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何瑞?”


    這就是他祖母的親生兒子,安常煦不動聲色的打量著對方,從相貌方麵,的確能隱約看出些他祖母的影子,可是他那說好聽點是文弱,直白點就是毫無郎氣的懦弱氣質,以及這敷衍的做事風格,與他祖母實在沒有半點相似之處,難怪能做出那麽大逆不道的行為。


    何瑞趕緊躬身迴道。


    “迴稟陛下,微臣正是何瑞。”


    “朕想要的是從古至今,能夠看出曆朝曆代的國法,逐漸得到完善的過程,能夠一眼看出重點的那種,而不是讓你將一個時期的內容,全都搜集到一起,混亂無序。”


    他要是有時間、有精力看這種東西,幹嘛要多此一舉的將這份工作交待下去?


    聽到這毫不掩飾的不滿與失望,何瑞有些驚慌的下意識抬頭,然後眼角的餘光就看到他的親娘,就那麽臉色平淡的靠坐在一旁的軟榻上,迅速將目光緊盯著對方,隨即麵帶痛苦的扶著額頭,以不敢置信的語氣高聲道。


    “娘?娘!您怎麽會在這裏?”


    趙學海見狀,趕緊阻止並提醒到。


    “何大人,那可是太尊夫人,我等萬萬不可冒犯,你太失禮了。”


    何瑞卻依舊堅定的注視著陳鳳琪,語氣肯定的迴道。


    “那是我娘,我想起來了,我不是什麽鞏縣何家少爺,我是新台縣陽山鄉的李成傑。”


    這演技略顯浮誇啊,陳鳳琪神色不變的淡淡開口道。


    “不,你是祖籍鞏縣,何家嫡支長房的何瑞,老身早對你的妻女說過,很感謝何文生、何大老爺當年的熱心助人之舉,有道是大恩不言謝,老身當年見你很適應何家少爺的身份,當即就決定將你送給何家,權當是成全你與何家之間的緣分。”


    “所以,老身現在是我兒安遠伯李成鋒的娘,可不再是你何瑞的娘,何文生對你有再生之恩,你可要好好報答、好好孝敬你如今的何家父母。”


    安常煦不動聲色的補允許了一句。


    “奶,您可別忘了,雖然我父皇已經過逝,您可也是他的娘,孫兒也是兒,會連著父皇的那份,一起孝敬您。”


    第八十一章 膈應


    陳鳳琪警告性的瞥了眼有外人在, 竟然不知道注意些形象的安常煦,隻得語氣平淡的為其挽尊道。


    “嗯,民間老話常講的子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 雖是話糙理卻不糙, 隻要不是長輩不慈, 品性卑劣,理該受到晚輩尊敬、孝順,雖然老身自認有這個資格, 不過陛下如此有孝心,著實讓老身深感欣慰。”


    明著是在誇獎她的皇帝孫子有孝心,實際上是在內涵她那親生子‘人不如狗’的意思,簡直不要太明顯,安常煦對他祖母的這份口才, 實在是深感欽佩。


    本來還想再補充兩句,但是顧忌到他祖母的警告, 不敢再繼續拱火, 隻是矜持的笑著端起杯子喝茶,情緒明顯好轉的樣子。


    何瑞無暇關注那祖孫二人之間打的機鋒, 他此刻有些懵, 看著斜前方那位神清淡漠,即便沒有著誥命大妝,周身氣勢依舊顯得有些淩厲與強勢的老夫人,看向他的目光中不帶絲毫情緒, 讓他本來十分雀躍的心情頓時如墜冰窖。


    雖然對方看著與他印象中的親娘已經截然不同,可是那五官相貌並沒有太大變化,可是何瑞還是很確定, 那就是他親娘,被親娘如此對待,讓他深感委屈,跪倒在地哆嗦著嘴唇道。


    “娘,是兒子罪孽深重,竟然因為在那年去府城趕考時,遇上山石垮塌,被傷了頭,就遺忘了生平過往,一直相信自己是何家人,直到這次見到您,兒子才迴想起此前的記憶,兒子真的不是有意忘了娘的啊。”


