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願聽項高陽如此一說,大叫道:“陳小姐,我沒中毒,是胖大夫將我打腫了的。”陳婉言幽幽道:“那你叫你學兄在書院門口對我說你中了劇毒,活不過一月,便是騙我的了?”伊願無奈道:“也、也不是存心欺騙。”陳婉言嫵媚一笑,忽然左右開弓,在伊願臉頰上又扇了兩記耳光,這一下痛上加痛,伊願忍不住大叫道:“幹什麽又來打我?”陳婉言柔聲道:“相公,我隻是要讓你知曉,若是從今後你再敢對我撒謊,這耳光嗎,是撒一次打兩巴掌,多撒多打,決不姑息。”

    伊願苦道:“陳小姐,小人知錯了,小人不敢了,你大人大量,就放過我吧。”陳婉言正要開口,陳鴻圖在門外哈哈一笑道:“伊學子,我初時聽管家說你不願賞光,請不動你大駕,正在責罵那班下人,想不到你頗給老夫薄麵,不請自來,真是令老夫好生欣慰。”

    伊願向陳鴻圖施了一禮,恭聲道:“陳大人召喚,學生安敢不來。”陳鴻圖見伊願麵龐高高腫起,竟然視而不見,又哈哈一笑道:“伊學子,此次老夫見你,並無他事,隻是不日孤山雅集盛會召開,老夫有幸能夠敬陪末座。但小女渴望多年,卻不曾參加一次,因此央求於我,讓我想個辦法能讓她列席。我思來想去,唯有一法,便是向江浙名士言明小女和伊學子早有婚約,屆時隨伊學子到了那孤山之上,縱然江浙名士有所怪責,但人已到了,何況少年夫妻,共赴雅集,也是人之常情,加之有老夫在旁,諒來眾名士也不好深究,也了卻了小女多年的一大夙願,所謂君子有成人之美,不知伊學子意下如何?”

    伊願道:“大人,如果讓我帶令千金上孤山,原也沒有什麽,隻是這假扮夫妻一節,此後若是被人知曉,對令千金清白有損,實是一大罪過。”陳鴻圖道:“伊學子不必擔心,待雅集過後,你便對人講說你看不上小女,退婚便可。”伊願見此事如此輕易解決,不禁心情舒暢,當下不假思索,慨然道:“大人用得著學生,學生自當盡力而為。”陳鴻圖微微一笑,道:“伊學子能幫此大忙,老夫心下感激,今日天色已晚,你就留在我府上,和小女一同吃頓便飯,相互了解一番,也好彼時不致露出破綻。”伊願恭聲應允。

    陳婉言見有父親和項高陽在席,雖然她和伊願同坐一凳,竟不再無理取鬧,談吐之間突然變得知書達理,落落大方,一派大家閨秀,渾然不像揮手打人,糾纏不清的伊願原先認識的那個刁蠻潑女,這一頓飯伊願吃得頗是高興,他見陳鴻圖不過是讓自己和陳婉言假扮夫妻,會後即散,此事雖然對自己名

    聲有些不利,但他天性豁達,頗不以為忤。那謝玉貞對他悔婚的打擊他都不曾頹廢,何況不過是假扮幾日夫妻?從此後便可甩開那個鬼難纏項高陽,豈不是件天大的好事?他知道陳鴻圖乃是杭州名門,斷斷不會看上他這樣的窮小子,不過是暫時利用一下,屆時一腳踢開,彼此各取所需,心照不宣,當下賓主盡興,把酒言歡,伊願敞開肚皮,吃了個酒足飯飽。

