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第二天放學時候,郭榮還沒有收心。


    “我就感覺自己睡了個覺,就又要來學堂了。”


    郭榮臉趴在書桌上,側看旁邊的宋延年,隻見他坐姿筆直,正小心的磨著墨。


    不由得羨慕的問,“延年,你不覺得讀書累嗎?”


    “不會。”宋延年又往硯台中添了點水,頭也不抬,“讀書是多有趣的事兒啊,書上那麽多的故事。”


    郭榮苦著一張臉,將麵前的書往旁邊一推,“有趣我看不到,就看到了頭大!”


    宋延年原本不想管他,轉頭看見郭榮就像是挨了打的小狗,可憐巴巴的趴在桌子上,半點精神也無。


    他的手上還有因為胡亂寫大字而被先生罰過的戒尺的痕跡,腫腫又紅紅。


    宋延年看了看桌上那幾張紙,隻見字跡潦草不說,還缺了胳膊斷了腿。


    搖了搖頭,“要不要我教教你。”


    郭榮一時沒有反應,隨即瘋狂點頭。


    宋延年將一張新的毛邊紙攤開,用手將它的四角都撫平,拿起毛筆往硯台中沾了沾墨,待筆頭吃了墨,又將多餘的墨汁在硯台邊沿控掉。


    “墨不可少,也不可多,多了就會像你方才這張紙這樣。”


    郭榮視線隨著宋延年的手指望去,隻見那張自己寫的大字,有好幾處墨漬汙成一團。


    郭榮臉一紅,隻覺得羞愧。


    他看了看身邊這認真講著話,一步一步指導自己寫字的小少年,聲音聽來不疾不徐,將自己的錯誤娓娓道來,這樣溫和的態度卻讓自己陡然羞愧,比先生打手心還疼。


    “你看,我們握筆時,手掌要虛如握卵。”宋延年覷了郭榮一眼,繼續說著話,見郭榮收迴心神,這才上手將他握筆的姿勢又調整了一番。


    將先生給他講述過的入筆,行筆,收筆三個過程中用到的幾種露峰藏鋒法給郭榮細細的講了一遍。


    “你這麽一說,我就都聽得懂了。”


    郭榮看著被宋延年拆解成一個個部分的幾種筆畫寫法,驚喜的說道。


    “快快快,這些紙我要收好,迴寢室後再好好琢磨琢磨。”


    郭榮警惕的看了四周的同窗,有兩三個被宋延年的講解給吸引了過來,郭榮趕緊要將紙收起來,就怕他們開口討要。


    “別急。”宋延年開口製止了他的動作。


    “你最大的問題是結構不行。”宋延年指著字體歪扭的墨字,同郭榮說道,“我們初學,不求寫得多好,但平平正正一定要有。”


    最後,宋延年誠摯的建議郭榮,要在沙盤上再多寫寫字,起碼將字記熟,不要寫錯字,不然不是白白浪費了紙張嗎?


    他又看了眼郭榮寫的大字,不忍心的別過頭,想說先生打你真是不冤。


    “延年,先生找你。”


    在宋延年收拾著桌上的硯台墨水準備迴寢室時,在外瘋跑的的李家言跑迴學堂,站在大門口喊了一聲,示意童先生在書房裏等他,然後一溜煙就又跑不見了。


    “快去吧。”郭榮催他,“一會兒我幫你整理好這些東西,給你帶到寢室去。”


    “謝了!”宋延年用拳輕輕撞了郭榮。


    “先生?”宋延年推開那朱紅色雕花的木門,進來卻不見先生的人影,難免出聲尋找。


    “咳咳,延年啊!我在這裏。”


    宋延年順著聲音將視線望去,原來童先生拿了個木梯子,正爬得老高,因為支撐著落腳的地兒小,整個人正顫顫巍巍的,看過去危險極了。


    “先生,你慢點兒。”


    宋延年一驚,幾步進內室,手搭上木梯。


    童先生頂著一頭的蜘蛛絲爬了下來,語氣驚喜,“我就說怎麽不見了,原來真的在這裏。”


    說完,獻寶似的將書遞到延年麵前,宋延年踮腳瞧了瞧,原來是一本泛黃的字帖。


    因為年久又失保養,紙張已經有些脆,隻是上麵的墨跡還清晰,童先生有些枯瘦的手輕輕的拂去上麵的蛛絲,眼裏帶著懷念。


    “我還以為丟了,沒想到真的是在這裏。”說完,眼睛看向方才爬過的高梁,感慨萬千,眼裏幾欲有淚光湧現。


    低頭就看到自家弟子正看著字帖入迷。


    他收迴那些因迴憶過去青年生涯而湧動的情緒。


    嗬嗬一笑,“這字不錯吧。”


    宋延年用力點頭。


    如果說童先生的字是肥字有骨,瘦字有肉,那麽這字帖主人的字堪稱是字中有神。


    隻見其行文如流水簡潔舒暢,橫豎撇捺勾畫中,隱隱見其字字珠璣。


    “這是我青年時,相交的一位好友寫下的字帖。”說道這,又指了書帖中的幾個字繼續道。


    “他這個人為人最是嫉惡如仇,情感豐沛,都說人如其字,字如其人,你見他用筆豐厚遒美,卻橫細豎粗,筋骨外露,如刀刻一般。”


