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家是勳貴高門,世代簪纓,但大秦鍾鳴鼎食的富貴人家多了,我身為皇室嫡長公主,嫁給誰不是低嫁,難道除了你,滿京城就找不出第二個青年俊彥了?!


    又何必非得嫁給執掌軍權的門戶,給自己的將來埋雷?!


    直到這一刻,臨昌公主終於徹底釋然了。


    真是一場笑話。


    她滿心期待的美滿婚姻,在丈夫的懷疑中開始,在庶妹的仇視中進行,最後又在一地雞毛中落幕。


    簡直完美。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落幕之後的結果還不算壞。


    臨昌公主笑了,是釋然,也是與過去的自己和解。


    她想起了新婚時候丈夫的冷待和若即若離,再去想沈藺今天說的話,終於有了幾分明悟:“打從一開始,你就懷疑我嫁給你的目的,是嗎?”


    沈藺有些心虛的挪開了視線。


    臨昌公主明白了。


    然後她雙眉一挑,以一種多年算計一朝暴露的語氣,頷首道:“你果然知道了。”


    沈藺心頭一跳,猝然變了神色:“懷宛,你——”


    “事到如今,沒什麽不能說的了。”


    懷著一種報複的快感,臨昌公主滿心惡意的笑了:“沒錯,我從來都不愛你,我嫁給你,隻是為了依仗沈家軍權,再在適當的時候反戈一擊,叫沈家徹底傾覆,以此作為皇弟登上皇太子之位的階梯!”


    江陽公主呆住了。


    沈藺更是如遭雷擊,像是第一次見到她一樣,失聲道:“莊懷宛,你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不僅你要死,沈家也完了!”


    父親做事向來滴水不露,臨昌公主相信沈家此時已經是窮途末路,更不介意以此來刺激沈藺一二,叫他走得痛苦一點:“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跟你長長久久的過下去,隻是想借助這場婚姻接近你和沈家,伺機尋找沈家謀逆的證據,以此扳倒沈家,以此打通皇弟的晉身之道罷了!”


    “愛你?”她倍感滑稽,輕笑幾聲,譏誚道:“你這樣的貨色,也就是江陽那蠢貨當寶,本公主見多了風流才子多情郎,豈會放在眼裏?實話告訴你,這些年為了大計與你虛與委蛇,當真是惡心透頂!”


    臨昌公主所說的話在沈藺心中掀起了一片狂風巨浪。


    夫妻感情是假的,婚姻本就是一場算計,甚至於從一開始,她就打算要沈家傾覆,為皇長子的將來鋪路?!


    他到底是愛上了一個什麽樣的女人,又把沈家帶到了怎樣的絕境之中?!


    “莊懷宛,”沈藺臉色煞白,喉頭腥甜,激怒悔恨之中,生生吐出一口血來:“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鮮血順著他的嘴角不間斷的湧出,很快沾濕衣襟,沈藺滿眼絕望與悲慟,一聲聲喚她的名字:“莊懷宛,莊懷宛!”


    臨昌公主絲毫不為所動,心裏還覺得很痛快,冷聲吩咐左右:“上酒,不喝就灌下去!”


    沈藺倒在地上,雙目無神,且哭且笑,毫無求生之意。


    江陽公主卻不肯就死,大叫道:“我要見父皇!他是誤會我跟大姐夫私通才會賜死我的,若是知道我跟大姐夫之間是清白的,必然不會要我性命!我要見父皇!”


    臨昌公主毫不留情的碾碎了她的希望:“天子一言九鼎,聖旨豈能收迴?再則,難道你身上的罪過就隻這一條?你的駙馬到底是怎麽死的?你肚子裏的孩子到底是怎麽來的?你當年意圖害我性命、毀我清白,難道是假的?你意圖勾引沈藺,跟他一道迴府、意圖算計於我,難道也是假的?死到臨頭了還不肯認,可憐蟲!”


    江陽公主雙眼猩紅,身形不由自主的瑟縮一下,很快又發瘋般的大叫道:“我要見父皇,我要去父皇麵前申訴!”


    臨昌公主嗤笑,吩咐左右:“她不肯喝就罷了,直接灌下去!”


    江陽公主驚駭欲絕:“你敢?!”


    臨昌公主麵籠寒霜,毫不畏懼:“我當然敢!”


    說完,她冷冷揮手:“灌下去!”自己手提披帛,走出前堂。


    途徑沈藺身邊時,他拉住她裙角,麵色慘白,聲音虛弱:“懷宛。”


    他顫聲道:“你方才說的都是假的,是不是?你本性良善,做不出那種事的,更不會因為我,而牽連到整個沈家……”


    臨昌公主冷笑,笑他自不量力,眉宇間野心勃勃,居高臨下的睥睨著他:“沈藺,能給我和皇弟做踏腳石,是你的榮幸,也是沈家的榮幸!”


