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鬆起身去廚房收拾。


    唐文玲看著不太對勁周明鬆,越加覺得他心裏有事情。


    出去一趟,買了點水果,蔬菜和煮稀飯的雜糧。


    周明鬆原本把水果洗了,裝進果盤裏。也不知道怎麽的,啊呀一聲,才發現把雜糧一起倒進水盆裏,趕緊倒水過濾掉。


    唐文玲在臥室換身衣服,聽到廚房裏動靜,趕緊出來看看。一進來,就看到周明鬆手忙腳亂的把濕掉的雜糧捧出來裝進碗裏。


    “你今天到底怎麽了?洗個菜,連雜糧都能倒水盆裏?”唐文玲上前把人拉扯開,自己上手弄。


    周明鬆垂著眼皮,嘴角硬抿著,沒解釋一句話。


    唐文玲把東西收拾好,拉著周明鬆到客廳坐著,把吵雜的電視劇關上,擰著眉問,“你給我說說,到底出什麽事了,你這樣子太不對勁了,我也不是瞎子,和你過了這麽多年,你這幅模樣肯定不對勁啊。”


    周明鬆長相儒雅斯文,平時人總是溫和淡淡的,和誰說話都能說一起去,鮮少和人發生什麽爭執。


    唐文玲這會一看周明鬆沉默不說話,越發覺得眼前這個情景熟悉。正在想著是不是曾經那裏也遇到過,突然猛不丁的瞪直眼睛,一嗓子喊出來,“是不是那邊?周……周子青……的事?”一張嘴說出這個名字,唐文玲就後悔了。


    這個名字在家裏不能提。


    從周思念數學競賽被提前保送進大學之後,他們再沒去過雲海市,連帶著雲海市的人和事也都不再提及。


    可,能讓周明鬆這麽精神恍惚,像變個人似的,唯二的幾件事,全都是和那邊人扯上關係的。


    唐文玲喊出周子青的名字,心裏發虛,忍不住偷偷睨了一眼周明鬆。


    周明鬆和她一起生活,一起養育周思念,對周思念有多好,這麽多年她比誰都知道。問問鄰居四周的人,要對他們說,周思念不是老周親生的,恐怕其他人都會被嚇一跳,然後笑著說不可能。


    周明鬆對周思念太好了,好到,在雲海市知道有個周子青,唐文玲心底漸漸多了一絲心虛。


    周子青才是周明鬆親生的,好像小時候在老家過得一直不太好。


    周明鬆抬起頭唿出一口氣,轉頭看了一眼唐文玲,神色幾分猶豫,才張開嘴說道,“我大哥打來電話,他說,正月裏,徐長慧……我……我那個前妻去了雲海市,東山市那邊出了點問題,唿,他想讓我迴去一趟。”


    迴東山市?


    當年踏上離開東山市的車,他沒想過迴去,恨那個地方。


    唐文玲聽後,目光細細的凝視周明鬆的神情。他自己不知道,他說完那些話,臉上下意識出現的神情,抗拒排斥厭惡,眼睛深處又帶著一股痛苦和猶豫,交織在一起,帶著說不出的矛盾感。


    周明鬆這麽多年一直瞞著周子青的事情,卻沒瞞著他在東山市和前妻的事情。唐文玲自然知道周明鬆有多不喜歡那個地方。


    如果沒有周子青,他眼神裏不會存在一絲猶豫,更不會像現在這樣恍惚,出神。


    唐文玲的心裏警戒線猛地一下提高,心下一橫,冷聲堅硬說道:“不去,你們都離婚了,東山市那邊有問題和你有什麽關係?退一步說,你……你那個大哥也在,你去不去,他也能把事情處理好。”


    周子青戶口都遷到他名下了,名義上就是他孩子。


    周明鬆隻扭頭看了一眼唐文玲,目光極為冷淡。


    唐文玲心裏卻鼓著一股氣,強硬到底,“我說的是真的,你去不去關係都不大。你大哥比你更會處理事情,再說,那個誰,那個孩子也厲害的緊,恐怕也用不著別人操心她的事情。我說的話可能比較自私難聽,我不想讓你去。兩家將來,也不會打什麽交道。我知道那孩子聰明,將來有前途會發展的好,可我不圖她什麽。


