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訣不解的看了過來。


    她卻還是眼觀鼻,鼻觀心的開始動筆,寫的是她最不擅長的簪花小楷。


    從前阿娘說姑娘家就應該寫這般秀氣雅致的字,雖然完全不是她的風格,倒也真的壓著性子寫過一些。


    今日拿來應付,倒是正好。


    顧相的墨眸幽幽掃了一眼,便將注意力放在了他的折子上。


    陌念初一杆宣筆拿的直冒汗,字跡也漸漸從簪花小楷變成了狂草。


    一開始還好,到後麵的就偏的連她自己都認不清了。


    書房裏靜謐的隻剩下沙沙的落筆聲。


    她抬袖擦著汗,越抄心下越是懊惱:早知道就把柳暗花明帶過來,怎麽著都比一個人快啊!


    顧訣似笑非笑:“你倒是涉獵頗廣。”


    陌念初微微笑道:“顧相過獎。”出了臉皮越來越厚,真的沒有什麽逼的優點了。


    顧相好似頓了一下,側過身來看向她,眸色幽深,直看得她老臉一紅。


    她狐疑的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什麽東西?”


    顧訣伸手,扯了扯她的臉頰,語氣淡薄:“笑的真假。”


    陌念初僵了僵,臉頰卻不可抑製的紅了紅,看眼前人的眼神也有些難以置信。


    不管是他們如今的關係,還是顧訣的為人,他們都不該有這樣的親密的舉動。


    可這動作,他做的忒自然。


    窗外一陣冷風攜雨而來,吹得人冷不丁一顫。


    還不等她再次開口,顧訣已經起身去關了窗。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不見多少亮色。


    陌念初抱著藥經起身,鳳眸微亮:“顧相這天色不早了……”她還在打著腹稿怎麽把這玩意帶迴去,這玩意想一兩天抄完,絕對做夢。


    顧訣迴眸:“餓了?”


    她微楞一瞬間的功夫,便聽外間的婆子道:“大人,該用晚膳了。”


    進來掌了燈,整個屋子便亮堂了許多。


    顧訣坐在她對麵,俊秀臉龐被燈火襯得猶如凝脂玉。


    桌上放了什麽菜,陌念初硬是一點沒記住,吃進嘴裏的是什麽也沒過腦子。


    就想著她明明是要迴去的,怎麽就坐在這裏同顧訣一起用膳了。


    顧相麵上看不出喜怒。


    那眼熟的婆子滿麵喜色,出去的時候還提醒了剛要進來的路轉一聲:“上迴大人抱迴來的姑娘在裏麵呢。”


    路轉止步於門前:“雨勢頗大,可要派人去將軍府說一聲,大小姐不迴了?”


    “不用!”


    陌念初一口湯還沒順進喉嚨裏,連忙應聲:“借宿恐怕不好,顧相清者自清,我還怕顧夫人記恨上呢。”


    顧訣勾了勾唇:“顧夫人?”


    這人沒辦到的事一般是不會先說的,她深諳此道。


    陌念初抹了抹唇,悠然笑道:“以後的嘛,顧相遲早都要娶夫人的不是嗎?”


    這迴他倒是默認了。


    她趁熱打鐵,問了聲:“不知是……”問到一半又覺不妥,硬生生卡住了。


    當朝右相大婚,到時一定是永寧城的第一大事。


    肯定不會有別人不知道的情況,她到時再去給那姑娘多辦點添妝,也好彌補一二。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一頓晚膳下來,他也就隻說了那三個字,秉持一貫“食不語”作風。


    門前的路轉退開的腳步一頓,默默的走遠了。


    好在天公還算做美,用完晚膳的時候,雨勢便小了一點。


    陌念初提著裙擺走到庭前,伸手接了一點雨水,冰涼的觸感讓整個人都瞬間清醒了許多。


    “吳王,請稍候。”


    鳳眸輕瞥,正看見吳王雲靖宇由小廝引路過了長廊,恰恰十來步遠。


    兩兩一望,眸中皆有驚詫之色。


    顧相同吳王爺一向不和,少有往來,這是永寧城人盡皆知的事。


    顧訣從來不喜歡讓女子過府,諸多愛慕者還還曾為此踏破了月老廟的門檻。


    今兒個,這奇事都撞上了。


    “陌小姐怎麽在此?”