    眾人用過晚膳,天色尚早,伊願施禮別過,陳鴻圖笑道:“伊學子,咱們讀書人,應當信守承諾,此事於你我雙方都不太方便,你不可和他人言及,須得牢記這一點。”伊願道:“此事不勞大人吩咐,學生領會。”陳鴻圖哈哈一笑,便踱步迴府。陳婉言見父親走遠,柔聲道:“相公,從今後你我二人便是一枝連理,須得百般恩愛,妾身也定當盡心盡力服侍相公,請相公在外要時刻銘記家中尚有嬌妻,不得貪玩逗留。”伊願聞言心下大驚,邁開大步,半分也不敢停留,陳婉言在身後咯咯嬌笑,聽得伊願冷汗直流。

    伊願走到西城小巷,留意四下無人,一溜小跑,來到母親居所,那孔鬱多日不見兒子,心頭非常掛念,一見伊願臉龐高高腫起,少不得又心疼責備,問長問短,絮絮叨叨,伊願吱吱唔唔,心不在焉,含糊做答,孔鬱知道兒子素來怕自己擔心,有事也多有隱瞞,當下不再多問,替伊願用黃瓜片敷了臉麵,叮囑一番,便自安歇。

    不過幾日,孤山雅集盛會召開,當日五更,伊願從書院早早起床,敲開文荊川房門,一直尾隨文荊川洗漱,生恐文荊川又撇下自己自行前往孤山,文荊川早知伊願心意,也不道破,故意道:“伊願,今日顧平章先生也要參加雅集,你先去請他過來,呆會兒咱們一同起程。”伊願見文荊川言詞閃爍,心頭恐慌,以為他一人又要開溜,推脫道:“教授,那顧先生又不是三歲孩童,自然知道孤山路徑,你不必擔心,他自然會到。”

    文荊川會意一笑,道:“哦,原來顧先生知道路徑,這一層我倒是沒有想到。”文荊川收拾停當,二人剛走出書院,卻見陳鴻圖帶著陳婉言,早等候在書院門口,文荊川一眼瞧見陳婉言,奇道:“陳大人,令千金,令千金……”他不便言明陳婉言沒有資格參加孤山雅集,隻得含糊問話。陳鴻圖哈哈一笑,說道:“這個嘛,小女此次隨老夫前往,是事出有因啊。”文荊川暗忖現下那孤山四周,早有官兵把守,層層防衛,你就算是杭州學政,但到了山前,那官兵卻不管你是何身份,隻對印名冊,若無陳婉言姓名,便去了也是白搭,當下也不多問,四人結

    伴同行,不一刻來到西湖白堤,孤山景區就在眼前。

    那守衛官兵一見四人前來,招唿道:“陳大人稍候,待小的們對完名冊,再請上去。”陳鴻圖道:“快快對來。”那兵士攤開名冊,對了一陣,問道:“陳大人,你旁邊的小姐是誰?名冊上沒有她的姓名。”陳鴻圖道:“是我家小女。”那兵士抱歉道:“頗對不住,陳大人,您老也知悉這孤山雅集,是江浙名士的佳集盛會,兩省巡撫早就商定每屆大會都須派重兵防衛,以防倭寇前來破壞我江南文種,因此要進到孤山,不管來人職位高低,隻看名冊,名冊上有的便放他進去,沒有的,便是巡撫大人親來,也隻能在外麵觀望。”

    陳鴻圖道:“這個我早就知悉,但小女此番前來,卻是有原因的。”那兵士道:“什麽原因,請陳大人言明,不要叫小的們為難。”陳鴻圖道:“小女與大觀書院的伊學子早有婚約,二人雖未成親,但情理上已是夫妻,他們小兩口這次一同前來赴會,也是經我杭州士林應允了的,不信你派人上去問一下浙江名士,現在大觀書院的文院長就在身旁,你也可以問他。”那兵丁道:“此事我等作不了主,這樣罷,我們派人上去稟明本次防衛首領張將軍再迴複你,煩請稍待片刻。”