    她的事情,有她自己,也有你大哥幫著,你壓根不用去。”


    唐文玲見過周明鬆大哥,在師大附中的家長會上見過,說實話如果連他都解決不掉的事情,周明鬆去不去關係真不大。


    周明鬆卻抿著嘴角,站起身出去了。


    唐文玲一看周明鬆話都沒和她說一句,心裏忍不住起毛發慌,忙不迭的在後麵喊了一聲,“這兩天咱們去植物園轉轉吧,隔壁 老陳說那裏才來一批好的盆景,買幾盆放家裏好看,還有念念的臥室,買幾盆放著,還能淨化空氣也不錯的,記得啊,這兩天咱就過去。”


    唐文玲緊緊抿著嘴角,說什麽都不會讓周明鬆去東山市,關係實際上都斷了,再怎麽折騰也接不上來了。


    心裏有些埋怨周明鬆大哥,往這邊還打什麽電話啊。


    *


    周名博打過電話之後,一直等著周明鬆迴應,可惜一直到準備出發去東山市,也沒接到他電話。


    周名博自認為自己說的很清楚,他知道周明鬆厭惡東山市,他打電話的時候,故意瞞著沒說是周子青提出來想讓他迴東山一趟的事情。


    周名博雖然站在周子青背後,可他也是周明鬆的親大哥。


    東山市那邊會有的算計,周名博自認自己有能力解決的情況下,內心深處也不想讓周明鬆迴到他痛苦的地方。可真眼前,周明鬆卻一點動靜沒有,周名博心裏漸漸滋生出一股怒氣。


    他自己也覺得矛盾,不想讓周明鬆去的是他,可眼下生氣的人也是他。


    心裏賭氣,臉上連個笑模樣都有,陰沉沉的一張臉,看著小臉笑盈盈的周子青,周名博心裏愧疚的同時,也越發心疼她。


    孩子張嘴說需要他,他卻沒有說清楚,周明鬆沒來,孩子心裏該怎麽想?


    難過?心酸?


    周名博越想越覺得自己做錯了,可轎車已經進了東山市內,很快就要到徐鎮,徐家村,說什麽都太晚了。


    孫蓉蓉透過車窗看到公路旁大石頭上鑲嵌的字,已經進了東山徐鎮的地界。目光忍不住瞅了一眼旁邊靜靜的周子青,看著她線條清晰的側臉輪廓,皮膚白皙又幹淨,細瘦的下巴微微抬著,目光平靜的看著車窗外的景物。


    那冷淡平靜的模樣,讓孫蓉蓉看不透。看不透她此刻心裏到底在想什麽,可眼下,隨著徐家村越來越近,孫蓉蓉竟然也像之前的周名博似的,心裏有些焦躁起來。


    不該這麽冷漠平淡才對啊,不管什麽情緒,就是不該像現在這樣什麽情緒都沒有。孫蓉蓉現在才反應過來,之前周名博在擔憂什麽,這個樣子的周子青,確實讓人從心裏擔憂。


    東山市主農業,四周有矮山環繞,一年四季氣候分明,多種植小麥,玉米,水稻大豆等等農作物。


    沿路過來,都是大片大片的麥田,漲勢很好,田間地頭上都種上幾顆大楊樹,往遠處這麽一看,到處都是綠色的。


    降下車窗,湧進來的空氣都帶著一股特有的清新自然。


    可車裏幾個人卻沒心思欣賞外麵自然的鄉村風光。


    入眼的建築和景物,和記憶裏的畫麵吻合起來,有些出入,可依然對得上。


    周子青抬手指著外麵,徐鎮公交車停放點,笑著對孫蓉蓉和周名博說道,“我們到鎮上了,這公交車好像還沒換,不知道現在車票錢漲了沒有,當時去市裏要五毛錢。我上車沒買票,被售票員查到了,又罵又攆的,估計她現在都記得有個厚臉皮的女孩去市裏竟然不買票。”


