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春光鑄榆錢。


    榆樹錢本是果實,卻先於葉而生。初生時鮮嫩可愛,又輕又薄,像瑩瑩淺綠的一串串小銅錢。關鶴謠先將清洗好的榆錢拌上少量油,如此可最大限度保住那碧汪汪的顏色,再一點點往裏加幹麵粉,直到每一枚榆錢都均勻地沾上一層麵粉。


    這是窮苦人家的救命菜,沒什麽講究,直接上鍋蒸就成。


    同時蒸的還有一道“鹹肉蒸筍”,孟監司給的那條鹹肉切了薄片,隻加兩勺酒和一撮糖蒸。直蒸得瘦肉粉紅,肥肉晶瑩,滴滴油脂浸到下麵的筍片裏,一揭鍋就是滿屋鹹鮮。


    清香撲鼻的榆錢因裹著薄粉,並不粘連,可每一枚都被蒸得軟爛。


    關鶴謠剁些蒜蓉拿香醋、香油一拌,往那榆錢飯上一淋,騰騰熱氣一瞬間蒸出蒜香,她險些把自己口水也一起淋上去。再配上肥而不膩的鹹肉,又美味又頂飽。


    榆錢,餘錢,不禁飽口福,還可討口彩。


    關鶴謠和掬月一人吃了兩大碗。


    雖然沒有家財萬貫,卻能日食萬錢呐!(2)


    關鶴謠吃得開心了,計上心來,把剩下的榆錢加了麵粉和鹹肉丁捏實,蒸成了窩窩頭,給掬月明日帶著,“你和畢二哥再買碗湯羹就妥了。”


    從這一日起,遇上合適的食材,她便會做一些給掬月、畢二帶去當晝食吃。自家吃食可口一些,也能稍微省一些錢。


    畢竟關鶴謠說“下個月就可以湊夠三十兩”這話,是有安慰掬月的成分在。


    過了清明,銀魚和扇貝的數量和質量都將直線下降,再想享受這味鮮甜就要等秋風起了。而她又絕不願以次充好,砸了這點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名聲。所以勢必要再換菜品,好在她當前倒是有了大致想法。


    且先試一試吧,這般想著,關鶴謠就把新買的糯米泡上了。就算新品利潤沒有水產高,隻要按部就班出攤掙錢,又有國公府那邊兜底,六月之前還是能攢夠錢的。


    此時她也是忘了——這世界上,向來計劃趕不上變化。


    第56章 新品遇冷、炸米花   她予以重望的鬆花團……


    關鶴謠準備再賣幾天扇貝銀魚就換新菜單, 隆重推出第三代菜品——仍是一金一銀兩道常駐吃食。


    另外,再用鬆花粉做兩道應時令的特邀嘉賓。


    那些鬆花穗子就顯得愈發珍貴起來。


    關鶴謠把裝鬆花穗的口袋紮緊,又做了個簡易晴天娃娃掛在窗邊。


    隻因這鬆花穗要捂一晚再暴曬幾天, 如此花粉開裂得徹底, 出粉率便高。


    那娃娃雖長相草率,以至於被掬月嫌棄作“上吊的小鬼兒”,但效果拔群。接下來幾天都是晴朗的好天氣,大太陽曬得花穗蓬鬆輕盈,花粉紛紛綻了出來。


    關鶴謠便用細紗繃了個小篩子篩。


    鬆花粉實在太輕、太細, 一碰就洋洋彌散到空氣中,關鶴謠再輕拿輕放還是損失了不少,整個人都籠在蒙蒙鬆花粉霧中, 晚間脫衣時都仍聞到鬆香繚繞。


    三大袋鬆花穗,就得了一壇鬆花粉, 她恨不得給供起來。


    鬆花粉備下了,木匠那邊模子打好了,餳糖和堅果都屯足了,蒸的陰米也幹透了……


    萬事俱備, 關鶴謠帶著掬月開啟了新副本。


    常駐甜食兩道——米花糖和琥珀桃仁。


    時令甜食兩道——鬆花團和鬆花糕。


    *——*——*


    油鍋大火燒熱,關鶴謠下了一把瑩潤的陰米, 鍋中馬上湧起無數泡沫。伴著“嘶啦嘶啦”的聲音, 不過數秒, 雪白開綻的米花從油浪中漸漸浮起,從鍋邊一圈圈向中心逼近。


    呂大娘子在一旁看得驚訝極了,“這孛婁、孛婁還能這樣炸出來?”


    米花炸久了反而會縮,關鶴謠趕緊一邊撈一邊迴她,“是啊, 這糯米是蒸熟了陰幹的,一下鍋就開,可酥脆了,大家快嚐嚐。”


    “小娘子這孛婁炸得可合她的意了。她呀,見到炒孛婁的就走不動道,非得炒一鍋,還說是為了占卜。”劉老丈捋著胡子嘲笑老妻,“人家要麽是農戶占卜稻色,要麽是小娘子占卜姻緣,你說你跟著湊什麽熱鬧?”


