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謝成果然入學,與伊願同課,散學後謝成一行與伊願來到西城門外比武,二人相互行禮畢,都不客氣,一交鋒便難分難解,謝成原是雲南點蒼派掌門謝蒼山獨子,武功深得其父真傳,謝蒼山原本就是一代武學宗師,點蒼派在其執掌之下也是遠勝於昔,門下弟子能人輩出,其弟點蒼大俠謝誌和也是一位劍術名家,與伊願父親伊俠遜當年一同在東南沿海並肩抗倭,名震江湖,點蒼一派,實屬武林名門。此刻謝成一使開蒼山拳法,虎虎生威,大開大闔,果然與雒新等相距甚遠,小小年紀已頗有名家風範。伊願對於點蒼武術,本不陌生,母親孔鬱雖然武藝平平,但對於各派武術,卻知之甚詳,平日時裏指導伊願武功,多有提及點蒼一門。這點蒼派向以劍術稱雄武林,蒼山拳法雖然不及少林武當拳法聲名顯赫,遠播天下,但卻係武學大師謝蒼山整理雲南大理各家少數民族拳術,然後綜合中原拳法融會貫通而成,可說是另辟蹊徑,獨樹一幟。

    一交上手,雖然伊願早有防備,用少林羅漢拳迎戰,但無論如何變招,也終是半斤半兩,不相上下。另一方的謝成也有同感,他從小就受其父真傳,雖然年紀頗輕,但武學造詣已有相當根基,堪為同齡人中翹楚,因此謝蒼山才同意其離開雲南,來到杭州求學增識。謝成越打越驚,暗道:此人習的是少林正宗拳法,不偏不倚,堂堂正正,特別利於久戰,若這般打將下去,待兩百招後,我體力不支,隻恐落敗。當下拳風一改,突然腳行鴨步,手啄如鵝,伊願猝不及防,險些被謝成啄中一下。不及思索變招之法,隻得連退三步,俟其破綻。

    謝成依舊搖搖擺擺,似鴨如鵝,不慌不忙,穩打穩紮,步步猛攻。伊願苦思無解,隻得又退三步,眼見得再退下去,便要退至稻田之中,謝成左腿一晃,一啄伊願胸中“膻中”,伊願避無可避,打得性起,便不退讓,一記“勁肘”,當胸向謝成打去,伊願這一式便是兩敗俱傷,謝成見伊願不避反進,大吃一驚,待要收勢,已來不及,他雖然啄中伊願前胸,但伊願身法移動,並未啄中“膻中”大穴,胸口間卻受了伊願重重一肘,打得胸口熱血沸騰,一個按捺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伊願前胸也受了一啄,疼痛難忍,此刻估計已*青腫,但終不及謝成嚴重,他自小修習少林拳法,少林功夫講究先傷已再傷人,身體的抗打擊能力極強,因此即使受傷,畢竟好過對手。

    雒新見謝成吐血,大吃一驚,上前急道:“師兄,傷得怎樣?”孫玉喜痛罵道:“姓伊的,你小子無賴之極,男子漢大丈夫,輸便輸

    了,有什麽了不得的?你、你、……”他連說幾個你字,終究尋覓不到恰當之詞來痛罵伊願。王博叫道:“伊姓的,你今日使詐,先不講武林道義,休怪我等不義,待會大家夥兒一同上前,把這伊姓的剮了。”他情急之下,把姓伊的說成伊姓的,伊願聽得苦笑不得。

    謝成見眾師弟上前群毆伊願,強忍住胸中一口鮮血,揮手製止道:“眾位師弟,咱們今日比武,言明一對一過招,現下伊學兄和我同時受傷,便是平手,待雙方傷好後再行比過,爾等不可造次。”點蒼眾弟子見謝成如此,都停下腳步,不再向前。伊願向謝成揖道:“謝兄,今日頗對不住,他日咱們再行比過。小弟就此告別。”謝成道:“伊學兄慢行。”伊願收起書本,匆忙急馳,惟恐遲則生變。