    文荊川在旁聽得陳鴻圖這樣一說,不禁暗叫道好一隻老狐狸,伊願年少識淺,中了陳鴻圖詭計還不算什麽,但自己已過天命之年,仍被這老家夥玩弄於股掌之中,吃了暗虧卻無法分辯,真是不愧為官場老手,此等場合自己若是戳破他謊言,他是杭州學政大員,大觀書院正在其管轄範圍,他日裏少不得給大觀書院惹來不盡麻煩,隻得配合於他。

    不一刻一彪形大漢走了下來,一見陳鴻圖,抱拳笑道:“小人張大田參見陳大人,陳大人千金既然與伊學子早有婚約,二人同赴雅集也是一樁美談,既然我浙江名士都已應允,小人當然不敢阻撓,各位請即刻上山。”陳鴻圖微微一笑道:“多謝張將軍。”暗地裏他不知給了那張大田多少好處,當下也不多言,領著文荊川等到了孤山放鶴亭,亭中早有江浙名士等候在彼,一見陳鴻圖文荊川到來,齊齊上來行禮,一人見陳婉言跟在陳鴻圖身後,笑問道:“這位小姐,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千金啊,我怎的沒有見過。”陳鴻圖道:“這是小女,此次來孤山向各位前輩問安。”那人想了良久,也沒弄明白陳婉言是如何通過了層層防衛到了孤山之上,又不好當陳鴻圖麵深究,隻得客套兩句,狐疑不止。

    文荊川道:“這孤山雅集,參與者個個都是江南文士中的高人

    ,無論詩詞書畫,其作品都有數十年的功力,可以說是般般珍貴,件件稀有。等會兒那公然敢在大夥兒麵前露藝之人,必定更加不凡,若無非常本事,安敢在眾多高手麵前獻藝?你年紀尚輕,書畫功力不夠,隻須四處學習觀摩,用心憬悟,不要妄加評論,免得出醜。”

    伊願聞言稱是,不久江浙兩省名士聚齊,孤山梅林中人數三三兩兩,各自把酒言歡,一人在孤山腳下,馮小青墓前高聲吟道:“冷雨幽窗不可聽,挑燈閑看牡丹亭;人間亦有癡如我,豈獨傷心是小青。”伊願見那人語聲蒼茫,飽含深情,不禁向文荊川問道:“教授,那人適才吟的是誰作的詩啊?”文荊川道:“這首詩是本朝一位奇女子叫馮小青的所作,那馮小青本來出自揚州名門,祖上隨洪武皇帝南征北討,立過大功,被封為揚州太守,後來永樂皇帝發起‘靖難’,兵圍南京,馮小青父親帶兵阻擋,事敗被殺,馮家從此敗落,馮小青被逼嫁給杭州一富商做妾,受富商原配虐待,最後鬱鬱早逝,葬在這孤山腳下的梅林之中,這首詩就出自她的《焚餘稿》。”

    伊願聽得神思向往,心道自己若是遇上馮小青這等佳人,除了日日疼愛,豈會忍心讓她受半分罪過,最後鬱鬱早終?可憐自己遇到的“佳人”,不是那正眼都不瞧自己的謝玉貞,就是那醜陋惡心的項紅梅,雖然陳婉言長得還算美麗,卻是存心利用自己的一隻母老虎,半分都不把自己當做人看。真是人之一生,陰差陽錯,遭際也隻在遭際中,說得清,也還說不清。

    他自艾自憐,正自走神,文荊川道:“快過去,那裏有人開始潑墨了。”伊願一驚,隨文荊川走了過去,但見一叢梅花樹下,一人攤開宣紙,自懷中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方墨塊來,眾人但見那墨塊烏黑發亮,芳香撲鼻,一人讚道:“好一塊‘奚墨’。”伊願不解何意,悄聲問道:“先生,什麽叫做‘奚墨’?”文荊川小聲道:“就是南唐後主李煜賜封的‘徽墨’,由製墨大師奚超父子所創。”伊願一聞是‘徽墨‘二字,方才知曉,心下責道:此人也是奇怪,直說‘徽墨’不是簡單明了?這江南文人頗是麻煩,說話拐彎抹角,書越讀得多,好像生怕聽的人不知道似的,明說了就是顯擺,令人理解起來頗是費神。