    說到這,看了宋延年一眼,“這一個月來,我觀你性子同他有兩分相似,想來這字帖於你多有裨益。”


    嫉惡如仇,情感豐沛,我是這樣的人嗎?宋延年詫異。


    他想說先生你看錯了,我一點也不嫉惡如仇,遇到事他隻想躲得遠一點。


    最後卻隻是低頭繼續看字帖。


    童先生將字帖遞給宋延年,“你的記性很高,悟性天資也高,我講的課你都能聽得懂,這樣很好。”


    “照你現在這樣的速度,很快就能將幼學瓊林等這些蒙學的書籍學完,到時我就能再教授你《孝經》、《大學》、《中庸》了,然後我們再學《論語》、《孟子》。”


    童先生並沒有將宋延年當做一般的孩童,而是認真的和他講解了接下來他教授他課業的大方向。


    “最後,我們才是學習《詩經》《尚書》《周易》《禮記》《左傳》等。”


    童先生說道這裏,自己忍不住一聲笑,“別人都道種田累,讀書輕鬆,但讀書哪裏有輕鬆喲。”


    “後麵要讀的書還多著呢。”


    宋延年看著董先生身後那一排排的藏書,這將來他都要看?不禁咋舌。


    說到最後,童先生自嘲的一笑。


    “不過先生我自己學的淺,這輩子也就是個童生了,連個秀才都沒混上。”


    “以後你要是想在科舉這條路走得更遠,還是得找個正經的書院拜師求學,我是教不了你太多了。”


    宋延年連忙作揖,“先生教我良多!贈我良多!是我一輩子的良師!切不可妄自菲薄。”


    越是接觸,他越是覺得童先生是個學識淵博的人,各家典故是信手拈來,講起那些文章如數家珍,深入淺出。


    瞧這一屋子的藏書就是頗豐了。


    童先生擺了擺手,“那些典籍我不擔心你學不會,隻要勤學,隨著時間流逝,憑借你的天資,自然而然就會積累下來,唯一的問題就是這字。”


    說完視線看向字帖。


    第28章 (捉蟲)


    “這科舉一事,曆來是三年一場,每一次科舉,學子除了自身實力,運氣一事也占很大的關係。”


    “是以,切不可小看了每一個讀書人,就算是一些落第的學子,也可能有不遜於他人的才能。延年你日後同他人相交時,更是要虛懷若穀。”


    宋延年點頭表示將這些告誡聽進去了,一邊上前幫忙童先生將他身上的蛛絲撚了幹淨。


    待將先生身上的蛛絲撚幹淨,這才垂手在一旁繼續聽著童先生講科舉的事情。


    雖然他爹一直想著要送他讀書考科舉,但科舉到底是怎麽一迴事,宋四豐一介粗人表示,他也弄不懂。


    最多就是聽過幾出狀元郎打馬遊街娶得美嬌娘的戲文。


    所以,宋延年聽得很認真。


    經過了童先生一番細致的講解,宋延年可算是弄懂了他接下來要考的到底是啥。


    像他這樣的蒙童有很多,但並不是每個家庭都想讓孩子往舉業方麵走,更多的是讓孩子學著認一些字,以後可以當個掌櫃,賬房的,賺一份薪酬。


    這樣讓日子也好過一些。


    而舉業則不同,舉業的蒙童在未考取功名前,喚做儒生,儒生要想在科舉一道上事有所成,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那趕考所花費的衣食住行銀兩就先不說了,單從書籍上來講,儒生要背誦《論語》、《孟子》、《詩經》等書籍四十多萬字,另外還要再看多於這些書籍幾倍數量的注釋。


    到時試題出來,幾句短短的題目,很可能是從一本書籍裏抽出一句,再截搭上另一本書籍中的一句,從而來考察儒生。


    宋延年聽得內心一陣緊迫感,豈不是很可能連題目都看不懂?


    童先生微微歎了一句。


    “是以,這裏的背誦,可不單單要求你對這些文句有印象,你須得將這些經典熟記於心,更甚者連它們是在哪一頁哪一行都得記得清清楚楚。”


    “學生會努力的。”


    宋延年看了眼先生背後那一排排藏書,內心苦哈哈。


    童先生滿意的點點頭,“我對你也有信心。”畢竟資質這麽好的孩子他生平還是頭一次見到。


    “下一場縣試是兩年後的二月份。”


    童先生沉吟片刻,“我還是希望你能夠踏踏實實的打牢基礎,練好一手好字,再等上一屆再參加這童試。”


    宋延年在心裏默算了下,再一屆就是五年後,到時自己也才快十周歲,不晚不晚。


    隻聽童先生繼續說道。


    “先生希望你到時能夠一次就將縣試,府試,院試一氣嗬成的通過,考取秀才功名。”


    “不要像我一樣,卡在院試這關,當了一輩子的老童生,窮困潦倒又稀裏糊塗的過了這一生。”童先生自嘲。


    宋延年看著童先生黯黯神傷的表情,對於童先生一直沒考上秀才的原因也是好奇。


    難道這考試的運氣這麽差嘛!


    童先生也意識到自己一時的失言失態,唯恐自己的經驗讓宋延年對考學產生畏難心裏,連忙將話題移開。


    “待你考上秀才後,我們再找一家書院拜一個學識淵博的先生,再學上幾年然後參加後麵的鄉試和會試。”


    “謹遵先生教誨!”宋延年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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