    她大力扯迴沈藺手中虛虛拉著的裙角,轉身走到了院子裏,任由心腹與內侍們處理掃尾。


    這也是她跟沈藺說的最後一句話。


    不多時,何嬤嬤出來迴話,努力抑製著身體的顫抖,不叫自己當場笑出聲來:“殿下,江陽公主和駙馬去了,您節哀。”


    臨昌公主痛苦的彎起了嘴角:“他們走的安詳嗎?”


    何嬤嬤搖了搖頭,歎息道:“江陽公主嘴裏一直叫著我不要死,最後是綁起來灌的酒,沒多久就西去了,駙馬也很痛苦,又吐了血,眼淚流了一臉,好在大家都很堅強,一個哭的都沒有,還有一個忍不住笑出了聲……”


    臨昌公主:“噗嗤!”


    第131章 駙馬帶迴來一個女人5


    愛過是真的,但恨也是真的,而臨昌公主身為帝女,天生驕傲,再怎麽愛慕沈藺,也絕對不可能在他拋棄自己而選擇江陽公主之後仍舊對他心存愛意。


    她是皇家的嫡長公主,母親早逝,下邊還有一雙弟妹須得照拂,不缺愛,也不缺擔當,怎麽可能將自己的後半生都牽連在那點男女情愛上?


    這些年與沈藺之間的冷漠與對峙,早就消磨掉了青春年少時候的些許旖事,徒留下冰冷而麻木的憎惡。


    沈藺死了,江陽公主也死了,壓在心頭的兩塊石頭被徹底推開,臨昌公主長舒口氣,吩咐備車,迴宮複旨。


    自有侍從前去收斂沈藺與江陽公主的屍身,何嬤嬤往內裏瞥了一眼,壓低聲音,小心道:“公主,若此事真如江陽公主所說,她不曾與駙馬私通,陛下是否……”


    臨昌公主不禁哂笑:“我了解父皇,也了解江陽。穆沛死的突然,她肚子裏的孩子也來得突然,經不起查的,更別說她害我是真,與駙馬有私是真,還有她的生母,原本就隻是尋常宮婢出身,被陸昭儀推舉承恩有了身孕,才得了名分,若叫父皇知曉她其實是沈家女的奸生子,你猜父皇會怎麽想?”


    “聖旨已經下了,明明白白說的是賜死,我奉令而行,又有什麽過錯?即便真是有幾分錯處,我也不怕,誰叫父皇喜歡我呢!”


    她抬起下頜,滿臉驕傲,仍舊是當初鮮衣怒馬、燦若朝陽的臨川公主。


    皇帝派遣去的內侍圍觀了整個過程,臨川公主自然不會蠢到有所刪減,入宮之後老老實實將事情原委講了,又道:“兒臣處事不當,還請父皇懲處。”


    “你又有什麽錯?起來吧。”


    嬴政正低頭翻閱奏疏,頭都沒抬:“即便你再度入宮請旨,朕也是要賜死的。”


    臨昌公主動容道:“父皇,您——”


    嬴政抬起眼來,輕笑道:“就是你實在不像是壞人,更不像是會為了給弟弟鋪路,而自願嫁入沈家的人。”


    臨昌公主麵露窘然,低著頭悶了半晌,才說:“兒臣心裏氣不過,就是要叫他死也死不安心!”


    嬴政搖頭失笑,忍俊不禁,卻道:“他若是真的了解你,就不會相信你說的話,你跟明安秉性相似,骨子裏自有一股驕傲,怎麽可能用自己的婚事來鋪路?你不會,明安也不會。”


    臨昌公主尤且記得弟弟離京之前與父親的那一場大吵,唯恐父親因此不悅至今,現下見皇帝心緒尚佳,便試探著道:“明安性情執拗,不撞南牆不迴頭,許多事情上與父皇的看法南轅北轍,但他隻是就事論事,並非對父皇不敬……”


    嬴政眉宇間笑意收斂,沉默幾瞬,說:“朕知道。”


    他神情中添了幾分蕭瑟,像是寥落燈火:“他認死理,朕也是,都有不對的地方。”