    那人碾好墨,也不多言,大筆一揮,唰唰幾下,一首蘇學士的《浣溪沙》立就,旁邊一人吟道:“蔌蔌衣巾落棗花,村南村北響繅車……果然好書法,想不到陳兄已得‘大米’神髓,‘刷’字功夫已練到出神入化,真是叫人好生佩服。”那人說話又是一“拐彎高手”,聽得

    伊願非常惱火,隻得又問文荊川,文荊川道:“這‘大米’是宋人米芾,‘小米’是他兒子,因為父子兩人在書畫上造詣都很精深,因此世人稱其為‘大米’、‘小米’,這米芾一生以行書成就最高,稱自己寫字為‘刷’字功夫,所以他才有如此一說。”伊願方才明白,深恨那人說話專挑自己不明之處顯露,自己號稱大觀書院學子翹楚,不意今日被人賤踏於地,覷若無物。

    另一人道:“陳兄雖然書法功力深厚,但依不才看來,比起令兄,似乎還差了幾分。”前麵那人道:“雖然比不了陳師爺,但陳世兄這一手米字,在咱們孤山雅*上也確是墨寶一件啊。”伊願最恨那人說話讓自己納悶,現下居然又提到“陳師爺”三字,自己又是聞所未聞,心頭惱怒,又想知道,便打算請教身旁的文荊川,那人見初時伊願不停詢問文荊川,還能來參加孤山雅集,早就看伊願不慣,故意揶揄道:“小兄弟,你不知那陳師爺是誰,我來提醒你罷,他家住紹興城中,此人詩詞書畫都很了得,不過比起你們文院長,仍然要矮去半分。”

    此人說話,真是叫人雲裏霧裏,伊願給他奚落一番,仍是懵懵懂懂,找不著北。文荊川忙道:“林世兄,多有得罪,拙徒見識淺薄,在世兄麵前獻醜了。”那人望著伊願大不服氣的表情,笑笑道:“小兄弟,這陳師爺嗎,寶號便叫做陳紹增,是你家文院長的師弟,都曾拜在前任大觀書院院長、江南第一名士封雪豹門下,你家院長和陳師爺,二人在咱們江南一帶,那可是士林翹楚,文壇巨匠啊。你在大觀求學,怎的連你陳師叔大名都不知曉啊?”

    伊願給那人死死的搶白一番,渾不給自己留半分顏麵,知道那人才學高過自己不少,若是爭辯,隻有自取其辱,隻得囁嚅道:“這個,這個陳師叔嗎,自然是知道的,不過你已經講出來,我再說便重複了。”那人似笑非笑道:“哦,你早就知道啊,算老朽多嘴了。”文荊川見伊願出醜,知道適才那人傷了他自尊,也不多言,淡淡一笑,帶著伊願向望湖亭走去。

    在望湖亭上觀看西湖美景,果然西湖風光盡收眼底,著名的平湖秋月曲故,便源出於此,但須等到皓月當空才能看到。此時正是日中,一眼望去,湖麵之上波光鱗鱗,日光與湖水交相輝映,大有“一湖風光萬點金”之感,比那平湖秋月美景,並不遜色。文荊川道:“伊願,現下你四處去觀摩書畫詩詞,我便不跟在你身邊,但總是少說多聽為好,不要妄言。”伊願剛才吃了大虧,豈敢造次,當下道:“是,先生。”便別過文荊川,在孤山上四處閑逛

