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雅不在意地搖頭:“宣太妃不會在意,你知道的,她一向以額樂為傲,十分高興她能在蒙古走出一條遠別於其他撫蒙公主的路。”


    “與額樂一比,兒子實在平庸。”


    檀雅皺眉斥道:“你若如此想,才是有負你宣額娘的教導。”


    胤祜苦笑,“兒子並非妄自菲薄,隻是近來皇上對朝中官員多有升調,內務府官員亦是,兒子這裏,也頗受掣肘。”


    檀雅並未立即評價,反而問道:“你皇兄呢?怎未見他?”


    “八哥重病,九哥十哥身體也都不好了,四哥感慨良多,想要親送一程。”


    他們幾位若走了,聖祖之子便又沒了幾位,經曆過當年九龍奪嫡的聖祖之子就隻剩下履親王胤裪和十四子胤褆,那些年的風雲變幻,注定隻能留存於史書和傳說之中,引人猜測。


    檀雅歎了一聲,問:“你皇兄可對新帝如此說過什麽嗎?”


    胤祜搖頭,“四哥隻字未提。”


    “胤祜,一朝天子一朝臣,這是滿朝皆知的事。咱們當年不知道,現在卻是已經明白,你皇兄那般信任你,未嚐不是因為你們之間的聯係。”


    檀雅伸手扶住小胖子的背,以免他栽倒,然後才繼續道:“新帝若更信任自己的親信,也是常事。”


    胤祜點頭,“兒子知道,亦準備好急流勇退,無論將來在何處任職,也都會盡心盡力,隻是難免失意罷了。”


    “胤祜你始終保有赤子之心,額娘其實一直引以為傲。”檀雅目光溫柔,“你做的事從來就不平庸。”


    胤祜深唿吸,釋然一笑,“四哥的遺願有出使西洋,若真有機會,兒子還是想再去一次的。”


    檀雅鼓勵:“你想去便努力爭取,額娘們不是你們的負擔。”


    第143章


    胤祜一家人匆匆來匆匆走, 並未給暢春園帶來什麽波瀾。


    暢春園外的事情,園內的太妃們並不知道多少,大多數人連通外頭的渠道都是信件或者宮侍們打聽來的消息。


    檀雅比大多數人好些, 因為雍正主動傳音告訴她, 她阿瑪壽終, 她額娘悲痛之下也昏迷不醒, 檀雅這才知道原來她能夠跟遠在京城的雍正交流。


    “胤祜夫妻已經帶弘曨去祭拜,瑾太妃節哀順變。”


    檀雅心情其實還好,畢竟色赫圖家兩位長輩這麽多年隻在她記憶中存在,從未真正見過麵,因而傷感更多是建立在血脈連接之上, 並不多深刻。


    不過,“一轉眼, 都三十多年過去了啊……”


    雍正並未迴複,事實上以他如今的狀況,時間於他來說更像是饋贈,實在不願浪費時間在惆悵上。


    於是兩人的遠距離對話自然而然地停止,半日後檀雅收到京城送來的訃告,這才去佛堂裏誦經祭奠亡父。


    定太妃、柔太妃還想安慰檀雅,不過看檀雅除了沉默些,並無悲痛欲絕之狀,便留她一人消化, 沒有多打擾。


    檀雅打算正兒八經在佛堂誦經至阿瑪下葬, 頭七天都守在佛堂之中, 也算是為色赫圖氏盡孝, 然而第二日天一亮, 雍正又告知她, 她額娘亦已撒手人寰,雖丈夫而去。


    “節哀。”


    檀雅閉上眼,繼續低聲誦經。


    當天傍晚,訃告再一次送至暢春園,好些皇祖太妃都聽說瑾太妃兩日之內痛失父母,都過來想要安慰一二,得知瑾太妃一直沒從佛堂出來,這才離開。


    柔太妃擔心檀雅,目光不斷望向佛堂的方向。


    定太妃瞧她這模樣,心下失笑:“平常吵吵鬧鬧的是你二人,有事時最擔心彼此的也是你們。”


    柔太妃搖頭,“嬪妾以為,咱們鹹福宮感情是相同的,隻不過是尋常相處的方式不同罷了。”


    定太妃笑容慈祥,“若放不下就進去瞧瞧,別胡亂擔心。”


    “那嬪妾讓膳房準備一碗湯麵,一並端進去。”


    定太妃含笑點頭,“去吧,去吧。”


    兩刻鍾後,柔太妃端著麵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入佛堂,檀雅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蒲團之上,她隻能瞧見背影,聽見隱約的誦經聲。


    “你夕食未吃多少,我讓人又給你做了一碗麵,你用些,免得晚上熬不住。”


    檀雅聽到柔太妃的聲音,迴頭望過去,頷首起身,“蘇姐姐不再用些嗎?”


