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雅笑得溫柔,遞帕子給他,“你還小呢,不用急著證明你長大了。”


    永璉抿抿唇,認真道:“永璉是皇阿瑪和額娘的嫡長子,不能讓他們失望。”


    檀雅搖頭,不甚讚同道:“你生來不是為旁人而活,身份、責任、親人……可以成為你上進的助力,但不該成為你的禁錮,你額娘對你的期望十分簡單,你可以更從容一些,努力之餘多看看世間風景,興許會讓你在某一個時刻豁然開朗。”


    檀雅也不是為了給小少年說教的,是以嘮叨完這一通,便從她那些亂七八糟的木料裏翻出一個木棍,然後又搜尋出兩個十來寸的圓形木塊。


    永璉亦步亦趨,“娘娘,您這是做甚麽?”


    檀雅將兩個圓形木塊放在木棍兩端,一本正經地說:“你不是想知道娘娘為何力氣大嗎?秘訣便是這些木頭,平素多搬動,有奇效。”


    永璉立即便信了,雖未說話,神情便是要嚐試一番的樣子。


    “娘娘給你做一個工具,帶迴去多舉舉,以後永璉一定能成為咱們大清的巴魯圖。”


    檀雅拿工具過來鑿孔,當當聲之中,還有她講雍正在世時幹過那些無聊事兒,試圖以此啟發永璉,多去發現發現“成為大清優秀皇子”之外的樂事。


    永璉從來沒想過皇瑪法威嚴之下竟然是那樣鮮活,“皇瑪法真的會為了看話本悄悄攔下叔祖給您的節禮嗎?”


    檀雅點頭,“還不止,你皇瑪法還……”


    “瑾太妃……”


    檀雅一僵,立即改口道:“你皇瑪法是交口稱讚的明君,卻也是個活生生的人,你可私底下了解一二,必有明悟。”


    雍正站在她身後,聲音依舊涼颼颼,“朕如今還在呢,莫要當著朕孫子的麵編排朕。”


    檀雅一使勁兒砸下去,木塊斷裂,立即假模假樣地驚唿:“誒呀,可惜了,我這手可真是沒輕沒重……”


    雍正下意識後退一步,保持安全距離。


    永璉還可惜道:“娘娘您辛苦一番,功虧一簣了。”


    檀雅悄悄瞥了一眼身後“人”,然後不在意地將木塊撇一邊兒,“無妨,再做便是,等你們迴宮前,肯定做出成品來。”


    永璉不好意思地道謝:“勞累娘娘了。”


    “不勞累,待兩日你們就要走了,總得準備些踐行禮,隻要你喜歡便好。”檀雅意有所指道,“要是都像你這孩子這般乖巧、不挑剔,我做多少都樂意。”


    雍正:“……陰陽怪氣。”


    檀雅心道:可不是故意的嗎?


    雍正看了永璉兩眼,道:“瑾太妃對曾孫都如此大方,朕的踐行禮總要有誠意些,才能讓人乖巧、不挑剔。”


    這次輪到檀雅:“……”


    第142章


    乖巧、不挑剔這兩個詞, 隻要見過或者了解過雍正的人,根本沒法兒將他們聯係在一起,偏偏此刻還是從正主口中說出來。


    檀雅無語之後, 自己說出口的話自己扛,主動詢問這位爺想要什麽樣子的踐行禮,她能做到,都會盡量做。


    雍正緩緩轉身,淡淡道:“瑾太妃隨意吧。”


    隨意……


    沒要求有時反倒比有要求還要難以讓人滿意,檀雅抓緊時間給永璉做全木質啞鈴的同時,也會想, 雍正向她提出這樣的要求, 又不告知具體想要什麽的緣由。


    她想來想去,雍正在世時坐擁四海,什麽都不缺,如今最直白地表現過波動的, 好像便是那一次。


    於是禦駕準備起行離開的那日早上,檀雅起早, 親手包了百來個餃子, 來為胤祜一家和雍正送行。


    胤祜他們留在院子裏陪宣太妃和柔太妃用膳,檀雅親手端著一盤煮好的餃子到供台上,看雍正一本正經地“坐”在供台後享用供奉,忽然在心中問:“您隨胤祜出去,有何打算嗎?”


    雍正閉眼端坐,聞言睜開眼,道:“瑾太妃擔心朕於胤祜不利?”