    ,一會兒看看兩個文人畫畫,一會兒聽聽三個騷客鬥詩,雖然不敢開言,但所見所聞,細細品賞之後,果覺收獲頗豐,學問大長,孤山雅集,盛名之下,其實不虛。

    正看得入神,突然聽得山後大亂,一人叫道:“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另一人道:“快些通知兵士前來捉拿,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此事、事,實是大煞風景。”那人似是氣得語氣停頓,連話都說不暢順了。另一人叫道:“宋人林和靖以鶴為妻,以梅為子,在這孤山上撫琴隱居,世人皆以為超凡脫俗,大為神往,故而責罵那侮辱斯文的,就用‘焚琴煮鶴’來形容,不想今日此人,在孤山上折梅烤雞,辱及我等江浙名士,實是與‘焚琴煮鶴’,沒有兩樣。”伊願不知發生了何事,忙尋聲跑去,卻見一株梅花樹下,一女子折梅為柴,火光之中,正在燒烤一隻肥雞,伊願近前一看,卻見那人原來是一美貌女子,那女子全身雪白,麵容秀美,似是天人下凡,正自神情專注,翻轉手中肥雞,細心燒烤。

    伊願初時見謝玉貞之美,以為普天之下,早也沒有能夠勝過的了,不想今日一見這白衣姑娘,方知自己是井底之蛙,蚊子之眼,實是太過孤陋寡聞。謝玉貞與眼前這白衣女子一比,那真是諸葛亮的老婆(醜女黃氏)遇到了周瑜的妻子(美女小喬),天壤之別一點也不為過。

    那女子不顧周圍學究喧嚷,一心專注烤雞,不多時幾個兵丁持槍跑來,叫道:“你這女子,是怎麽闖進來的?還不快快停止燒烤,束手就擒。”那白衣女子柔聲道:“各位兵家哥哥,小妹連日趕路,誤了就餐,現下裏餓得實在不行,待小妹將這隻雞子烤熟,便不打擾各位。”言畢迴首向眾兵丁一笑,那一笑真是百種風情,千般嫵媚,都蘊含其中,眾兵士不禁被笑得癡了。

    伊願也是看得傻傻呆呆,失魂落魄,過了良久,眾兵士方如夢初醒,記起自己前來任務,一兵士道:“小妹妹,我們不是存心要為難你,你要烤雞果腹,原本正常,但你在這孤山之中折梅焚燒,眾文士看見非常生氣,你快些拿起雞子,隨我等下了孤山到別處燒烤罷,我見你一瘦弱女子,在外麵奔波頗不容易,就不為難你了。”

    那女子道:“兵哥哥,但這雞子眼見得再烤一刻就熟了,小妹知道你們做事非常盡職,如果不來趕我恐怕上司責罵,這樣罷,各位兵哥哥,你們就站在那裏罵上小妹幾句,做做樣子,讓上司知道你們都在盡力辦事,我也就趁這功夫把雞子燒烤熟了,大夥兒各得其所,豈不兩全其美?”

    眾兵

    丁聞言一怔,此事他們從未經過,不知如何是好,半晌一老成點的兵丁道:“也罷,瞧你一年輕女子,多日裏未曾進食,若是再讓你餓上片刻,隻怕送了性命,你快些烤吧,但你得告訴我們名字,我們才方便裝腔叫罵。”

    那白衣女子道:“小妹姓祝,全名便叫祝詩竹,各位兵哥哥都叫什麽名啊?”那老成兵士爭先道:“我叫廖二柱。”祝詩竹道:“我記住了,原來是二柱哥哥。”那廖二柱聞聽祝詩竹叫他一聲二柱哥哥,不禁涎水流出,心都癡了。

    另外幾名兵丁見祝詩竹叫廖二柱做二柱哥哥,慌不迭的爭搶道:“我是宋三娃。”我叫“朱南瓜。”我是“孫虎頭”……生恐落在他人後麵。伊願不知不覺也隨口叫道:“我叫伊願。”那祝詩竹一眼瞧見伊願並非兵丁,不禁呸道:“你這邋遢漢,我記你姓名做什麽?”祝詩竹雖然生氣,但粉麵含嗔,真是別有一番風韻。