    看到何瑞跪在地上哭得似乎很委屈,很用心的模樣,陳鳳琪完全無動於衷,語氣平靜的耐心迴道。


    “不管是你是因為什麽原因忘的,這世沒有人會永遠站在原地等你迴頭,包括你的親娘在內,好好迴去做你的何家少爺,哦,不,現在應該是何家三爺來著。”


    “不管是你的親娘,還是你曾經的妻女,你都繼續遺忘吧,反正我們家沒你能過得更好,倒是你現在的父母與妻子兒女更需要你,迴去好好珍惜你現在所擁有的吧。”


    好不容易才得到可以見到親娘的機會,結果卻被態度冷漠的無情打發,何瑞怎甘心放棄,哭天搶地的嚎道。


    “娘,我知道我錯了,可我真的不是故意遺忘你們的啊,娘,您一定要原諒兒子這一次,兒子以後一定什麽都會聽您的,您可能還不知道,您還有兩個親孫子叫,兒子以後一定會帶著您的孫子好好孝敬您!”


    聽到何瑞情急之下,竟然當著他的麵強調什麽‘親孫子’,有些玻璃心的安常煦立刻冷下臉,語氣平靜的開口道。


    “何大人,你與太尊既是母子緣薄,早在十幾年前就已沒了幹係,現在也沒必要繼續糾纏,你這記憶恢複得正好,知道自己不是何家親生子,卻在得了人家何家救命之恩後,又以何家子的身份享了人家這麽多年的好處,說是恩重如山也不為過。”


    “你還是趕緊迴去好好孝敬你現在的父母吧,太尊自有我們這些兒孫侍奉與孝敬,就不勞你費心了。”


    聽到這話話,劉樂立刻親自帶著兩名內侍上前,以看似客氣,實則透著威脅的語氣笑著說道。


    “何大人,既然命中注定無緣,您就不要強求得好,咱家也不想鬧得太難看,您看,您是主動配合一些,還是咱家送一程呢?”


    送一程的意思就是不體麵的直接將他拖著扔出去,大多還會因此而丟官去爵,絕對是誰都不想經曆的糟糕經曆。


    何瑞此時的目光中充滿絕望與哀求,但他實在很不甘心,大聲道。


    “娘,娘,我可是您和爹的唯一兒子啊,您不能任他們這麽對待我啊。”


    陳鳳琪麵帶嫌棄的將手中的茶杯重重的放到小茶幾上,語帶不耐的直接迴道。


    “現在知道你是獨生子了,晚了!老身連你這個親生兒子都能讓出去,還能在乎你爹?笑話,為了不被那個李家吃絕戶,自打逃離陽山鄉那個地方,老身就與陽山鄉李家再無瓜葛,看著你真是礙眼,再鬧,就將你們全家都流放出京。”


    要不是顧慮到這叉燒是原主寧願自己被氣死仍然的愛護著兒子,她真想將他送到朝廷按照她的建議,正在規劃建設的勞/改農場中去。


    腦子裏裝的全是功名富貴,不惜為此而失去做人的底線,不要臉皮的無視她一再強調的內容,實在讓人忍無可忍。


    聽完全場的內侍們知道何瑞是陳太尊的親生兒子,所以在將他強製帶走時,沒有直接用拖的,而是強製架著他離開。


    想到過去半年多,絞盡腦汁的想要接近他娘,卻一再無果的事,何瑞實在很不甘心就這麽被強製帶離,繼續哭嚎著。


    “娘,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我是您的……嗚嗚”