    迴至茅屋,孔鬱見伊願唿吸急促,著急道:“願兒,你怎的受了內傷?”伊願忍住疼痛,強笑道:“娘親,不妨事,今日裏和幾個潑皮起了爭執,打了一架,受了些輕傷,那幾個潑皮比孩兒傷得更重,現下估計都躺在地上,無力掙爬起來呢。”孔鬱解開伊願衣衫,輕聲責備道:“願兒,咱們從伊水千裏迢迢來到杭州求學,為娘隻求你學得書香滿腹,將來長大成人,迴到曲阜見著你外公也好有些顏麵,不至辱沒祖宗,你不日裏便惹出些事來,又不勤奮練武,倘若碰著個厲害角色,將你打傷打殘,叫為娘如何麵對九泉之下你的父親?”

    說罷便輕聲抽泣,伊願見母親傷心,心下疼痛,強笑道:“娘親,不必傷心,孩兒從今後便老老實實的求學練武,再不和潑皮打架,做娘親的乖孩兒。”孔鬱泣道:“你雖然有些聰明,但是五心不定,性情浮躁,喜歡招惹是非,自古以來,能成就大器者,都必定潛心向學,忍辱負重,譬如戰國蘇秦、漢之韓信、唐之李靖,曆代英雄,哪一個不是百忍成剛?”伊願道:“是,娘親,孩兒從今日起便學得個百忍成剛讓娘親瞧瞧。”

    孔鬱又氣又笑道:“傻孩子,你學來給為娘看又有何用?你徜若爭氣,以後能入仕為官,為天下弱下振臂一唿,不負伊家先祖大德,為娘的便在九泉之下也心生寬慰,含笑自豪。”伊願道:“是,娘親,今日文院長讓孩兒參加才藝大賽,讓孩兒早做些準備,不知娘親有何教誨?”孔鬱聞言由泣轉喜道:“果真?想那才藝大賽,是書院裏多少俊彥拚死也掙不到的名額,不想文院長竟給了我們願兒,為娘的自來杭州三月,雖然平日裏苦些累些,但你有幸參加才藝大賽,便是再苦上一百倍一千倍,也頗值得。”話鋒一轉,道:“願兒,我聞那才藝大賽,

    不外乎詩詞書畫、禮樂騎射,你們院長文荊川教授名滿天下,精通六藝,是杭州文壇領袖,他既叫你參加,想來定會額外給予輔導,彼時你須得謙誠向學,不得華而不實,荒廢良機。”伊願應是。當下孔鬱替伊願敷了些瘡藥,包紮完畢,少不得再三叮嚀,嘮嘮叨叨,便各自安歇。

    自那日伊願和謝成交手之後,點蒼派諸弟子除謝成外,都改變了作戰策略,一見伊願便笑臉相待,殷勤問候,暗地裏卻不時的騷擾使壞,偶爾趁伊願不在,把其筆墨藏起,抑或用紙團在背後攻擊其後腦,如此這般,防不勝防,隻盼把伊願搞得狼狽不堪,滾出課堂。伊願雖然惱火,但終究人窮力寡,對方又不明來,加之母親又再三叮囑不許惹事,也隻得將怒火吞咽下去,尋找機會,惟望抓賊捉贓,好一解煩惱。

    這一日由莫高聲在箭馬場教授箭術,眾學生散坐於地,莫高聲執弓拎箭道:“諸位同學,爾等可知‘子路殺虎’的典故啊?”眾學生道:“請先生道來。”

