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六月的中旬。


    到了這個時候,連下了小半個月的雨似乎落盡了,雨停後又陰了一日,被雨洗的發亮的石街終於是轉迴成了灰白的顏色,盡管還吹著風,但這已經無關緊要。


    入夜了,一抬頭就是街燈都遮不住的星月,天空也被雨洗過,一色的安靜瑰麗,一連十幾天的大雨,人們抬不起的眉梢上似乎都滿是山一樣的烏雲,看見這樣輕而澈的星夜,一下又仿若新生,泄去了所有的悶氣。


    “楊老頭,今日照例。”一身粗衣打扮的男人慢慢悠悠地走到了一處小攤子,對著正在灶火邊忙的老人大聲喊了一聲。


    楊老頭給灶裏添了一把火,看了過去,拉起了笑臉大聲應付道,“好,老樣式,一碗白腸,一碗潑麵。”


    這是一家賣熱食的攤子,可能是因為這幾天大雨,天冷了不少,楊老頭掀開鍋,一陣子的白氣忽的就高竄了起來,男人撇開額邊的一縷兒頭發,湊過去臉抽了抽鼻子,隻覺的香。


    “香吧?”楊老頭笑嗬嗬地,“你小子今天來的巧了,這一鍋的雜羔子煮的正是入味,不淡不濃,正好吃。”


    男人點了點頭,卻撇了撇嘴,“嗯,香倒是香,就是你老兄忒黑,我白腸的錢可一次都沒有少給過,腸倒是越來越少了。”


    “嘿嘿嘿,”楊老頭還是不以為意的笑,“誒,話不好這麽說,你老兄弟這可不能怨我啊,誰叫你以前迴迴都是我要收攤的時候來?腸少了,那是都讓前麵的客人吃的,這樣,你今天來的早,老兄我給你多點,保定兒讓你吃的舒服。”


    “真的?”男人挑高了眉問。


    “假不了,假不了。”楊老頭說著就用勺攪了攪熱氣騰騰的鍋子,“老兄弟你先過去找地方坐著,我馬上給你送過來。”


    “那還差不多。”男人點點頭說,轉身走的時候還貪貪地多嗅了幾鼻子。


    “什麽味兒?不是酒打了吧?哦對了,這一次我還要一壇子酒,要夠香的。”男人又迴過來說。


    “誒誒誒,”楊老頭一連串地答應,卻一邊往男人那略略湊過去了腦袋,壓低了聲音說,“我說還是你老小子鼻子靈,這不是前些天聽說有人被蛇給咬死了麽?自家製了點雄黃酒,灑了趕蛇的,而且不止我這一家,這條街,家家戶戶都灑上了,那藥鋪的門檻都要被踏平了,買迴家也不管泡好了沒,先家裏各處灑些再說。”


    楊老頭說著也迴頭嗅了嗅,順嘴說著,“不過你這麽一說我也覺得味有點大了,別是那老婆子手抖把壇子打了吧?”


    “死了人?被蛇咬死了?”男人有些吃驚。


    楊老頭迴頭來說,“你還不知道啊?就是大上前天的事,連官家都來人看了又看,要不是最後在屋子裏逮住了一條一尺半的白頭黑,我估摸著那些人還要在那裏多拍拍些腦門。”


    “真的是蛇咬死的?被蛇咬死!還是在自個家裏!這是多少年來都沒聽到過的事了。”男人還是有些不相信地問。


    “哎,”楊老頭歎了口氣,“那可不,昨天晚上我聽個客人說,那屍體送到了案事府裏的時候,腫的跟個什麽似的。”


    楊老頭搖了搖頭,歎的氣更重了,“嘖,哎呀,可憐人喲。要我說也是命背,下了這麽多天的大雨,我估計那蛇也是怕冷了,沒頭沒腦地進了他的屋。”


    男人沒有接話,聽明白了似地點點頭,轉身找著一處桌椅坐下了。


    不多時,熱和的腸和麵都被楊老頭兩手送了過來,“吃吧吃吧,吃了一整晚都管飽管暖和。”


    男人在桌麵上杵了兩下筷頭,笑了笑地接下。


    麵食十足的燙嘴,但也是十足的好味道,吃著這樣的東西,又聽到了十足的好消息,必須得要喝酒才足夠盡興。


    楊老頭又過來,手裏拿著一壇子酒和一隻酒碗,“開春釀的八兩雪,自家的,夠勁,本來打算入冬下第一場雪的時候拿出來的,今天就便宜你了,免得你老說老兄我對你摳摳搜搜的。”


    男人聽了高興地張大了眼睛,“嗯......不能夠不能夠。”


    楊老頭哼哼地笑,“慢慢吃,麵不夠的話招唿一聲,我給你添。”


    男人一口酒正過了喉,隻覺的一線的辣意,也顧不上說話,隻是張著嘴呲著牙地點頭。


    濁酒香冽,飫甘饜肥。


    兩碗麵下肚,再喝完了最後一口酒,男人用著本來就有些髒舊了的袖子一抹嘴,站了起來拍了拍肚子,打了個熱嗝,才從腰間摸出了一枚銀芒,大大方方地拋給了準備過來送客的楊老頭。


    “走了,”男人走了一步,迴過身來指著酒稱讚道,“對了,你這酒,是真的不錯。”


    說完,男人留下了最後一個笑,便頭也不迴地走了。


    獵物確定是死了,而且一切都很好,沒有任何痕跡留下,案事府的那幫孱頭蘿卜還是一如既往的廢物,除了一條蛇,什麽有用的也找不到了。


    男人一路走,一路也再不掩得意的笑,打嗝吐氣的時候都是十足的閑心。鼻尖嗅著從街旁飄出來的花香,再抬頭看看星天,是這一個月來從沒有過的好心情。便是有人路過的時候擠著他,他也升不起什麽煩悶。


    說到花香,男人路過街上那家花鋪時略略地扭過頭去看了幾眼。


    那是一家店麵不算很大的鋪子,鋪子裏鋪子外卻被各色的花給擠滿了,人路過這家花鋪的時候,便是塞住了鼻子也很難聞不見從鋪子裏飄散出來的花香。


    花香中多是清香,隻有茉莉的味道最容易分辨,男人稍稍嗅一鼻子,便覺得仿佛看見了早晨時候的第一縷陽光,還讓他想起了那個隔壁長成了的窈窕姑娘。


    說來也是,一眼往這間花鋪中去看,論色,紅的驕豔,紫的嬌媚,在花鋪裏一大片的白裏茉莉也不是很起眼的一支,但論起香來,卻是最讓人容易記住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隻有自己一個人這麽地覺得?男人想著打了個飽嗝,收迴了視線。


    忽的他臉色變了,他注意到不論是照麵走來的人還是走在他兩旁的行人都遠遠地躲開了他,有的錯愕,有的驚慌,有個膽子小的女孩瞪大了眼睛看了他兩眼,還尖叫出來了一聲。


    莫名其妙,男人沒好氣地翻了翻白眼。


    再打了個嗝,他自己也才有些愣住了。


    嘴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溢出來了一樣,低下頭用手摸了摸,竟然是滿手的鮮紅。男人再低頭,這也才看見自己前身的衣服已經紅了個透,肚子上還留著什麽東西,看模樣,似乎是一把短刀。


    自己......要死了?到現在男人也明白過來了,可怎麽......?為什麽......?獵物不是已經......?


    男人瞪大著眼睛,停了下來,嘴角最後牽起了無意味地笑,仰著倒下了。


    獵物?誰是誰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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