    眼看就要離開禦書房的門了,何瑞還在不甘心的繼續強調自己的身份,擔心對方這般大吼大叫會損失太尊的名譽,所以劉樂示意內侍直接捂住對方的嘴。


    趙學海怎麽也沒想到,自己首次麵聖的經曆,竟然會如此‘精彩’,看到一起來的同僚已經被人強架著離開,他也很有眼色的趕緊告退。


    劉樂這輩子經曆的大風大浪著實不少,在他看來,太尊這親生兒子壓根就不配與太尊沾上關係,不僅沒有繼承到她的半點本事,還自作聰明得很。


    那做作的認親娘場景,簡直讓他在一旁看著直起雞皮疙瘩,除非是眼瞎,要不然,誰都看得出來,他絕對是有備而來,不是什麽看到親娘後,才‘恢複記憶’。


    也就隻有他自己一個人還在演得起勁,估計是將謊話說了十幾年,連他自己都信了,才能這麽厚臉皮一口咬定自己失憶十幾年,無視太尊話中之意。


    親娘都已經當麵內涵他,非她一個親娘不慈,而是他這個為人子的還不如狗,嫌家貧,棄親娘,可是這位竟然一點都不覺得羞慚,還要為自己分辨。


    看到親娘身居高位,就一心急著想要攀附過來的嘴臉,簡直讓人眼看,陳太尊的經曆,朝野上下都知道一些。


    可是他一個‘失憶’十多年的親生兒子,在‘恢複記憶’後,都沒想過要問問他親娘一個寡婦,又沒了好不容易養大的獨生子,早些年都是怎麽渡過的,為何會背井離鄉的前往和於州新台相隔上千裏的湖州。


    說到底,還是因為對他親娘沒有半點真心,卻理所當然的想以親生兒子的身份索取種種好處。


    話說迴來,要不是因為在當年就已認清對方的真實嘴臉,徹底心寒,並選擇放棄對方,陳太尊後來也不可能活得如此通透,現在也不能如此灑脫的麵對這個。


    “何瑞大人,你連自己的本職工作都做不好,能力如此平庸,態度還如此懶惰,就不要再好高騖遠了,陛下這次沒有跟你計較,已經是他大度,再有下次,可不會輕饒。”


    “記住,太尊說了,你之前是何家三爺,以後也是,就算是死後,也會埋入何家墳,所以啊,你還是不要再惦記那些注定不屬於你的榮華富貴了。”


    “要不然,太尊說得出來,可也做得出來,所以你隻有兩個選擇,是本分的呆在京裏,還是與家人一起流放出京。”


    看著劉樂留下這些話後,帶著鬆開他的內侍轉身迴去的背影,何瑞心中暗恨不已,可是陳鳳琪對他冷淡無情的態度,讓他生不出與對方當麵結仇的勇氣。


    畢竟那劉樂能在新帝繼位後,繼續穩坐禦前秉筆太監之位,讓朝堂上下的一幹王公大臣都心存忌憚,私下裏罵得再兇,當麵還是要笑著示好,絕對是朝中數得著的實權人物。


    為了避免尷尬,趙學海本來已經快步走出幾步,看到何瑞還站在原地盯著有侍衛看守的院內,想到他們畢竟共事一場,猶豫了一下,還是迴身拉住何瑞道。


    “何大人,走吧,事已至此,您還是放棄了吧,再不要提起這事,安心的過自己的日子,太尊夫人的態度很明確,既然與您沒了母子之緣,當然也不會存在什麽母子之情。”


    何瑞不甘心的迴道。


    “你不知道,我真的是因為受傷失憶,才會在聽到何家人說我是何家少爺時,信以為真,並不是我有意要遺忘過往。”


    聽到這話,趙學海有些無言以對了,他相信何瑞這話是真的,可是他也相信自己的眼睛,確信這位絕對不是像他說得那樣,是在見到陳太尊後才恢複記憶。


    而他的親娘陳太尊顯然也是早就知道他確實失去過記憶,所以陳太尊沒有與占了她兒子的何家計較。


    雖然不知道後來又發生了什麽,可以確定的是,陳太尊早就確定他已恢複記憶,卻選擇遺忘親娘與結發之妻,繼續做他的何家少爺,才會讓陳太尊對他徹底寒心,徹底放下曾經的母子情分。


    連他這個外人都能看得如此清楚的事,可是對方卻始終不甘放棄,除了實在太渴望陳太尊的身份地位所代表的尊榮外,還有就是陳太尊這個親娘當年對兒子太過疼愛,才會致其有恃無恐吧。


    趙學海歎了口氣,搖搖頭道。


    “就算是上天的有意捉弄吧,何家才是你的歸宿,陽山鄉李家那邊,你能不能迴去,在下不知道,但是在下可以看得出來,高台縣李家,肯定沒有你的位置。”