    一想到起那個時候,周子青在看周圍的景物,就越發熟悉起來。


    孫蓉蓉臉上的擔憂掩蓋不住,伸手拉住周子青的手,握在手心裏。看著她還能揚著笑臉說起小時候的事,孫蓉蓉心裏突然控製不住的發酸,像是突然喝了一大杯檸檬汁,酸澀難咽。


    周子青衝著孫蓉蓉笑,反過來攥住她的手,寬慰她,“我沒事的。”


    她是真沒事。


    她和東山市的關係,不是她一把火燒房子,跑掉就能逃掉的關係,隻要徐姥還在,總有一天她還得迴來。從她知道徐姥對她期望開始,她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養大到嘴的鴨子,張開翅膀飛了?誰都不會甘心的。尤其徐姥養她的唯一念想,不親眼確認,怕是死都不會閉眼。


    轎車過了鎮上,路變得不太好走,水泥路有些地方被碾壓的坑坑窪窪的,隻用了些碎石子填上,顛顛撞撞的。可對比小時候的石子路,那可是強太多了。


    “快到了,以前走路去鎮上要花費四十多分鍾呢。”周子青一直沒問大伯,周明鬆會不會來這個事。


    到了現在大伯都沒準備說,周子青心裏也有了數。


    過了這麽多年,徐家村到底是變了樣。


    村口豎立了一塊大石頭,蒼勁有力的寫著徐家村三個字。


    入村的一條路現在也變成一條平整的水泥路,平整了,可還是那麽窄,轎車開進來,對麵要是有稍稍大點三輪車,都要停下靠邊上。


    路兩邊隔著田溝就是麥地,停在路邊三輪車上有人,還好奇的看了眼對頭開過來的黑色轎車。


    轎車開的不快,從三輪車旁邊過去,


    “這誰家親戚?”有人好奇的問。


    “看了一眼,沒認識的,反正我知道的人家裏,就沒親戚能開轎車的。”要是有這麽富裕厲害的親戚,誰還不得在村裏叭叭吹牛起來。


    三輪車重新啟動,車上人忍不住往後看了眼,突然咦了一聲,“哎哎,真是我們村的,往西邊開了。”那人徹底轉過身看過去,親眼看著黑色轎車屁股開進村路西邊一排。


    劉桂萍今天起床起得晚,吃飯也就晚了點,正端著稀飯的碗扒了兩口,就聽到東屋有東西摔了。咽下嘴裏飯,對著東屋疾聲厲色罵了一通。“又整什麽幺蛾子,一天天的不讓人消停點,睜開眼你這一天算是開始了是吧?”


    劉桂萍罵完,推開東屋的門,伸頭看了一眼,一看她給盛的一碗稀飯,全摔地上了。


    隻看了眼,氣唿唿又罵上了,“好心好意給你做了飯,盛好放在你跟前。你還不滿意?我伺候你這天天忙活著,你可享福了。還天天摔盆砸碗,哭唧唧沒個完。該哭的是我,我是倒了八輩子黴運,才嫁進你們家,攤上徐長勝這麽一個不是男人的玩意。沒享過一天福,來你家淨受罪。你看看村裏和你年齡差不多的,腿腳利索的還能下地幹活,養雞養鴨。我一天到晚伺候你,還天天哭喪似的嚎,別人路過咱家門口,都往外傳我虐待你,我不給你飯吃。這是我不給你飯吃?盛好放你嘴跟前,都能推翻了,老不死的,作賤人,趕緊咽氣死了幹淨。”