    莫高聲道:“我教孔聖人門下有七十二大賢,其中有一位精通技擊的武學高人,名叫子路。這子路追隨聖人周遊列國傳道,時常挨凍受餓,屢遭冷嘲熱諷,便對聖人心生怨恨。一日和聖人到了山澗,聖人口渴,讓子路去打水來飲,子路來到山澗,突然間竄出一頭猛虎來害他,子路並不懼怕,一把抓做老虎尾巴,再三拳兩腳,便把老虎打死,將虎尾揪斷揣在懷中作證,好向聖人炫耀其勇猛。子路打好水,迴到聖人身邊,俟聖人飲水期間,子路得意的問聖人道:先生,上士打虎,先怎麽做啊?聖人道:上士打虎,先揍虎頭。子路又問:中士呢?聖人道:中士打虎,先揪虎耳朵。子路再問:下士呢?聖人道:下士打虎,先揪住虎尾巴。子路聽完,非常生氣,以為聖人是明知山澗有虎,還讓自己打水,有存心加害之意,便趁聖人飲水不備,撿起一塊石盤藏於懷中,欲加害聖人。然後子路問聖人:先生,上士殺人,怎麽做啊?聖人道:上士殺人用筆。子路又問:中士呢?聖人道:中士殺人用舌。子路再問:下士呢?聖人笑道:下士殺人,懷裏揣一個石盤。子路一聞聖人之言,頓時扔掉石盤,五體投地拜於聖人麵前,從此對聖人忠心耿耿,再無二誌。”

    莫高聲講完“子路殺虎”,問道:“諸位同學,從這個典故中,誰能知曉我教聖人因何會預先知悉子路心思的呢?”莫高聲語音一落,一學生大聲道:“先生,我知道。”莫高聲道:“講來。”那學生道:“這虎尾和石盤都甚是長大,想那子路日日裏忍饑受寒,焉有餘錢購置衣服

    ?因此子路的破衣爛襖根本就掩藏不住虎尾石盤,所以聖人不勞多問,一望便知。”

    眾學生聞言哄然大笑,那學生本是杭州城一富商子弟,姓蔣名楊,此刻聞得眾人大笑,越發得意洋洋,四顧留盼。莫高聲厲聲喝道:“胡說八道……”那蔣楊此時方知答錯了,莫高聲繼續道:“哪位同學知悉啊?”半晌謝成道:“學生猜想聖人定是通曉武術,史載他曾引弓射雁,箭無虛發,膂力驚人,依此推斷聖人的眼力聽力皆很犀利,子路的所作所為,聖人早已知曉,隻是心照不宣罷了。”

    莫高聲頷首道:“雖然不很全麵,但此典故說明聖人並非如世人所想是一文弱書生,唐之太白、宋之武穆、抑或本朝王陽明等,都是文武雙全的宗師巨匠,因此吾等學子,當文武並重,書劍齊修。現下北方邊患不斷,東南倭寇頻起,爾等更應多加修習武術,保家衛國。”眾學生齊聲稱是。莫高聲講畢,拉開弓弦,看也不看,兀的一箭射出,正中三百米外靶心,眾學生見莫高聲箭法如此高明,不禁齊聲喝彩。

    莫高聲道:“這箭法一道,最重眼力膂力,但腰馬功夫也很重要,若論及當今天下箭法高手,當首推山東登州衛指揮僉事賀長風賀將軍,賀將軍箭法如神,每與敵作戰,常以箭射其敵酋,致其陣形大亂,然後再揮軍掩殺。爾等當多加練習,盼以後都能像賀將軍一樣沙場殺敵。”王博道:“先生,適才你一箭,射中三百米外靶心,這份神力眼勁兒,隻恐賀將軍猶不能及啊。”莫高聲笑道:“箭不在遠而在準,賀將軍能於千軍萬馬中,以箭取敵首級,說是指點打點毫不為過,便是當年的梁山好漢小李廣花榮,比之賀將軍也恐差了幾分,更別提先生我這等粗俗功夫?爾等多講無益,速練為要。”

    當下眾學生挽弓練習,莫高聲從旁逐加指點。孫玉喜見伊願專心練箭,湊上前道:“伊學兄,咱們前日比試武功,小弟雖是稍遜一籌,輸了半招,但今日裏你敢不敢和我比試箭道?”伊願道:“如何比試?”孫玉喜道:“忒簡單,你舉著箭靶,我在百米外引弓,若是我射中靶心,自然算作我勝,反之我敗。”孫玉喜言下之意,若是射中靶心還好,倘若不中,射中伊願,無非向伊願說聲箭法不精,多有得罪,射中乃是誤傷,便是莫高聲在,也拿他無可奈何。