    柔太妃搖頭,“我晚間等娘娘醒了,再陪娘娘吃。”


    檀雅聞言,夾麵吃,安靜地佛堂裏隻有她偶爾輕淡的吃麵聲。


    柔太妃並沒看著她吃,輕聲說道:“自從那年胤祜代我去揚州看望了家中情況,我再沒關心過家裏的情況,不過生老病死實屬不可逆之事,這麽多年過去,不用想也知道會有什麽樣的事情發生。”


    檀雅手中的筷子一頓,安慰道:“蘇姐姐切莫傷心。”


    柔太妃無奈,“你倒是安慰起我了,是我在安慰你。”


    檀雅笑,吃了一大口麵,又喝了一口湯,方才道:“我今日跪在那兒一直在想,咱們如親人一般,眼看著親人離世定然極難過,總有一個人要送走所有人,我希望是我。”


    她這一句話,教柔太妃的眼淚倏地便落下來,又不想讓檀雅笑話,連忙扭開頭起身往外走,邊走邊道:“我想起有些事,你先慢慢吃。”


    檀雅目送她出門,筷子夾著麵,微微搖頭,“果然還是得我活得久點兒……”


    八日後,檀雅終於從佛堂徹底出關,第一件事便是迴到她的床上睡個昏天暗地,上午躺下,醒來時外頭還是大亮,一問才知道這已經是第二日了。


    聞柳說宣太妃也剛醒,屋裏剛叫了早膳,檀雅便派人去知會一聲,她稍後便過去一塊兒用。


    她們這些太妃不用為先帝守孝食素,不過宣太妃這兒的膳食,多是以素食為主,若是平常檀雅興許還要念叨一句“沒油星”,今日什麽也沒說,問好之後拿起筷子便吃,順便關心地問:“昨個是太醫定期請脈的日子吧?娘娘身體如何?”


    柔太妃邊伺候宣太妃用膳,邊道:“咱們娘娘讓挪到今日了,稍後便會過來。”


    宣太妃吃了幾口,便搖頭拒絕。


    檀雅微微蹙眉,問道:“您隻吃這麽一點?”


    “沒什麽胃口。”宣太妃抬手要茶,柔太妃倒了一杯五分滿的茶給她,她便顫抖著手喝茶。


    檀雅瞥見定太妃衝她搖頭,便咽下繼續追問的話,專心吃飯。


    一頓一人份的早膳,大部分全都進了檀雅的肚子,放下筷子時,外頭稟報,太醫來請脈,她就沒有多問宣太妃吃飯的問題,隻等太醫先診脈。


    一般人上了年紀,身體都或多或少有些問題,檀雅、定太妃、柔太妃也是如此,不過無傷大雅,她們更關注的都是宣太妃。


    太醫為宣太妃診脈完,當著宣太妃的麵,並未表現出來,待到離了宣太妃的眼前,這才沉重地搖搖頭,然後又重新開了藥方。


    檀雅三人都沒說話,也不知道這樣的情況能說些什麽,讓太醫盡力救治?可並不是忽然變成這樣,每一次太醫診斷後的神情都不樂觀,她們誰都沒辦法改變。


    “下官五日後再進來,不過若有其他情況,隨時派人傳喚下官便可。”太醫常駐於暢春園,專給太妃們看診。


    檀雅頷首,讓人送太醫出去,隨後撐起笑臉,重新迴到室內,定太妃和柔太妃也一同進去。


    “娘娘,咱們存的桃子釀還有,過幾日便是七夕,您有興致去院子裏賞月嗎?”


    “賞弦月嗎?”宣太妃調侃一句,卻沒拒絕,“你安排便是,到時我若睡著,便叫醒我。”


    檀雅笑容頗有幾分任性道:“肯定是要叫您的,三缺一不成局,您說是吧?”