    皇長子覺得父親行政太過嚴苛冷厲,皇帝又覺得長子太過仁慈,不肖自己,偏偏父子倆誰都不覺得自己有錯,鐵頭碰鐵頭,最後兩敗俱傷。


    前世死後到了地下,長生夢碎,嬴政是滿心不甘的,又得知趙高、李斯篡改遺詔,令胡亥登基,矯詔令扶蘇自殺,更是驚怒交加。


    再後來,胡亥那畜生毫無半分人性,將所有兄弟姐妹盡數誅殺,大秦二世而亡,國祚斷絕……


    憤怒與不甘過後,嬴政也有所反思,脫離始皇帝的角色去想扶蘇的話,其實也是有道理的。


    大秦就像是一座巨大的軍工機器,一經運轉,便很難停滯。


    他誠然是功過三皇、德高五帝,但與此同時,也將大秦反向束縛住,他在之時,無人膽敢逐鹿天下,他死之後,帝國分崩離析,再也無法維係。


    但是以當時嬴政所處的位置和所經所想來說,即便再來一次,他也仍然不會做出與先前不同的選擇。


    站在扶蘇的立場上來說,他沒有錯,但站在嬴政的立場上來說,他同樣沒有錯。


    人本來就是複雜的生物,恰如政治本身就是一個多麵體。


    嬴政沒有過多的體會過父愛,同樣也無法將父親的慈愛灌注到長子身上,他曾經對長子失望過,懷疑過,可到最後,長子用性命來向父親證明了他的忠孝可靠。


    有君臣之情,無父子之愛,這個結果,真的不是嬴政想看到的。


    現在來到這方世界,迴想往昔,再觀今朝,嬴政有中恍如隔世的感覺,忽然之間,他有了一種近乎篤定的猜測——皇長子是扶蘇,一定是!


    嬴政兀自出神,臨昌公主卻在這沉寂中心生不安,唯恐父親仍舊惱怒於弟弟行徑,不禁輕聲唿喚:“父皇,父皇?”


    嬴政迴過神來,歎一口氣,複又釋然笑道:“等河渠修完,就叫他迴來吧,父子之間,沒有隔夜仇。”


    臨昌公主喜形於色,代弟弟叩首謝道:“是。”


    先是楚王之死,再是江陽公主與長公主駙馬沈藺之死,近來京城內亡故之人實在不少,隻朝臣們尚且沒來得及發現這其中存在的內在關聯,很快便被沈家謀逆被誅一案吸引了全部目光。


    沈家世代簪纓,幾代掌控西北軍,現下忽然因意圖造反而被滿門抄斬,著實令人驚疑,然而大理寺與刑部詳細列出了相關物證,從沈家家主與外敵勾結的書信,到沈家私藏的兵器盔甲,不一而足,板上釘釘是有意造反的。


    臨昌公主進宮告狀時便從父親話裏邊聽出了幾分端倪,這才有用沈家之事叫沈藺死不瞑目的那些說辭,她以為沈家隻會被削官流放,沒想到到最後卻是滿門抄斬,一個都沒留,相關九族統統都被發配去修長城了。


    臨昌公主熬了一罐雞湯,捧著進宮打探消息。


    嬴政對她來意心知肚明,開門見山道:“沈家的確有意謀反,滿門抄斬不算冤枉。”


    臨昌公主駭然道:“是沈家滿門都有所參與,還是……”


    嬴政道:“隻是沈家家主。”


    又補充一句:“但隻他一人,便足夠代表沈家了。”


    臨昌公主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麽也沒說,畢恭畢敬的向父親行禮,留下雞湯退了出去。


    空間裏邊幾個皇帝唏噓不已。


    高祖說:“得虧始皇來得早,要不然接下來她跟駙馬肯定還有的掰扯,譬如說駙馬爹有意造反,駙馬為了保護妻子,不得不表麵跟她劃分界限,對她冷若冰霜,主動納妾,又或者是跟江陽公主搞到一起……”


    朱元璋說:“按照慣例,期間肯定會有小妾,又或者是江陽公主本人到她麵前去耀武揚威的。”


    劉徹無聊撕紙玩,說:“或許她還會流產一次,絕望數次,痛苦數次,悔不當初數次。”


    李世民百無聊賴道:“反正最後都會和好的啦!”


    嬴政搖頭,翻開了下一本奏疏,由衷道:“你們不去寫話本真是太可惜了。”


    空間內皇帝們齊齊大笑出聲。


    三日之後,嬴政下旨為六公主和蔣應辰賜婚,與此同時,皇長子莊明安修完河渠,動身返迴京師。


    前邊五位公主都已經出嫁,皇帝給六公主賜婚也不稀奇,隻是選定的駙馬無官無職,父親又因罪除爵,門第上實在有些不般配。


    至於說什麽這婚約是先帝所定——相對而言,前五位公主的年歲與蔣應辰更加般配,陛下怎麽都沒想起來這婚約,偏偏到六公主的時候就想起來了?


    再聯係到前段時間大駙馬沈藺暴死以及沈家被滿門問罪,這婚約便更加耐人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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