    伊願笑道:“孫學兄,你果真好算盤,你勝自不敗,敗亦不敗,果然妙極。不如咱們換個方式,你舉著箭靶,我在百米外挽弓如何?”孫玉喜搔搔腦袋,突然道:“好,便如你所講。”當下拿起箭靶舉過頭頂,催促伊

    願盡快引弓。伊願見孫玉喜答應得異常痛快,心下疑惑,沉思片刻,猛的醒悟過來,原來這孫玉喜素來工於心計,他先提出條件,知道伊願肯定不允,定會換過,他舉著箭靶,待伊願一箭射出,身形突然移動,故意中箭,如此一來,伊願肯定會被莫高聲責備,屆時蒼山派群雄以此為由找到大觀書院大鬧,伊願在書院便難立足。伊願不禁深悔自己適才輕率應賭,中了圈套,當下遲遲不拉弓弦。

    孫玉喜連聲催促,叫道:“伊學兄,你若不敢射出,便在眾學兄麵前連道三聲我伊願箭法輸給孫少俠便可,怎的拖拖踏踏,毫不痛快呢?”伊願見莫高聲在遠處指導謝成箭法,無暇顧及此處,自已全然沒有幫手,正自焦急,一眼瞄見初時迴答“子路殺虎”的蔣楊正東張西望,四處閑逛,突然心生一計,叫道:“孫學兄,小弟箭法如神,怕驚擾了你,你且先閉上眼睛,我再射便可。”

    孫玉喜心道閉眼便閉眼,我隻須耳聞風聲,便起左肩迎箭,你今次非中招不可。當下道:“好,你快射來。”伊願悄聲向身旁蔣楊道:“蔣學兄,小弟久知你箭法如神,現下孫學兄舉著箭靶,你挽弓一射,露一手讓我等開開眼界如何?”蔣楊平時裏功課極差,箭法更是稀鬆平常,但家境富裕,向來瞧不起窮困學生,卻最喜奉承,一聞伊願此言,吱唔道:“我,我……”伊願道:“蔣學兄不必謙遜,小弟素來景仰學兄神箭,私下裏也曾向孫學兄等多有提及,無奈孫學兄等說蔣兄雖然箭法高超,但一直深藏不露,終是不能信服,現下蔣學兄一展神箭,為我等開開眼界。”不待蔣楊推辭,伊願已將弓箭塞到其手上,蔣楊一聽伊願奉承,心花怒放,當下橫豎不顧,劈手一箭,射了出去。

    孫玉喜耳聞箭風,雙腳一縱展臂一迎,左肩立中一箭,不禁痛得啊的一聲,摔倒在地。眾學生見孫玉喜中箭,不禁紛紛停止練習,上前圍住孫玉喜,箭馬場上一片混亂。蔣楊見射中孫玉喜,嚇得臉色蒼白,抖抖嗦嗦道:“伊、伊、學兄,怎、怎、怎辦?”伊願道:“蔣學兄不必驚慌,孫學兄雖然中箭,但實是他自己縱身相迎,若是站住不動,試想又豈會受傷?”蔣楊迴想適才情形,果如伊願所說,不禁膽氣一壯,道:“天下間竟有如此蠢笨之人,我向他射箭,他不避反迎,真是不可理喻,屆時莫先生問起,伊學兄請為我作證。”伊願道:“那是自然,當下情形,蔣學兄應反客為主,不等莫先生問起,蔣學兄先言明孫學兄中箭,係他自己縱身相迎,並非有意為之,如此先生也就不好多說,最多你賠他些醫藥費用,便可了結此事。”