    呂大娘子啐他一口,“占卜我下輩子能不能嫁個好的! ”話雖這麽說,她一吃那米花又脆又香,仍是馬上抓一把遞給劉老丈。


    老兩口說的“孛婁”,其實就是米花。


    時人或稱之為“孛婁”,或稱之為“熬稃”,前者以炒製時發出的聲音命名,後者以其做法命名。


    北方人則一般直接叫“糯米花”,關鶴謠也更喜歡這種形象又通俗的叫法。


    她亦見過街市、集市上賣炒孛婁的——那些商販並不用油炸,而是直接將米粒倒進炒得滾燙的砂子中。就和用專門的圓砂去炒栗子一樣,利用砂土良好的導熱、增壓性能,米粒轉瞬就綻開了。(1)


    這實在是非常聰明的辦法,卻不太適合關鶴謠。一是她不知道哪裏去找幹淨的砂子;二是炒完還要篩一遍,怪麻煩的,她這不太能施展開;三是炸米花的油可以直接炸核桃,多了這一步,琥珀核桃尤其酥脆。


    除了做法,商販和關鶴謠另一個有趣的不同則是——他們賣的炒孛婁,是由顧客親自去炒。因時人喜歡用這來占卜運勢,尤其正月裏,很多人都排隊等著去炒一鍋占卜整年休咎,以花多者為吉。


    這倒是有些道理,關鶴謠想,食材再好,手法再佳,時機再準,也確實需要運氣好才能開得多,是有點玄學在裏麵的。


    畢竟甭管是炸是炒,就算用高壓爐子去崩,也總有個別米粒微微一笑,絕對不開,簡直比範偉老師還倔強。


    沒得辦法,誰也無法完全鎮壓那些放蕩不羈愛自閉的小米粒。


    關鶴謠往鍋底一抄,撈起半勺米粒。這種沒開的叫公米,其實也已經熟了,染了淡淡的焦黃色。她便把它們撈出來瀝油,嘴閑著時候嚼了吃也挺香的。


    掬月好奇,“小娘子,為什麽有米不開花啊?”


    “誰知道呢,”關鶴謠無奈,“它們想不開吧…”


    呂大娘子特別捧場地噴出一口米花。


    於是在呂大娘子魔性的笑聲中,關鶴謠炸了一鍋又一鍋,兩斤糯米生生炸出兩大盆糯米花。


    她又趁著油炸了核桃仁,而後開始炒糖。


    那先煮後炸的核桃仁最後在糖漿裏滾一圈,撒上芝麻就成了琥珀桃仁。


    米花糖配料卻更豐富一些,關鶴謠一邊把米花和糖漿攪拌到一起,一邊下了紅的棗碎,綠的南瓜仁,黑白芝麻,還有一把鬆子仁。


    這鬆子仁還是昨日雲太夫人賞下的。


    關鶴謠用剩下的鵝油做了那道“鬆瓤鵝油卷”,很得她喜愛。


    說起來,《紅樓夢》裏賈母也獨愛這一品。關鶴謠頓悟,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祖母殺手?


    確實,這道小點不膩人,卻養人,受長者喜歡也是自然。


    關鶴謠采用的是九十年代揚州麵點大師們複原的做法:鵝油和麵發酵擀成薄片,再刷上鵝油,撒上糖和鬆子碎,一層層疊起來切成細條,仿佛做銀絲花卷一般擰在一起。最後將這花卷胚裹在麵皮裏,切段上鍋蒸。


    也不知,這是否合雪芹先生心中所想?無論如何,為了迴報他留下的這份甜蜜的謎題,後世的吃貨們真的盡力了。


    這小卷泛著淡淡鵝黃,一口咬下去煊軟又熱乎,油香四溢。砂糖完美地融進鬆子裏,又因鬆子仁先炒過,就算蒸了一遭仍保留著特別的焦香,正配濃淳的鵝油。


    向來不太愛吃甜的雲太夫人連吃了三個,欣然誇了關鶴謠幾句,又叫把府裏鬆子仁給她拿一包迴去吃。


    關鶴謠便拿來加到米花糖裏,品質提升,成本不變,這波血賺!