    眾兵士見伊願自報性命,那孫虎頭罵道:“你這小子,我們與自己家妹妹談笑,你湊什麽鬧熱?”伊願向來不敢招惹官府,隻得賠禮道:“小人錯了,兵爺勿怪。”那祝詩竹見伊願說話,又呸了一聲,道:“懦弱漢,還不快滾,惹得本姑娘不高興,我把你抽筋剔骨,將你變成個無骨漢。”伊願見那祝詩竹美如天仙,不曾想一說話不是邋遢漢,就是懦弱漢,最後連無骨漢都叫了出來,今日裏實是撞到了瘟神,深悔自己不該來這孤山雅集,被人無端的侮辱。

    當下見眾兵丁在場都幫那女子,不敢爭辯,慌忙跑了開去。那祝詩竹見伊願逃跑,又高聲罵道:“沒種漢,你拚命逃跑,是想跳到西湖裏做一隻縮頭烏龜嗎?”伊願不知如何辯答,這才憶起文荊川數次提醒自己,一定要少說多聽,果然薑是老的辣,酒是陳的香,現下自取其辱,悔不聽當初老人之言。

    伊願一陣疾逃,跑到放鶴亭中,卻見陳婉言正在觀看一人揮毫,旁邊一人手撫古琴,手指躍躍,即欲彈奏。那揮毫之人正是大觀書院講書顧平章,另一人卻是適才奚落自己的那人,不知大名,隻知姓林,顧平章並未開始潑墨,一見伊願,笑道:“伊願,快過來拜見金陵名宿林清如前輩,林世兄與我們大觀書院素來淵源頗深,乃是管鮑之交,林世兄號稱‘金陵神仙指’,琴藝功夫非常了得,你恰巧來到,正好恭聆。”

    伊願見了林清如,心頭老大不情願,也隻得行了一禮,嘴上道:“學生伊願見過先生。”那林清如正眼也不瞧伊願,淡淡道:“顧兄請。”顧平章道:“好。”

    一個好字

    未了,林清如撥動琴弦,顧平章揮動湖筆,二人一作畫一撫琴,交相映襯,真是把這人情雅韻,揮舞至極。

    林清如琴音琮琮,如雁行雲霄,往來和鳴,緊急處,雁兒振翅高飛,長空盤旋,把那一天彩霞,撕成縷縷紅綢。緩慢時,飛鴻如雪落地,輕如無物,將這萬裏河山,染成皎皎白國。你意念中有千般美妙,萬種盛景,他琴聲裏隻一種境界,天人合一。你想啊想,想到了無數、太多……,他彈呀彈,彈得你如癡、如醉……。

    好一個金陵神仙指!

    琴聲緩緩停止。

    伊願如癡如醉,魂不附體。

    也不知過了多久。

    顧平章道:“伊願,你,你怎的了?”

    伊願道:“我,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

    顧平章道:“什麽?”

    伊願道:“說不出來。”

    顧平章道:“傻孩子。”

    伊願道:“我寧願就這樣傻一輩子,再不要清醒。”

    陳婉言使勁一擰伊願耳朵,厲聲道:“你這傻瓜,快快醒來。”伊願道:“幹什麽又打我?”陳婉言怒道:“我不打你,你魂魄都被黑白無常勾走了。”伊願道:“鬆手,不關你事。”陳婉言鬆開手指,林清如離開座位,麵向伊願,端端的跪了下去,伊願不及反應,林清如拜了三拜,緩緩站起身來,道:“小兄弟,你可知我這首曲子,叫什麽名字啊?”伊願向林清如也跪了下去,也拜三拜,慢慢站起身子,道:“《平沙落雁》。”林清如滿麵欣喜,笑道:“從此,我這首《平沙落雁》已彈不出來。”伊願笑道:“從此,我這耳朵,便形同虛設。”林清如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伊願道:“哼、哼、哼、哼,哼、哼、哼、哼。”林清如再不言語,將古琴拿了起來,用力一摔,那古琴便肢離破碎,散於放鶴亭中。陳婉言惋惜道:“林先生,可惜了這把宋琴。”林清如連眼角也不瞄一下陳婉言,雙手一負,瀟然遠去,留下滿天餘音,纏繞孤山西湖,為知已賞。