    劉桂萍天天罵,嘴裏罵咧咧沒一句好話,一天到晚能罵上好幾遍。


    劉桂萍尖銳刻薄的罵聲裏,摻雜著東屋徐姥嗚嗚咽咽,斷斷續續哭聲。聲音不大,哼哼唧唧拖著音,聽著就難受,劉桂萍能罵一天,徐姥就能跟著哼唧一整天。


    兩個人憋著勁,一個咒罵不斷,一個哭聲不止,天天讓東西兩院裏的人聽笑話眼。


    罵完一遍,走到大門口石墩子坐下接著吃,沒剛坐下,就看到村口往這邊開過一輛黑色轎車。劉桂萍神情愣了愣,腦子裏還在琢磨著,這轎車怎麽往這邊開。


    心裏剛疑惑,接著心髒咯噔一聲,下一秒,整個人端著碗,蹦跳起來,急急往院子裏走。稀飯濺到胸口衣服上,也沒顧上擦一把,急慌慌的鑽進屋裏。


    摸起電話機,就給徐長慧打電話,心髒砰砰作響,一直跳到嗓子口,下一秒就要跳出來似的。


    電話接通,對麵聲音懶懶散散的喂了一聲,換做平時,劉桂萍指不定陰陽怪氣刺撓兩句,老娘在家裏床上躺著,不打電話壓根想不起來過來看一眼,就是欠罵!


    可這迴劉桂萍來不及計較,她已經聽到門口轎車的聲音了,聲音急急道,“徐長慧,你趕緊過來,他們人來了。”


    電話裏徐長慧頓了一下,聲音立馬清晰有力跟上來,“真來了?”


    “都到家門口了,你趕緊過來吧。”劉桂萍透著窗戶往大門口看了一眼,一眼就認出從黑色轎車裏下來的周子青。


    瘦瘦高高,白白淨淨的。


    劉桂萍想不到小時候膽小懦弱,像顆鵪鶉蛋似的丫頭片子,能長成現在這樣。


    看到人進了她家院子,衝著電話又喊一聲,“你趕緊過來。”說完又急匆匆出去。


    有輛大轎車進來,東西兩個院子聽到動靜都好奇的出來看一眼,西邊大嫂子站在家門口張望著,看著劉桂萍來人,嘴巴裏嘀咕著這誰啊。


    等周子青一下車,哎呦,眼睛立馬瞪得大大的,認出來了。


    “哎呦我媽呀,是青青吧,我沒人認錯人吧,是青青吧,我是你西院子大嫂子,還認得我不?”西邊大嫂子哪能想到來人是周子青啊,又驚又喜。


    周子青自然還認得,笑眯眯喊了一聲人。


    西邊大嫂子拉著周子青的手打量著人的同時,也好奇旁邊站著一對夫妻身上,臉上寫滿好奇。


    周子青看出大嫂子的目光一直往邊上瞄,轉過身解釋一句,“這是我大伯和大伯母。”


    周名博一身黑色西裝,幹練簡潔,渾身氣勢強勁。孫蓉蓉呢,一身長裙,高跟鞋,外麵一件長款風衣,從頭到腳,梳理的規規矩矩。


    兩個人站在一起,渾身上下的氣質就和徐家村不和諧。


    西邊大嫂子拘謹點點頭,心裏唏噓不已。


    劉桂萍從堂屋出來,就看到隔壁不要臉的湊過來說話,嘴角抽了抽,難得擠出一絲笑出來,“怎麽來之前沒通個電話啊,長勝一大早出去了。哎呀,一晃這麽多年,青青都成大姑娘了,越來越俊啊,乍一看就是城裏人家養的孩子,哪像是在咱們徐家村從小長大的啊,這真是環境改變人呢。要不是站家門口,路上誰能認出來,這漂亮孩子是咱家長大的青青啊。”


    周子青咧開嘴笑,目光卻是越過劉桂萍看向她身後的房子,房子一看就是推到重建了,也是,當初她一把火,房子不管燒的怎麽樣,肯定住不了了。


    劉桂萍臉上笑容,越笑越僵硬,就是沒等到周子青張嘴喊人,這臉突然拉跨下來。


    周子青轉了轉看了眼院子,原來矮小逼仄的小廚房,重建了。院裏東邊水池子也沒有了,又轉過身看著東屋,過去六七年,東屋倒是原來那個樣,木門上刷的漆都快脫落光了,閃著兩指寬的縫隙。


    “青啊,是青迴來看我了嗎?青啊~”東屋裏傳來徐姥巍顫顫的沙啞聲,喊完又嗚嗚咽咽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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