    檀雅否認, “胤祜繈褓之時, 我偶然見發現過一絲異樣, 當時毫無辦法隻能當做沒看見,如今想來,皇上和胤祜之間,恐怕您才是居於主導的人,我相信您不會傷害他,否則您駕崩前……”


    若按照雍正對胤祜身體的掌控力,沒有在那樣的時刻搶奪生機,已經是對胤祜的愛護至極,這也是檀雅越發隨意,心中卻始終尊重他的理由。


    而雍正聞聽後,微微側頭望向京城的方向,道:“朕……我身為帝王的責任已盡,如今天下之主是弘曆,大清如何已不是朕所能左右,朕不打算再做甚麽,隻想借此機緣,享受單純為人的樂趣。”


    檀雅微笑,“您慢用。”然後認認真真地躬身行了一禮,恭敬告退。


    她迴去時,胤祜他們也都吃的差不多,見她一到,這才起身行禮告別,準備迴前頭去。


    宣太妃舍不得地拉著胤祜和茉雅奇的手,深深地看著兩人,眼眸中似是有萬千情緒閃過,最後都化為祝願,“你們要好好的,宣額娘便放心了。”


    茉雅奇看著她老人家的眼睛,不知為何,淚忽然便湧了出來,哽咽道:“下月兒媳便再來看您。”


    胤祜跪趴在宣太妃腿上,低語:“兒子也會抽空再過來的。”


    宣太妃淡笑,“不必,我有你額娘們呢,你們做你們的正事要緊。”


    弘曨見阿瑪額娘如此,也想跪,檀雅拉住他的小手,往旁邊兒去說話,這個時間就留給宣太妃吧。


    “宣額娘……”胤祜握緊她幹枯的手,舍不得鬆開,“胤祜還沒將您接到身邊盡孝過……”


    宣太妃搖頭,“孩子,不要執念,宣額娘從始至終隻想要死在你額娘們身邊。”


    胤祜額頭抵在兩人的手上,忍不住落下一滴淚。


    時間有限,各人也都沒說幾句話,胤祜他們不得不再次告別,外頭還冷,宣太妃的輪椅隻能到門口,柔太妃便推她迴去,由檀雅親送他們一直到前湖附近。


    雍正已經背手而立等在湖邊,待到胤祜他們過來,衝瑾太妃一拱手,轉身與胤祜等人一同遠離。


    檀雅看著他們的背影,自言自語:“但願都能不留遺憾,不負此生……”


    ……


    過了正月,履親王夫妻親自送定太妃來到暢春園,履親王止步於園內前庭,履親王福晉入內拜見過兩位太後和佟佳皇貴太妃等人,便將定太妃交給瑾太妃。


    檀雅再次見到履親王福晉仿佛對孩子似的叮囑,頗為好笑,送她出去時還滿口保證:“我定會照顧好定太妃。”


    履親王福晉不好意思地笑笑,“讓您笑話了。”


    檀雅也知道,定太妃母子兩個是以此來加深感情,其實履親王夫妻從不限製定太妃如何,而且全都十分孝順。


    不過這一次,她是希望定太妃能長住下去的,“你也知道,宣太妃越發老邁,如若定太妃沒能陪過這段時光,恐怕要抱憾終生。”


    太醫給宣太妃診脈,病症不少,但最嚴重也是無法阻止的,便是衰老,何時生機消失,誰都不能確準。


    檀雅的想法,便是希望她們彼此在宣太妃最後的人生中能相互陪伴,她們才是陪伴彼此到最後的人。


    這種浪漫,獨屬於她們這些後宮女子。


    履親王福晉離開後,定太妃便安穩住下,她們就像從前那般,宣太妃和定太妃大多數時間待在一起禮佛,檀雅和柔太妃則是各做各的事,然後大家每餐坐在一起用膳,閑話些家常。


    開春後,冰雪消融,檀雅幹起老本行,拿起鎬頭和鍬在她們住的院子裏鑿鑿挖挖。


    她去年秋劃拉了不少枯枝枯葉埋在土裏,然後又讓花匠培育了些薔薇,今年一能動土,先在院牆周圍種上藤蔓,待到不再上凍,便將薔薇移栽進來。


    移栽那日,日暖風清,柔太妃推著宣太妃,還有定太妃一起到院中來看檀雅幹活,沒多久佟佳皇貴太妃也扶著嬤嬤的手過來串門兒。


    檀雅一人忙活,不遠處一圈兒人圍坐,喝茶吃點心,間或看看她種花,唯一教她欣慰的一點是沒有人指手畫腳。


    但這小情緒吧,也並非是出於抱怨,有時也是為了博人一笑。


    “連杯水都沒有,我這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呦~”檀雅小鍬戳土塊兒,眼睛時不時地瞄向眾人,一對上視線立即別開,一副別扭不高興地模樣。


    佟佳皇貴太妃笑著衝身後宮女招手,“還不去伺候你們瑾主子喝水擦汗,這都鬧脾氣了。”


    宮女笑盈盈地應是,兩個宮女一左一右一個端水一個擦汗,她們還大著膽子玩笑道:“娘娘,可要那把宮扇給您扇風?”


