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孫女是月亮,你是珠子,假的就是假的,你沒資格跟她相提並論!


    馬寶珠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虧得譚氏一直握著她的手,如若不然,隻怕當場就能倒下去。


    朱元璋也在笑,他沒笑完,別人都不敢停,隻能跟著笑。


    他視線自然而然的環視內殿,落到馬寶珠身上時,忽然間停住了。


    “老大家的?”他喚了一聲。


    譚氏聲音都在打顫:“兒媳在。”


    朱元璋語氣和煦,好像真的隻是有點疑惑似的,但空氣確實是在他開始問話的時候猛地收緊了。


    他說:“你身邊坐的是誰呀?”


    譚氏與馬寶珠都不敢繼續落座,戰戰兢兢起身到殿中跪下,跪伏於地,不敢作聲。


    朱元璋好像更奇怪了:“你們這是幹什麽呀?”


    王氏看著那娘倆,都覺得老爺子可真是太殘忍了,不直接給她們一個痛快的,偏要軟刀子割肉,一分一厘慢慢劃,要多痛有多痛,她坐在旁邊看都覺得膽戰心驚,跪在那兒的那倆怕不是要把膽嚇破。


    譚氏的膽暫時還沒被嚇破,但是也差不多了,聲音哆嗦著,說:“兒媳有罪,望請父王寬恕!”


    “是嗎?”朱元璋和和氣氣的問她:“你幹什麽了?”


    譚氏咬了一下嘴唇,將近來發生的事情講了:“惠兒,不,明月!明月是我的親女,寶珠是我的養女,她們一個是我的親生骨肉、血脈至親,一個是我養育了十一年的愛女、情誼深重,我哪一個都疼,哪一個都割舍不掉,兒媳自作主張留下寶珠,實在有錯,願受父王懲罰,隻求父王寬仁,不要將寶珠趕走!”


    “阿娘,你怎麽這麽傻?!”馬寶珠沒想到她寧肯受罰都要留下自己,心裏不是不感動的,情不自禁的喚出聲來,卻隻得到了朱元璋淡淡一瞥。


    他淡淡說:“我們馬家人說話,有你開口的餘地嗎?”


    馬寶珠身子一顫,立即將嘴閉的嚴嚴實實。


    朱元璋則揉著膝蓋,麵帶微笑,和風細雨道:“好孩子不該在長輩說話的時候插嘴,也不該暗地裏挑唆是非,煽風點火、排擠明月,尤其是你這樣鳩占鵲巢、混亂了馬家血脈的野種,就更不該這麽做了。”


    馬寶珠被他冷漠無情的目光看著,甚至不敢出口狡辯,意欲開口認罪,請求寬恕,朱元璋卻沒興趣聽,隻疑惑道:“我記得從前讓人掌過你的嘴,怎麽你一點記性都沒有?”


    然後他了然頷首,吩咐左右道:“多嘴多舌可真不是個好習慣,得改,帶她出去,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治治這毛病。”


    馬寶珠聽得駭然,兩腿發軟,險些軟倒在地,沒等開口求饒,就被堵上嘴帶了出去。


    “寶珠!”譚氏在側隻覺觸目驚心,發瘋般的衝過去想將女兒拉迴,卻被推倒在地,猛地跌在了地上。


    她滿心絕望,膝行幾步近前,流著眼淚懇求道:“父王,求您寬恕寶珠!她還是個孩子,即便是說錯了什麽惹您生氣,也求您不要跟她一般見識啊,父王!”


    朱元璋揉著膝蓋,笑眯眯的問她:“老大家的,你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嗎?”


