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的夜晚,雨還是毛著,抬頭看不見一絲的星月,天黑的不能再黑了。


    天武城武威門外的河城區前天的時候恢複了難得的熱鬧,北畤山上的武選結束,禁令撤銷,王城的戒備也終於恢複到了平常的時候。雨路難行,即便是騎著馬也會被濺上一身的泥,行程難免受阻,於是很多從青火原上慢趕歸來的人們走到這裏的時候,就已經錯過了進城的時間。


    雨下了一身濕氣,人們一偏頭就看見了從河邊路旁小館裏散出來的火光、聞見了噴出來的酒肉的辣氣、聽見了趁著酒意的大笑,全身難免要打個寒顫,吞咽口水。


    好在河城區的花銷並不昂貴,人們索性下馬離車,裹了裹濕衣便推門走了進去,融進了一屋的熱鬧中。


    這是個不大的屋子,也是個沒什麽台麵的酒館,雙層的磚木樓,地板鋪著勉強平整的青磚,十幾二十幾張長條的四腿桌,老色的梁柱上架著油燈。也是因為是這樣的一處酒館,所以這裏的客人大多都是一些浪跡天涯的草莽,大聲說笑,大喇喇地撕扯羊腿,拍著桌子大口地喝酒,端水送菜的酒館小廝盯著一張樂嗬嗬的笑臉急忙來急忙去,一直在大廳裏忙活,偶爾才去少數不那麽鬧騰的客人的角落。


    這樣的熱鬧一直持續到深夜,酒客們頂著醉意三三兩兩地出了酒館,去找能歇腳的客店。


    小廝們終於也不再那麽的忙碌,收拾了盤碗,喝了一口水,活動著脖子的在櫃台後歇腳,等著再送走最後一桌客人,他今天就可算是得了大赦了。


    現在是武選剛結束的時候,天武城東門前的河城區冷清了快一個年頭,終於是又熱鬧了起來,武選的時候,北畤山下少說也聚了幾千近萬人的樣子,除了有錢做買賣的、稍微有些身份的,就差不多都是一些混跡江湖的人了,從北畤山下迴來,要進天武城裏,東門前的河城區則就是必經的地方,就算是不進城,除了上牧城,那這裏也是一個去往北方或者西方很好的落腳點。


    是一個賺錢的好時候,一天的功夫,能抵其他地方兩天,等幾天人流一散,這裏就又要恢複冷清,就沒有大生意了。


    夥計往角落裏瞟了兩眼,看著最後一桌上的酒客已經低低地垂下了頭,喜上眉梢。


    “我......”角落裏,最後一桌酒客其中的一位低聲說。


    他的手搭在朋友的肩上,猶豫了很久,遺憾地拍了一下朋友的肩低聲說,“我真的很抱歉,我......我幫不了他。”


    沉默了一會他抬頭,“要不......你”


    話還沒說完,垂著頭的酒客搖了搖頭,歎著氣的苦笑了兩聲,而後他眯著醉意的眼抬起頭來,再為自己摻酒,可是他抖了抖,好一會兒白瓷的瓶口上才隻有可憐的一滴酒水滴落下來。


    酒客的心情頓時壞了,手中的酒瓶頓時不重不輕地砸在了桌上,安靜下來的屋子裏轟的一震。


    正用一張汗帕拍打褲腿上的灰塵的夥計被嚇了一條,扭頭過去,看見了那個酒客埋著頭,氣籲籲地聳著肩,眉梢上的喜色頓時也少了大半。


    夥計聳了聳肩,無奈地想,‘得,果然還是有鬧酒的,鬧吧鬧吧,隻要不鬧大了就行,砸個杯子瓶子什麽的,小事。’


    大門在這個時候“吱吱呀呀”地開了,雨夜裏的冷風慢悠悠地灌了進來,在屋子裏饒了一圈,冷的讓人打了個激靈。


    夥計轉頭過去的時候,看見了一身髒舊衣衫的人走了進來。


    那個人隻走進來一步便停足在門前,轉頭與夥計對上了眼睛。


    那人蒙著臉,戴著雨笠,腰間係著一柄蠻式的細長彎刀,他什麽話也沒有說,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夥計。


    知道那人扭頭過去之後,夥計才像是迴神過來地打了個寒戰,說不上那樣的感覺,看著那人的眼睛,夥計隻覺得像是看見了一個又黑又深的巷子,寂靜的很冷。


    最晚的客人,兩雙滿是醉意的眼睛裏的渾濁立刻散了大半,清醒且警惕,他們的眼睛與那人對上,一個寒戰頓時從骨子深處打了出來。


    那人在背後關了門,一雙眼睛還是停在最後一桌酒客那裏,踱步走了過去。


    酒客們頓時坐不住了,弓腰慢慢要站起來,可是那人越是逼近,他們便越是感覺到一股沉重的壓力,頓在那裏,愣是支不起腰來。


    屋子裏再沒有人說話,夥計幹愣著眼,看著那人一步一步慢慢地逼近最後一桌的酒客,空氣中似乎灌了鉛,讓人覺得沉重。


    大門在這個時候又“吱吱呀呀”地被打開了,屋外的冷風再一次灌了進來,雖然還是冷,卻微微地吹散了空氣中的沉重。


    更晚的客人。


    披著雨披的人一步走進這間屋子,也在背後關上了門,然後掀開了兜帽,“你們走吧。”


    戴著雨笠的人腳步頓住,微微地迴頭偏眼去看。


    那是一個年輕人,掀開兜帽後屋子裏的人隻看到他一個清朗的笑,他的背後還斜背著一個用布裹起來的長條狀的東西,看模樣,似乎是刀劍之類的兵器。


    年輕人進來隻說了一句沒頭沒尾地話,便稍稍收斂了笑容,然後就抱起了手,斜著頭看著背朝他的人。


    隻是幾個唿吸的時間,屋子裏忽的就沉默到了極點,除了眼睛,下意識誰也不敢有什麽動作,屋外的沙沙聲一點一點的大了起來。


    極點之後,終於迎來了爆發的一刻。


    雨笠的人似乎忍不住這樣的沉默,腰間的長刀閃著刺眼的光被抽出,轉身的瞬間,刀尖就指向了門口的年輕人。


    年輕人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雙手拔著劍地從雨披裏伸了出來,一步迎了上去。


    刀劍相撞,清銳的鳴聲火花不住的四濺,屋子裏的其他人隻覺的眼花繚亂,隻看到刀來劍去,不知道聽過了多少次刺耳的聲音,直到他們終於緩過神來的時候,才驀地發現了年輕人手中的劍竟然短了長刀一半。那竟是一把斷了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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