    聽到同事提起陽山鄉李家,何瑞不禁眼睛一亮,要是有李氏那些族老在,興許他們能有機會幫到他,他還記得,家裏每次請族裏的那些叔爺長輩吃飯,他娘都會特別鄭重其事,對那些人特別敬重的模樣。


    見何瑞的臉色由陰轉晴,還以為是自己的提醒起了作用,趙學海心中踏實不少,畢竟同事一場,他也知道何瑞這人,雖然沒什麽能力,人也確實懶了些,卻不是什麽壞人,還是希望對方能好好的,不要行差踏錯,最後誤人誤己。


    劉樂‘送’完人迴去,就看到皇上跪坐在陳太尊的身後,堅持要為他祖母按摩,陳鳳琪則是一臉無奈的笑著勸阻。


    “……趕緊忙你的正事去,我可沒有你以為得那麽脆弱,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而已,對我的心情產生不了什麽影響。”


    這絕對是大實話,除了看到對方自以為委屈的哭著喊著,口口聲聲的強調他是她的親生兒子,讓她感到有些膈應外,沒給她帶來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那些個正事永遠都忙不到頭,我現在就想和奶在一起,奶真是太不容易了。”


    安常煦覺得,就算他祖母與那人已經沒了母子之情,被對方給膈應這麽時間,這心情肯定也難免會受到一些影響。


    就像他,就被那一口一個‘親生兒子’‘親孫子’氣得不輕,親生的就了不起啊,母慈子孝才是天經地義,是對方辜負了他奶的慈母之心在前,現在憑什麽想要仗著是親生的,又想從他奶這裏索要慈母之情,想得美!


    更何況還是一味知道索要,想要裝腔作勢的演戲,因為沒有用心,演得假得要死,仿佛是在將觀眾當瞎子糊弄,特別沒誠意。


    也不想想他祖母是誰,那可是隨手編排出一出戲,就能在朝野上下攪動風雲的人物,那人自己演得不覺尷尬,倒讓他們這些看的人起雞皮疙瘩。


    “嗯,今天過得是過得有些不太容易,早知會見到他,下朝後我該早點迴去。”


    聽到這話,安常煦就有些不開心了。


    “奶是誰,他又是什麽人?有什麽資格讓您迴避他,是我忘了早做交待,就不該放他進來,給他可趁之機。”


    安常煦很享受有他奶陪著他上工的時間,要是因為這事,讓他奶不願多陪他,將那個何瑞抄家流放都解不了他的恨。


    因對方是在冷衙門,且官卑位低,一般來講,是沒有機會出現在他們麵前的,安常煦才會疏忽了這事。


    第八十二章 誤會


    何瑞神情狼狽, 心情沮喪的迴到何家,想到要去新台縣接李家族老的話,不僅需要‘剛恢複記憶’的他親自前去,還需要有人隨行, 就有些焦躁。


    畢竟他在何家的這些年, 因為擔心會曝露自己已經恢複記憶的事實, 一直謹言慎行,表現出對何文生夫妻這對父母全心信任,絲毫沒有私心的樣子, 壓根就沒有攢下什麽金錢與人脈。


    所以經過再三憂慮後,他終於還是決定要對何文生夫妻,以及他的妻子坦白自己已經‘恢複記憶’的事,他相信,以何家現在的處境, 他們肯定會支持他與堂堂太尊夫人恢複母子關係,好借此搭上陳太尊。


    即便這樣坦白以後, 可能會讓何家人對他心生疏遠, 乃至防備他,可是事關他那位高權重, 卻不願認他, 不打算給他半點庇護的親娘,讓他不得不做出這個決定。


    心中這麽想著,所以他在按例先向何文生夫妻請過安後,就吩咐下人去叫來他的妻子, 聲稱有重要事情宣布。


    看到何瑞這麽鄭重其事,而且眼眶紅腫,明顯是曾痛哭過的狼狽模樣, 讓何文生夫妻心裏都有些不踏實,大錢氏更是迫不及待的問道。


    “瑞兒,你這是遇上什麽難事了嗎?到底是怎麽迴事?你先跟我和你爹說說。”


    見何文生也點頭,何瑞隻好低著頭悶聲迴道。


    “爹、娘,我今天下午去禦書房送文書檔案時,遇上陳太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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