    第57章 真假千金26


    譚氏聽得身子打顫,強撐著跪下身去叩頭,分辯說:“兒媳有罪,不敢頂撞父王,隻是不忍心見寶珠如此,還請父王聽兒媳一言。”


    朱元璋點點頭,淡淡道:“你說。”


    譚氏便垂淚道:“唐氏混淆馬家骨肉,致使明月流落在外十一年,罪該萬死,李家人知情不報,不思補償明月、反倒屢屢虐待於她,竟還妄想讓她來為李家子換親,更是罪在不赦,但寶珠當年隻是個嬰孩,她什麽都不知道,兒媳畢竟養育她十餘年,感情深厚,哪裏是一朝一夕之間便能割舍掉的?還請父王開恩,就當是家裏多雙筷子,給她一個容身之地吧!”


    朱元璋不置可否,笑了笑,說:“你養了她十多年,舍不得把她送走,是不是?”


    譚氏咬牙道:“父王明鑒。”


    朱元璋問她:“你覺得她當年什麽都不知道,很無辜,是不是?”


    譚氏點頭。


    朱元璋又問她:“你想留下她收為養女,叫繼續住在馬家?”


    譚氏心知此事必然犯了老爺子忌諱,不敢過分,隻道:“兒媳不敢有這等想法,也隻是給她一口飯吃而已……”


    朱元璋便笑了,問她說:“心懷不忍的是你,舍不得她的是你,慈悲善良的是你,隻是我老人家算了筆賬,怎麽覺得這麽不對勁兒呢?寶珠繼續留在馬家,你好像就隻是動了動嘴皮子,別的什麽都沒幹,但是得出錢養著她的是馬家,出人伺候她的是馬家,受委屈被擠兌的是我們明月,姐妹裏莫名其妙多了個奸生女的是馬家姑娘,感情虧全叫馬家吃了,好處都叫你拿了?這麽積德行善的好事,你怎麽不叫你娘家幹呢?”


    譚氏被他問住,舌頭就跟被凍住似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臉上青白不定半晌,終於訥訥道:“此事是兒媳想的不夠周到,今日父王既如此說了,兒媳也給您一個準話,以後寶珠的份例便從兒媳那一份裏邊出,身邊的人也從兒媳身邊撥,至於名分,自然不能再說是馬家小姐了,不如,不如便說是義女……”


    “從你的份例當中出?”


    朱元璋輕輕將這句話念了一遍,忽的失笑出聲,旋即收斂笑意,勃然大怒,一掌擊在案上:“你有個屁的份例!羊毛出在羊身上,你的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來自馬家,你又有什麽資格腆著臉跟我說從你的份例當中出?!”


    他一指白氏和王氏,冷笑道:“這話老二老、三家的說也就算了,她們都是老子正兒八經聘進來的兒媳婦,娘家給了整整七十二台嫁妝,出嫁的時候滿城人都瞧著,腰裏有錢,說話也硬氣。你個破落戶出身的蠢貨,要不是私相授受跟你男人搞到一起、又玩一哭二鬧三上吊那套把戲,你能嫁進馬家?!進門前就帶了仨瓜倆棗,你打量著我瞧不出你那點心眼兒?拎著那幾個破包袱過門,還不知道能不能刮出來二兩油!”


    王氏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去,怕引人注意,趕忙捂著嘴別過臉去了,白氏也咬著嘴唇強忍笑意。


