬧翻了以後,原先跟他結仇的人都有些蠢蠢欲動了起來,隻是都被鄭容予壓了下來,鬧翻了還那麽護著對方,這究竟是個什麽關係嘛。


    難不成真就是他想的那樣。


    “曹聲你眼睛往哪兒看呢?”


    曹聲又被點名了。


    李厲歎氣,“剛看你順眼點你別又作死啊。”


    頓時響起了一陣哄笑聲,出乎意料的,曹聲居然沒有反駁,而是有些情緒低落的應了聲。


    如果一天是過得格外辛苦的話,那麽這一天就該是格外的漫長了,漫長的叫人覺得疲憊,雖然教官從頭到尾是那麽精神氣十足,但架不住他們疲憊的臉龐,死氣沉沉的叫教官又警告了一遍,還提醒道:“別忘了晚上還要訓練啊。”


    是了,晚上還要拿著火把接著訓練,教官安慰他們礦泉水喝膩了晚上還有涼茶喝,振作點打起精神。


    中午吃完飯以後有午休時間給學生們迴寢室休息,有潔癖的迫不及待的就滾迴去要洗澡了,有些是困了想睡覺休息。


    張不讓屬於後者,這早上折騰的他有些困倦了,尤其當吃飽了以後,這種困倦的睡意也越來越明顯,他迴了寢室一推開門,已經打上空調卻不見席邵栩人在哪裏。


    他低頭把皮帶給解開,卻不知道為什麽這次有點難弄,怎麽鬆也鬆不開。


    張不讓有些煩了硬扯,越扯還越緊上了。


    席邵栩推開門進來的時候,就看見張不讓低頭聚精會神的再解皮帶,他的鼻尖還有著細小的汗珠,此刻蹙緊了眉。


    張不讓沒察覺到有人進來了,直到一雙手伸過來的時候,他才難得被嚇了下,迅猛的躲開,警惕的看向來者。


    席邵栩的手落了空,停頓在半空一會兒才若無其事的收了迴去,“我幫你。”


    張不讓斂下眼,把軍帽摘了放床上,覺得有些熱的過分,哪怕打了空調一時間也涼爽不起來,“不需要。”


    他終於解開了,少了一樣束縛的東西也覺得輕鬆多了,席邵栩看他那樣子半真半假的開玩笑道:“你似乎總是在防備著我。”


    他凝視著對方,“但我隻想幫你。”


    猶豫再三到底沒把阿讓那兩個字給吐露出來,他現在還跟對方不太熟悉,但對方的態度也很鮮明的排斥著他,這似乎並不是個好的預兆,他原先想著跟人共處一個屋簷下徐徐圖之,但是發現軍訓的時間那麽緊張,張不讓又幾乎隻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使他找不到跟人好好接觸的機會。


    失策了啊。


    照這樣的發展下去,別說一個月了,給他一年他也沒轍。


    席邵栩問出了另一個問題,“曹聲是不是找你麻煩了?”


    張不讓看著他說出一句讓席邵栩品味出意味深長的話,“我不止那麽一個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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