    宣太妃抬手點了點她,對定太妃道:“瑾妃這牌技差,癮頭還挺大,定是又想打麻將了。”


    檀雅喊冤,否認的卻不是想打麻將,而是她牌技差。


    眾人忍俊不禁,檀雅繼續說賞月的事兒,聞柳有經驗,當即便應承道:“主子盡管交給奴婢,準給您安排的妥妥當當。”


    “那我可全交給你了。”


    聞柳是瑾太妃身邊最得力的嬤嬤,被宣太妃指派到瑾太妃身邊兒之後,瑾太妃的所有事兒幾乎都由她管著,一管就是三十年。


    她知道主子想要什麽樣的賞月宴,因而到了七夕那日,天一黑,便命人搬出兩張榻到院子裏,南北而放,中間的小桌上擺放著各種小食和酒壺。


    檀雅先出來,擇靠南的榻坐下,抓了把瓜子慢慢磕,慢慢等。


    聞柳在一旁伺候,將三個酒杯全倒了七分滿,唯有斜對麵那一杯,倒了五分滿。


    宣太妃三人一道從宣太妃的屋子出來,檀雅起身,在輪椅靠近榻之後,彎腰抱起宣太妃,再輕輕將她放下,定太妃和柔太妃已經各自尋了位置坐好。


    檀雅接過宮女手中的兩個軟枕,疊放在宣太妃身後,扶著她舒服地靠坐好,這才迴到柔太妃身邊坐好。


    “其實暢春園的夜空,真的和宮裏沒什麽區別。”檀雅端起酒杯,仰頭瞧著頭頂上的星星點點,念叨,“一年見一次,可真慘,我們胤祜半年就能見一次呢。”


    柔太妃聞言,無語,忍不住嘲諷道:“瑾太妃可真是厲害。”


    “還有更厲害的呢。”檀雅起身,踮腳摘了一片葉子,坐迴榻上輕輕吹響,聲音悠揚,無悲無哀。


    宣太妃隨著節奏手指輕點手背,輕歎一聲,“胤祜數月還能見一迴,額樂自從撫蒙,身份緊要,是極難見到了。”


    “噗——”


    氛圍一下子被打破,檀雅放下“不小心”吹破的葉子,尷尬地笑,“這葉子一聽榮樂長公主的名頭,也嚇得潰散,可見見不著無妨,強大肆意世人欣羨才風光。”


    宣太妃三人瞅了瞅她,忽然笑起來,端起酒杯一碰,一飲而盡。


    檀雅起頭,說起孩子們當初的糗事來,數她笑得最張狂。


    可這些糗事一聚在一塊兒說,大半都是她欺負孩子們而來,宣太妃便心疼起那些孩子們來,一連數落了檀雅好幾句,若不是身體不便,都有要打她的架勢。


    檀雅還希望挨幾下打呢,隻是孩子們已至壯年,宣太妃卻打不動了……


    這一晚她們在院子裏坐了許久,雖然宣太妃沒多久便撐不住睡著,可話語之間談及的往事,全都帶著溫柔的底色,數來其實已在所能之中不留遺憾,足矣。


    宣太妃去的那日,來的突然卻也不算突然,檀雅三人得知的那一刻,皆茫然若失,怔然許久,吩咐宮侍們該給宣太妃換衣服的換衣服,該去各處通知的通知,好像鎮定極了。


    檀雅在東太後烏拉那拉氏過來主持大局之後,站在角落裏不知所措片刻,才想起來借雍正告知胤祜。


    雍正聞聽訃告,亦是默然,良久方才道:“瑾太妃,節哀。”


    檀雅不知作何想的,竟然玩笑道:“咱們好似厄報神附體,無厄報不通信,皇上三次皆與我言節哀,往後還是多說些好事罷,否則成了真,您豈不是掃把星?”


    雍正沉默片刻,配合她道:“瑾太妃休得胡言,朕乃真龍天子,怎能大材小用作傳信之人?”


    檀雅彎起嘴角無聲地笑,自覺堅強無比,明日依舊。


    而旁人看瑾太妃,咦?她為什麽像是在笑?


    啊——原來是眼淚還未到,太滿才會溢出來……


    第144章


    胤祜從四哥口中得知宣額娘去世的消息, 手中的毛筆掉落,甩在白紙上,髒汙了字跡。


    “胤祜, 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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