    雲靖宇走過來,熟稔的打了個招唿。


    顧訣打開小廝遞過來的執傘,緩緩行至她身前:“走吧,我送你。”


    這兩人,陌念初一點都不想多往來,微笑著客氣道:“離得並不遠,不必麻煩顧相了。”


    庭前落雨,寒風冷徹,雲靖宇的麵色一時有些難以言喻:“本王今日找顧相有事,不妨等商議完了,本王再順道送陌小姐迴去。”


    話說這樣說,卻沒有多少要同人商量的意思。


    她站在屋簷下,鳳眸半斂,將“不必”這兩個字壓的極低。


    袖下的手握的極緊,也不能將心中恨意磨平半點。


    雲靖宇以為她隻是欲拒還迎,用隻有兩個人能聽清的聲音道:“幾日不見,你又清減了不少。”


    轉而笑著同顧訣道:“本王要說的很簡單,不會叨擾顧相很久,近來永寧城中忽然有數十處不明產業崛起,聲勢頗大,已然影響到都城之中的正常運作,顧相有空不妨多上些心,也免得父皇再為此勞心勞力。”


    顧訣神色淡淡:“吳王請迴。”


    永寧城中哪個權貴之家,暗下沒有個牟利的營生,就算是真的有大頭出現,也斷然沒有右相頭一個就出去處理的道理。


    更何況,雲靖宇如此緊張,極有可能是對他來說影響最大的。


    這樣的事情,要以上位者的身份來吩咐顧訣做事,活該這人吃閉門羹。


    雲靖宇臉色微變:“難道這就是顧相作為東臨重臣,對為君者的態度不成?”


    顧訣墨眸幽暗,經過他身側的時候連頭不曾迴:“你敢稱君?”


    雨勢順著屋簷落下,連成片片珠簾,些許落在陌念初臉頰上,吹得人萬分清醒。


    雨水濺起層層水花,很快就打濕了衣裙。


    她抬眸看去,比她高出半個頭的顧訣恰恰遮住了她的視線,潑墨執傘遮住了風雨。


    下一刻,那傘忽然塞到了她手裏,腰間一緊。


    陌念初被顧訣攔腰抱起,緩緩走進雨簾裏,腳步款款從容。


    她錯愕的抬眸看他:“我沒傷到腳。”


    顧訣微微傾身,唇邊噙著一抹薄笑:“我知道。”


    她還想說些什麽。


    便聽他徐徐道:“我讓人把藥經給你送過去。”


    陌念初愣了愣,原本要說的忽然就卡在了喉嚨裏:顧訣對雲靖宇的不喜,真的是由來已久,而且不可形容的。


    現在居然寧願在大雨天,抱著她走,也不同那人多說話。


    過了一半的長廊,她試探性的問:“全部?”


    顧訣“嗯”了一聲,“把傘往右。”


    陌念初看了看他半邊被打濕的肩膀,要是把傘移過去,她的雙臂便環在了他頸部,但是畢竟剛拿了人好處。


    那疊藥經要是手抄,她下輩子可能都要耗在這了。


    她隻得照做,小心翼翼的懸空手臂,跟他保持一點距離。


    而這油紙傘遮住了大半個身子,兩人的動作在他人看來十足的親密。


    是不是耳語兩句,更是令人嘖嘖稱奇。


    被晾下庭前的雲靖宇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不管是從前不受重視的冷宮棄子,還是如今的吳王。


    顧訣對他,從來沒有什麽逢場作戲的時候。


    如今父皇臥病多年,但凡是聽見些風聲都十分的多疑。


    他不敢。


    何止是不敢稱君,便是半步的行差走錯都不能。


    可是顧訣對陌念初到底又是什麽?


    雲靖宇看著那一雙人在雨簾中漸漸遠去,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從前那兩人的身影,不……陳雲諾絕對不在他麵前,同顧訣這般親近。


    想到這裏,他就覺得心裏有一股火焰越燒越旺。


    “吳王。”


    路轉在身側提醒了一聲。


    雲靖宇迴過身來,打量了眼前人一眼:“路先生。”


    路轉帶著笑:“天色晚矣,吳王晚歸恐令王妃擔憂啊。”


    雲靖宇麵上緩緩恢複了正常:“早就聽聞路先生是顧相左膀右臂,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寒暄了兩句,他狀似無意的問道:“顧相好似對陌家小姐頗有些不同啊。”


    何止不同。


    路轉麵上笑意更重,說的模棱兩可:“大人很喜歡陌小姐。”


    “是嗎?”


    雲靖宇聽罷,又同他隨意說了兩句,掩下麵上的冷笑大步離去。


    但凡顧訣對陌念初有半喜歡,就不會隨意讓底下的人透出半點風聲來。


    這人何其執著,從前他對陳雲諾的那點心意,到人死了,都不曾宣之於口。


    如今說的這樣明白,還不知道要怎麽把陌念初玩的團團轉。


    到了姑父門口,陌念初整個人都已經掛在顧訣身上了,懸空這手臂的活計著實太累人。


    她隻好小聲道:“都已經走出這麽這麽遠,反正他也看不見,你放我下來。”


    從前她想盡了法子誑他背一背、抱一抱,也不見顧訣有半點動搖。


    現在倒是……真是讓人不太習慣啊。


    顧訣神色清正:“裙角濕了。”


    右相大人這模樣說話,不知道的還以為天塌了。


    陌念初小囧:“入戲太深不好,那個顧相……我自己迴去就成了,再不濟借用一下顧府的馬車也成啊~”


    可千萬別抱著她在街上走上一圈,雨勢淋漓,滿街圍觀,這情景想想都是一身冷汗。


    顧訣麵色微詫:“不然,你原本打算讓我抱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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