    要不說老爺子跟老太太打一開始就不喜歡大嫂呢,譚家落寞了,這真沒什麽大不了的,馬家從前也是窮苦人家,底蘊比譚家可差遠了,二老瞧不上大嫂,純粹是嫌棄那一家子人。


    當姐姐的沒個姐姐樣,爹娘都去了還不知道怎麽管家,要不是找了個好男人,譚家那點家底都得被底下管事仆從蛀空了。


    兩個弟弟也不成器,書不肯讀,又不願意習武,整天流連在脂粉堆兒裏,傍上姐夫大腿之後可著勁兒的為非作歹。


    這婚事老兩口打一開始就不同意,奈何大哥執意堅持,最後見爹娘死活不同意,幹脆就攤牌說他們已經有了肌膚之親,不娶也得娶,不然大嫂就得去馬家門前上吊。


    老兩口氣個半死,隻能忍著這口窩囊氣應了,畢竟是給長子娶媳婦,彩禮給的豐盛,沒成想大嫂那顆心真是全偏到兩個弟弟身上了,嫁妝就帶了仨瓜倆棗,剩下的全留給弟弟們了。


    要說譚家實在是窮的尿血那也就算了,明明祖上留下的餘蔭還在,也算是個殷實人家,你搞這一出是惡心誰呢。


    譚氏沒想到公公這麽不給自己留情麵,多少年沒提過的事情居然當著兄弟妯娌幾個人的麵兒全給翻出來了,一張臉漲得通紅,難堪的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哭,你還有臉哭?!”


    朱元璋不屑之情溢於言表,鄙薄道:“不說別人,你就看看咱們家,看看你男人嫡親兄弟家的兩個妯娌,再看看底下幾個年輕點的弟妹,哪一個跟你似的成天傷春悲秋、哭個沒完?管家不行,約束娘家兄弟不力,輔佐丈夫不賢,兒女都被你教壞了,嫁進馬家多年,你辦過一件正經事嗎?!想你也是正經人家出來的,從哪兒學了這麽一套青樓把戲,動輒就一哭二鬧三上吊,做婢子情態?吃裏扒外的下賤東西!”


    這句話罵的雖是實情,但也太過犀利難聽了。


    譚氏原還跪在地上垂淚,聞言錯愕抬頭,難以置信道:“父王,您怎麽能這麽說我?”


    “我哪裏說錯了?!未婚苟且的難道不是你?就這一條,你還指望我當你是個正經貨色?是,這種事一個巴掌拍不響,我兒子不是什麽好東西,你也不是好鳥,烏龜王八對上眼了而已!”


    朱元璋冷笑道:“當年你沒過門的時候老婆子勸我算了,別真鬧出人命來,且我們家養的是兒子,自家理虧,我這才捏著鼻子認了,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搞什麽明媒正娶,直接納個妾進門,倒也成全你這些風騷作態和小家子氣!”


    譚氏嘴唇都被咬出了血,身形顫抖,仿佛肩頭壓著兩座高山。


    朱元璋嗤笑出聲:“明月是你嫡親的女兒,正經的馬家小姐,你不喜歡,寶珠是唐氏的奸生女,你偏偏當個寶,滿嘴說是一碗水端平,可這是端水的事嗎?!是那個野種欠了我孫女的,她得還!你這個當娘的是怎麽幹的?腦子被屎糊住了?還跳井,滿井的水都沒你腦子裏邊的多!”


    譚氏抽泣著不敢作聲,隻怯怯的看著丈夫求救,廢世子瞧見了,卻沒有近前說話。


    “還有你那兩個不成器的弟弟!”


    朱元璋尤嫌不夠,繼續道:“這兩個狗東西,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依仗著你的勢做了多少混賬事?你但凡是個好的,就知道該約束好他們倆,叫在家讀書也好,跟著老大辦點實事也好,可你都做了些什麽?一味的縱容偏愛,以至於釀成大禍!”


    譚氏口腔裏已經充斥著淡淡的血腥氣,聽到此處,再想起被人帶走的弟弟,再也按捺不得,一個勁兒的叩頭道:“父王說的是,兒媳已經知錯了,求父王給兒媳一個機會,讓兒媳好生管教弟弟,不讓他再犯錯!”


    “再給你一個機會?想得美!”


    朱元璋冷笑道:“你嫁進馬家多年,有把自己當成馬家人過嗎?對婆家扣扣搜搜,對娘家一擲千金?那倆狗東西到底是你弟弟,還是你兒子?譚老二死了,晦氣,咱們先不說他,就說你大弟弟,他居然敢在郡王府對外甥女身邊的人意圖不軌,豈不罪該萬死?!”