    顧平章目視林清如遠行,默不作聲,半晌幽幽道:“伊願,我三年前送你的那幅《三君子》圖,還在嗎?”伊願道:“學生妥為珍藏。”顧平章拿起適才所作之畫,遞給伊願,伊願捧過一看,見那生宣紙上,一披發怪人虔誠叩拜,所拜前方並非仙佛菩薩,而是一嶙峋怪石,顧平章這一幅圖,怪石用的是斧劈皴法,後麵遠山用的是披麻皴法,石下煙水用的是卷雲

    皴法,那怪人豐神瀟酒,用的又是潑墨技法,畫上蒼鬆古柏枝葉,用的是撕毛技法,樹石之下的蘭草,用的是鐵線描法。其餘表現手法,博如煙海,應有盡有,但一眼望去,和諧統一,氣象萬千。畫上雖隻有一種墨色,但鬆柏遒勁,神采奕奕,正是春天之木。奇人清臒消瘦,但器宇軒昂,有如夏日之盛。石頭沉穩雄峻,曆盡滄桑,好比秋日之果。遠山煙波浩邈,潔白明亮,宛似冬日之雪。

    天地萬物統於一色,雖四季變化,五光十色,但一色統羅萬象,妙,大妙,妙不可言!

    顧平章道:“我這幅畫,題名叫做《過來拜石》,現下也送給你,和那張《三君子》圖一起,希望你多看多想,有那一日,你想到了,也不要說出來。”伊願恭聲道:“學生定依先生所言。”顧平章淡淡一笑,再不多言,下了孤山。

    陳婉言見伊願今日先受了那金陵神仙指莫名其妙的三拜,又得了顧山水的《過來拜石》圖,心下雖然大惑不解,但要能搶得顧平章的親筆山水,那便是把畫中瑰寶奪到了手中,想這伊願何德何能,居然有兩幅顧平章的山水?當下柔情款款道:“相公,你我夫妻同心,便把顧先生送你的拜石圖給了我吧。我看得好生歡喜。”伊願聞言如火烙腳背,攥緊畫卷,一個轉身,向孤山下飛奔而去。急得陳婉言在身後大聲尖叫。

    伊願飛奔上白堤,卻見一人白衣翩翩,神采飛揚,雙手抱在胸前,端端堵住去路,正是在孤山上折梅烤雞的祝詩竹。伊願道:“姑娘請讓開。”祝詩竹道:“交出來?”伊願奇道:“我欠了你什麽?”祝詩竹杏眼一瞪,桃腮緋紅,怒道:“畫,顧山水的畫,交給我。”伊願道:“顧先生送給了我,我憑什麽要交給你?再說你一個女孩兒家,拿著畫做什麽?”

    祝詩竹道:“這個原本不想告訴你,說起來有些顏麵無光,我聽人說顧山水的畫頗能賣上好價錢,我現下身無分文,你交給了我,我拿去換些盤纏。”伊願見這女子雖然貌若天仙,但是剛才在孤山上“焚梅烤雞”,大煞風景,現下又無理搶奪,雖然有一個好皮囊,但也隻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他本性豪放,不知憐香惜玉,聞言怒道:“你這丫頭,再不讓開,休怪我無禮。”

    祝詩竹奇道:“你無禮又能怎的?”伊願道:“這,這……”祝詩竹道:“男子漢處事應當幹脆,快把畫交給我,不要猶猶豫豫自討苦吃。”伊願見她莫名其妙,無可理喻,再也無法忍耐,右掌一探,想推動祝詩竹身形,讓條路來。豈知祝詩竹不避反進,起腳一踢,攻伊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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