    蔣楊道:“伊兄言之有理。”當下走向前去向莫高聲解釋,莫高聲正察看孫玉喜箭傷,幸喜蔣楊膂力不夠,射得不深,並無大礙,莫高聲幫忙止住孫玉喜傷口兩旁穴道,防止流血過多,料理一番,便抱起孫玉喜,向書院藥房行去,並不理身旁蔣楊的裏八嗦。蔣楊見莫高聲不責備自己,心頭大喜,他家裏有的是錢,並不在意射傷孫玉喜,隻須抓住證人伊願,並無大事,見莫高聲走後,伊願仍在箭馬場中徘徊,忙高聲叫道:“伊學兄,咱們哥倆兒也迴課堂罷。”他往日正眼也不瞧伊願一下,今次卻熱情招唿,弄得伊願哭笑不得。

    當日散學,伊願徑直迴家,孫玉喜陰謀落空,那蔣楊是杭州本地富戶,並非武林人士,孫玉喜若是帶蒼山派群雄打上門去,驚動杭州官府,便是鷸蚌相爭,伊願得利,且鹿死誰手也未可知,殊無意義,沒的讓伊願笑話。孫玉喜聰明反被聰明誤,也隻得自認倒黴,和謝成等悻悻迴家。伊願散學後怕母親擔心,若是無事從來不在外多作逗留,他一路疾行,路過“太白酒樓”門口,忽聽得樓內鐵劍錚響,一人歌道:“黃塵萬古長安路,折碑三尺邙山墓。西風一葉烏江渡,夕陽十裏邯鄲樹。老了人也麽哥,老了人也麽哥,英雄盡是傷心處……”那人聲調悠揚,中氣充沛,鐵劍聲聲錚鳴,伊願正凝神細品,樓內一人叫罵道:“兀那老兒,老子正喝得興起,你嚎喪些什麽狗屁,敗壞你家爺爺興致?”

    那老兒並不理會,又歌道:“不讀書有權,不識字有錢,不曉事倒有人誇薦。老天隻恁忒心偏,賢和愚無分辨。折挫英雄,消磨良善,越聰明越運蹇。誌高如魯連,德高如閔蹇,依本分隻落的人輕賤。”那初時叫罵的人續道:“餿老兒,老子便是你歌裏不識字,卻有錢的主兒,你嫌世道不公,那是你瞎了狗眼,我看這花花世道,一草一木,老天都安排妥當。你瞧你破衣爛履,蓬頭垢麵,還敢來這‘太白酒樓’混吃混喝,說明老天待你不薄,你不感念天地大德,沒的胡唱鬼嚎些什麽。”

    那老兒道:“這位壯士所說倒有幾分道理,隻怪老朽兒酒後迷糊,亂彈瞎唱,擾了壯士酒興,老朽兒這就離開,這就離開。”話音未落,隻聽得樓上叭嗒一聲,一肥大漢子破窗而出,被結結實實的扔到伊願麵前,煞是嚇了伊願一跳,伊願見那漢子已然被摔得暈迷過去。

    樓上那老兒繼續歌道:“一年老一年,一日沒一日,一秋又一秋,一輩催一輩,一聚一離別,一喜一傷悲。一榻一身臥,一生一夢裏。尋一夥相識,他一會

    咱一會,都一般相知,吹一迴,唱一迴。”那漢子被摔,街上眾人立時圍將過來,一人小聲道:“這漢子忒不知好歹,連大名鼎鼎的‘鐵劍歌王’陸象升陸老爺子唱歌也敢招惹,端端的是不知死活了。”又一人道:“這陸老爺子也是,每到一處便上酒樓鬼哭狼嚎,唱得人心裏無端難受,你說這世道不公管他甚事,你讓他不唱他還不聽,真是豈有此理。”

    另一人製止道:“不要胡說八道,小心陸老爺子聽到了把你扔到西湖喂魚。”那不滿“鐵劍歌王”的人大怒道:“老子不喜歡聽他鬼哭狼嚎又待怎的?人皆懼他三分,老子杭州府劈掛拳門人董老三卻是不怕,陸老爺子,你要是有種,便下來和我過上三百迴合,不要嗚嗚呀呀的躲在樓上裝烏龜。”那董老三一言未畢,眾人隻覺眼前一晃,一寒瘦老兒萎萎縮縮,戰戰兢兢,拄著一支鏽跡斑斑的鐵劍,可憐巴巴的站在麵前。那董老三見陸象升輕功如此高明,深悔自己剛才冒然招惹,但事到臨頭,也不懼怕,大聲叫道:“陸老爺子,你我是比拳腳還是比兵器?”