    譚氏不敢在他麵前說婢女勾引那一套,更不敢信口開河,隻是一個勁兒的求饒:“他隻是喝醉了,才會一時糊塗,兒媳會管教好他的,求父王開恩……”


    朱元璋冷笑不語,眼見著她在地磚上將腦袋磕破,血流不止,方才問常山王:“老二,你喝醉了之後會跑去對著你外甥女身邊的人這麽發酒瘋?”


    “兒子不敢!”常山王忙道:“若是如此,兒子哪還有顏麵再見妹妹?”


    朱元璋又問武安王:“你會嗎?”


    武安王一個勁兒的搖頭:“兒子喝醉了隻想睡覺,提不起力氣來。”


    朱元璋轉頭去看廢世子,眼眸微眯:“老大?”


    廢世子抿一下唇,恭敬道:“兒子也不敢。”


    朱元璋眼底蘊了大片陰雲,目光冷厲:“我看他不是喝醉了,是心裏邊壓根就沒個忌諱,也被他姐姐慣壞了,覺得什麽事都能擺平!他找死!”


    譚氏心髒猛地收緊,劇痛隨之傳來,正待求情,忽聽他柔和了聲音,問:“知道你二弟是怎麽死的嗎?”


    譚氏迴憶起得知小弟死訊那一夜的兵荒馬亂,心痛難當,木然的搖了搖頭:“他,他不是死於盜匪嗎?”


    朱元璋笑的溫和:“不是。”


    譚氏的神情微微僵硬起來。


    朱元璋又問她:“你是真心覺得唐氏可憐嗎?”


    譚氏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沒敢應聲。


    朱元璋盯著她看了半晌,直看得譚氏兩股戰戰,顫抖著移開視線,方才出聲吩咐:“來人!帶她去看看她弟弟,也見一見唐氏!”


    他眉宇間蘊含著幾分冰冷笑意:“你這個當姐姐的管教不好弟弟,一次一次的叫他犯錯,那麽就叫我來幫你管管他,你心慈手軟覺得唐氏可憐,那我就發發慈悲,叫她以後留在你身邊跟你作伴。高興嗎?”


    譚氏心知老爺子口中的“管教”和“作伴”必然不是什麽好事,隻是現下她還不知道究竟會有多壞,牙齒在口腔中咯咯作響,強逼著自己擠出來一句:“高興。”


    朱元璋笑的很滿意,想了想,又補充說:“對了,你弟弟以後也能留在你身邊作伴,你不用擔心他出去闖禍了。”


    譚氏聽得膽戰心驚,內殿裏噤若寒蟬,隻有他老人家高高興興的朝侍從一揮手,說:“帶她去吧。”


    譚氏被領著走了,內殿裏卻沒人吭聲,常山王悄悄看白氏,王氏也悄悄看身邊丈夫,廢世子眼眶子都在往外冒涼氣兒,誰都沒敢看。


    他們心裏邊都有個猜測,又覺得老爺子應該不會那麽兇殘……吧?


    隻有馬明月不明所以,見親爹和叔叔嬸嬸們都不做聲,覺得氣氛古怪,小心翼翼的叫了聲:“爺爺?”


    朱元璋和藹道:“好孩子,怎麽啦?”


    馬明月小聲問:“您把唐氏和我大舅舅怎麽了?”


    朱元璋怕嚇壞小孩子,想了想,迂迴著問:“你知道你小舅舅是怎麽死的嗎?”


    馬明月茫然搖頭。


    其餘人眼皮子猛地一跳。


    “不知道啊,那就算了,”朱元璋遺憾的咂咂嘴,想了想,含糊道:“就是讓人放空精神,找到另一個自己。”


    馬明月:“????”


    其餘人:“……”


    朱元璋:“再把空蕩蕩的自己填充起來。”


    馬明月:“????”


    其餘人:“……”


    朱元璋:“然後被風吹一吹,太陽曬一曬,就能天長地久的陪伴著你娘了。”


    馬明月:“????”


    其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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