    檀雅微微抬起下巴,任由漂亮宮女給她擦臉,嘴上則欠欠地說:“那得柔太妃給我扇,否則我不依。”


    “美得你。”柔太妃嗔她一眼,沒好氣道,“這時節打什麽扇子?就你事兒多。”


    檀雅今日還就固執起來了,對佟佳皇貴太妃三人求道:“嬪妾這般簡單的小小請求,柔太妃都不願意,可見是沒將嬪妾放在心上,嬪妾傷心了,娘娘們定要為嬪妾做主啊~”


    她這尾音一聲“啊”,那叫一個一波三折,其中的做作令在場諸人全都笑起來,當然,除柔太妃。


    佟佳皇貴太妃作壁上觀,悠然道:“本宮如今隻管頤養天年,可不管瑾妃和柔妃的爭端。”


    定太妃輕笑,在檀雅看過來時,道:“我聽宣太妃的,你不如看宣太妃是否為你撐腰。”


    檀雅又轉向宣太妃,眼神期待。


    宣太妃含笑拍拍柔太妃的手,勸道:“你且讓她一讓,否則許是要沒完沒了,還是你煩。”


    “娘娘,您這話說得,嬪妾哪是那麽不懂事的人?”檀雅跟宣太妃抱怨完,立即語調一轉,衝柔太妃得意地挑眉,“蘇姐姐,且說讓不讓我嘛。”


    柔太妃嫌棄極了,“我這輩子遇著一個你,再不想遇到下一個了。”


    檀雅瞧見她不情不願地起身,嘚瑟不已,“蘇姐姐可沒運氣再遇見下一個。”


    柔太妃瞪她,轉身迴去取宮扇。


    宣太妃無奈地笑,“你這愛招惹人,逗人玩兒的毛病,總也改不了。”


    檀雅翹起嘴角,“誰讓嬪妾遇見一個嘴硬心軟的您呢。”


    柔太妃再出來時,便瞧見宣太妃又睡著了,佟佳皇貴太妃坐在那兒也是雙眼微闔的模樣,唯有定太妃,閉著眼手上還撥弄著佛珠。


    檀雅先抱宣太妃迴室內躺下睡,然後迴來繼續挖坑栽花,而沒有宣太妃在這兒瞅著,柔太妃也沒罷工,有一下沒一下地扇風。


    她根本沒對準人,檀雅鑒於這樣的時節確實不適合打扇子,便也沒試圖提醒,專心勞作。


    佟佳皇貴太妃在宣太妃睡著後,和定太妃又說了會兒話,便先行離開。


    提前培育的花,比往年鹹福宮和安壽宮的花開得更早,一進六月,大部分薔薇全都綻放,那味道與當年鹹福宮一到夏日就四處飄散的香氣一絲不差,卻又感覺好像哪裏還是變了許多。


    胤祜六月初抽空來暢春園拜見了一次,茉雅奇隨行,兩人還將他們的小兒子弘旼一起帶過來。


    民間常說小孩子看著老人笑,是大吉,而弘旼一見到宣太妃便哇哇大哭,可據茉雅奇所說,弘旼是個愛笑的孩子,平素並不愛哭。


    偏偏宣太妃不以為意,還讓檀雅抱孩子去外頭玩兒,不必拘在她身邊。


    說來也奇怪,檀雅也是頭一遭見到這個小孫子,她一擋住宣太妃,衝著小娃娃伸手,弘旼藕節似的小胳膊立即伸向檀雅,到她懷裏便緊緊圈著她的脖子。


    祖孫倆坐在院子裏,偶爾有蝴蝶尋著香氣兒飛來,弘旼圓溜溜的眼睛便緊緊盯著,還“嗯嗯啊啊”地伸手要抓。


    約莫兩刻鍾左右,檀雅抱著小弘旼院內院外的追蝴蝶,眾人從宣太妃寢居中出來,茉雅奇陪定太妃和柔太妃出去散步,胤祜則是停在祖孫倆旁邊兒說話。


    胤祜說禦駕迴京沒多久,準噶爾部便送來賀禮並且提出想要議和,求以榮城西側山脈為界,重修舊好,日後相安無事。


    若非必要,誰也不想打仗,更重要的是大清如今需要休養生息,是以新帝口頭上應允,不過並未撤迴以榮城為中心、位於準噶爾部各地的駐兵。


    榮樂長公主正是因為要坐鎮榮城,得新帝之令,這才沒能迴京為先帝奔喪。


    “除非準噶爾部真的安分下來,否則大清和準噶爾部必定還有一場戰事。”胤祜嘴角泛起無奈,“以榮城如今的情況,宣額娘若是……額樂恐怕也不能迴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清穿]三朝太妃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張佳音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張佳音並收藏[清穿]三朝太妃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