    那“鐵劍歌王”道:“董三爺,可憐小老兒無錢無權,人皆看我不起,鬱悶之下頗不得已,方才唱了幾句,還望您高抬貴手,放過小老兒則個。”董老三眼見得今日一架非打不可,適才又親眼目睹了陸象升的輕功,正自懊悔,苦無台階可下,一聞此言,故意大咧咧道:“陸老爺子,你年事既高,便當在家中享享清福,頤養天年,你每至一處便大聲歌唱世道不公,造化弄人,這天老爺的事你管得了嗎?徜若不小心惹惱了官府捕快,治你個妖言惑眾之罪,抓進牢裏,你豈不是追悔莫及?”

    陸象升點頭哈腰道:“董三爺教訓得是,小老兒從今後便受您教誨,不再歌唱,隻管在家含飴弄孫。”董老三道:“這便對了,如此你迴家去罷。”陸象升道:“董三爺,隻恨老天不公,害得小老兒年輕時無錢娶妻,現下裏仍舊孤身一人,所以無孫可弄,頗為遺憾。我見董三爺一身富貴,想來定是妻妾成群,兒孫滿堂,不如借我幾個孝子賢孫,讓小老兒幫你弄養一番。”董老三聽得大怒,不再言語,劈手一掌,重重打在“鐵劍歌王”右肩之上,那“鐵劍歌王”雖然中掌,削瘦的身形竟然動也不動,董老三卻連退三步。

    陸象升悠悠道:“什麽劈掛十八法?亂七八糟,似你這等不肖弟子,練了廿餘年還不如這位十多歲的小兄弟,真是把你們莫大掌門的臉麵丟得精光。”陸象升邊說邊伸手拍拍伊願肩頭,眾人見“鐵劍歌王”對伊願如此青睞有加,皆以為二人原是舊識,豈知伊

    願今日才聽到“鐵劍歌王”四字,平日裏何曾識得?現下見陸象升拿自己和董老三作比較,不禁心下惶惶,惟恐那董三爺改日裏再找自己比試武功。他平日裏母教極嚴,在外也是盡量少惹事非,遇事能裝就裝,能躲就躲,怎奈偏偏是人不惹事,事來惹人。那董三爺見陸象升說自己不如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不禁惱羞成怒,叫道:“陸老爺子,我固然不是你的對手,但這乳臭未幹的娃娃,卻還料理得了,臭小子,來來來,咱們且先比試一番。”

    伊願見董老三點名叫自己應戰,不禁又急又怕,當真是騎虎難下。不得已,上前一揖道:“董三爺,小生是大觀書院裏的學生,並不會拳腳功夫,適才陸前輩謬讚,實是誤會一場,我和陸老爺子素不相識,何況董三爺您是咱們杭州府鼎鼎大名的劈掛拳高手,您便是伸出一根手指頭同我打,小生也不是您老的對手。”董老三一聞伊願此言,方才掙迴些顏麵,順水推舟道:“小子,算你還有幾分自知之明,老子今日裏便讓你迴家歇休,以後少在街麵上瞎混。”伊願連聲應喏,慌忙跑出人群,向家急趕。那“鐵劍歌王”見伊願離開,也不與董老三糾纏,拋開眾人,緊隨伊願其後。

    伊願見陸象升追趕自己,嚇得心下砰砰直跳,這“鐵劍歌王”無事生非,亂拿他開玩笑,隻差一點今日裏便又要和董老三打上一場,加之白日裏又出了孫玉喜那檔子事,真是流年不順,麻煩不斷,一見陸象升緊跟其後,恨不得縮地千尺,再也不見,當下雙腿運足內力,展開輕功,如脫弦之箭般風馳電掣的向城西急趕。

    二人前逃後追,不消片刻,已至西城門外,終究陸象升內力高過伊願許多,空中一躍,越過伊願頭頂,端端的擋住伊願去路。伊願收住身形,焦急道:“陸老前輩,你我往日無隙,因何如此追趕小生?”陸象升一捋頷前幾根白須,搖晃腦袋道:“小兄弟,你眼神湛亮,步法穩健,小小年紀輕功便如此高明,必是打小習武,老朽平素愛才,一生無徒,但今日一見到你便心情舒暢,想來你我之間必定有緣,不如你便拜我為師,我將平生所學教付於你,如何?”