    米花鍍了極薄的一層糖漿,點綴著各色配料,就如同淡金色的冬日暖陽,照耀在封著花草的皚皚白雪上。


    趁熱整形,稍涼切片,這米花糖關鶴謠決定按片賣。


    冷卻後兩道甜食正酥脆,關鶴謠分給屋裏四人嚐。因為太好吃,大夥兒來不及說話,隻圍著她哢嚓哢嚓哢擦,關鶴謠仿佛掉進了耗子洞。


    加點水把鍋裏的糖溶了,與四隻耗子一起喝完,關鶴謠便趕緊把這鍋讓給畢二炒油焦麵。


    關鶴謠今日未擺長炭爐,架車兒上爐子也熄著,外麵已經有惆悵的熟客們端一碗油焦麵等著,更惆悵的那些——已經走了。


    客人們看她在裏麵忙活,也問了幾句,隻得來“自今日起不賣扇貝和銀魚,開始賣新的糖果”這樣的迴答,便又有兩人搖著頭走了。


    於是,關鶴謠端著滿滿當當一板米花糖走出來時,隻剩兩三個真愛腦殘粉在堅守陣地。


    關鶴謠很感動。


    這麽三天兩頭換畫風不是她本意,隻是沒有積蓄,起步艱難,又受場地和時節限製有很多不得已,居然還有食客一直支持她。她一邊給老幾位送上米花糖品嚐,一邊想著趁現在手上有錢,租鋪子要盡快提上日程。


    又有耗子出洞,哢擦哢擦打斷了她的思路。食客們一邊吃一邊連連點頭誇讚——米脆、油香、糖甜,還有各種配料的豐富味道。雖然隻不大一片,但這幾口吃時可謂淋漓盡致,吃後亦是唇齒留香,一問價錢,居然才一文錢一片。


    一文錢買這樣一份甜蜜的快樂,嗜甜的大宋人民可把持不住。


    這幾位便紛紛表示要買些給家中娘子兒女品嚐。有他們真誠地造勢,大聲地誇讚,頃刻間又圍過來幾個路人,見那米花糖繽紛可愛又新奇,都很感興趣。尤其是入手門檻低啊,一文錢,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剛剛還略顯清冷的攤位前又熱鬧起來,一板米花糖很快就下去了大半。無論人家買幾塊,關鶴謠和掬月都用油紙妥帖包好,鄭重地蓋上蕭屹刻的那個小章。


    “不用包不用包,我這就吃了。”一位食客不好意思地笑笑,接過兩塊米花糖,吃得搖頭晃腦地走了。


    關鶴謠欣慰不已,也不枉她下血本用油了。砂土炒製的米花,口感上確實非常幹爽酥脆,不遜於油炸。但真論起一個“香”,哪裏比得上過了油的?


    見走量的米花糖賣得不錯,她又端出了琥珀核桃。核桃稱重賣,一兩收十二文錢,雖然算高端路線,但價格也合理。


    這些糖果一旦做得,隻要包裝、收錢就好,掬月一個人完全忙得過來,關鶴謠便放心地開始做鬆花團。


    這鬆花團她要做最簡單、也最無敵的黑芝麻餡兒。


    在家就炒好了黑芝麻已經粗粗碾碎,本來關鶴謠尋思著偷個懶,今日加上畢二現煉的豬油一拌,也就得了。


    可思來想去還是不願這般糊弄了事。


    既要廚師的自尊,便需自虐。


    她隻得買一塊上好的豬板油,再將這紮實細膩的肥膘去了筋膜,切成碎丁,和著黑芝麻一下一下地使勁揉。無數次揉搓之下,手上的力道和溫度漸漸融化了板油丁,油脂直接滲到了黑芝麻裏。


    天氣漸暖,清晨亦有熱氣,關鶴謠額頭冒出細細汗珠,才將這一小盆餡料徹底揉勻、揉透。


    漆黑的芝麻中不見一絲白色油塊,亦不像直接摻了油脂的餡料那樣稀。成品黑亮紮實,糖、芝麻、油三者緊密團結在一起,一捏就成形,方才是最正宗的餡料做法。


    關鶴謠捏出一個個芝麻小圓子,在撲鼻而來的香甜中,抑製住直接舔手的衝動,去屋裏擦洗了一番,迴來繼續揉糯米粉團,一邊和掬月打商量,“你看,那琥珀核桃是金色的,米花是白的,咱們可以叫個銀什麽的,銀花糖?銀米花?”


    正在包米花糖的掬月聞言,一個淩波微步轉到她身邊,抬手扯下自家幡子疊收起來。


    她動作一氣嗬成,她神色十分複雜,“小娘子,靠不上可以不靠,你就別再金啊銀啊的了,真的有點……土。”


    關鶴謠:……保持設定就這麽難嗎?


    麵對一個被她“土味起名法”直接逼進青春期的叛逆少女,關鶴謠也很心虛,她幹笑兩聲,表示不再提此事,就按原來名字叫好了。


    可馬上,她就連幹笑都擠不出來了——因為那被她予以重望的鬆花團,根本賣不出去……


    第57章 嶄新銷路、鬆花糕   他話說到這裏,關鶴……


    “為什麽啊啊啊啊——!”關鶴謠看著那兩排鬆花團哀嚎。


    她就蒸了一鍋不過二十來個, 居然還剩這麽多。


    掂起一個鬆花團放到掌心,關鶴謠癟起嘴觀賞自己的小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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