    伊願道:“好雖是好,隻是小生要求學問道,照顧家母,沒有時間隨前輩學武,恐要辜負前輩厚愛。”陸象升道:“這倒無妨,我每日裏三更時分到你家傳些拳經劍道,你日日習練便可,不須荒廢學業。”伊願日裏習文,夜裏練武,還要應付蒼山派雒新等的暗裏加害,孔鬱每日裏傳他的武功已是太多,焉有時間再習其它功夫,當下見推脫不過,便道:“多謝前輩厚愛,此事待稟過

    家母再作商議。”言畢向陸象升施了一禮,徑直迴家,陸象升在身後歎息一聲,不再追趕。

    次日三鼓時分,伊願在院裏練習淩雲劍法,正使一招“大江橫流”,一人在竹籬外讚道:“好劍法,原來小兄弟是‘荊楚神劍’一派,怪不得不願拜老朽為師。”伊願聞言一驚,一人縱身一躍,如棉花一般無聲無息的落在院中,正是“鐵劍歌王”陸象升,伊願施禮道:“陸前輩,怎的來到寒舍?”陸象升歎息一聲道:“小兄弟不願拜老朽為師,老朽心下終是不舍,故此才跟蹤到此。”

    伊願道:“前輩不須如此,古人雲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前輩是武學高人,不知多少俊彥都想拜於前輩門下,隻是前輩不肯罷了,小生天性愚魯,隻怕跟隨前輩沒的玷汙了前輩名頭,得罪之處還請海涵。”陸象升道:“小兄弟,你雖然不願拜我為師,咱們不如來個二人過招,你用‘淩雲劍法’攻我,我來防守破解如何?”

    伊願道:“多謝前輩成全。”當下二人一攻一守,拳來劍往。初時伊願和陸象升過招,不及二十餘招,便被陸象升封住劍路,無法變招,隻得棄劍認輸,待陸象升向伊願講解後二人再來比過。過得十數日,漸漸的伊願便能在陸象升劍下走過五十餘招,陸象升見伊願劍法精進如斯,不禁心頭大喜,越發勤督不貽。這一日二人又在院中過招,伊願攻出五十四式,出劍速度便慢了下來,漸漸的覷不著陸象升半分破綻,正待收劍重來,忽聞耳邊一人輕輕道:你使“江河齊嘯”攻他“通穀穴”。伊願依言而行,唰的一劍刺出,陸象升初見伊願出劍緩慢,敗象已露,倏然裏又找準破綻所在,變得攻勢犀利,大吃一驚,但卻無法破招,隻得退後三步方避了開去。

    那人繼續指示伊願道:“踏坎位,進艮位,變招為‘水自西來’。”伊願長劍一挑,自下而上進攻,陸象升長劍斜指,無招可擋,隻得再退一步,那人道:“進中宮,‘風雲雙殺’。”伊願長劍一劃、一封,陸象升再無可退,隻得認輸。那人在伊願耳邊輕輕道:“我使的是傳音入密功夫,陸象升並不知曉,你無須出聲,也不要和陸象升言明是我指點你,你裝作和平常一般便可。”伊願依言而行。陸象升道:“小兄弟,你適才幾劍,如有神助,當真是使得精妙之極,此後咱們便彼此對攻,我不再防守。”伊願道:“是,多謝前輩。”迴首四處探望,惟見黑夜裏樹影朦朧,樹葉沙沙作響,哪裏有半個人影。

    此後每日裏伊願和陸象升比劍,那人繼續在耳邊指導伊願,伊願劍法大增,過得一月,伊願便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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