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有風刮過麥田,一茬茬麥浪整整齊齊地倒伏下去。


    整條街道上的魔屍眨眼間全趴在了地上,遠處的屍群也未能幸免,不過十幾個唿吸的功夫,視野裏再沒有第二個直立行走的東西。


    她放出菌絲,凝出一隻結實的大菌杆,將擋住她去路的魔屍一一拍飛。


    穿過三條街之後,寧青青發現前方的魔屍分布明顯有些不對。


    腦海中念頭剛剛一閃,隻見左側三樓實木酒肆忽然轟隆倒塌,向著自己兜頭砸了下來!


    還沒來得及驚愕,便見這座扭曲坍塌的木樓上方,躍出一個非常奇怪的東西。它,下半部分身姿非常窈窕,上半部分卻是一個巨大的圓滾滾的球形。


    “給我去睡!”淩厲的女聲伴著一道兇殘的劍氣兜頭罩下。


    看著這個遮住了朝陽的東西,寧青青微微露出一絲茫然。


    “住手啊啊啊!這是夫人!虞玉顏你要謀逆嗎!”熟悉的怪叫聲響徹耳際。


    “嘶哈——”


    劍氣猛地拐了個彎,像割麥一樣蕩平了半邊街道的魔屍。


    “轟!”


    怪物落在了寧青青身前。


    她眨了眨眼。


    原來,是虞玉顏背著浮屠子。她扒了浮屠子那件巨大的紫色外袍,拆成一條條布帶,就像用繈褓背著嬰兒一樣,把這個龐然巨物背在背上。


    好似扛著一座山。


    寧青青敬佩地看著這個被生活的重擔壓垮了脊梁的女子。


    虞玉顏微弓著背,臉色十分難看,她把臉擰到一邊,冷聲說道:“我先去找過你了,找不到才迴去救胖子。你放心,就算你死了,我也永遠不會再追求道君,你不用懷疑我居心叵測。你居然沒死,倒是比我想象中厲害一點——也就一點。”


    寧青青聽不懂那些九曲十八彎的心思,不過被人誇獎她還是很高興的。


    她一揮魔皇骨,魔屍更是窸窸窣窣如退潮一般避向遠處。


    “嘿嘿,”她彎起眼睛,神采飛揚,“我比你想象中厲害多啦!看到這些魔屍沒有?我讓它們跪,沒一隻敢站著!”


    虞玉顏明顯唿吸一滯,耳根詭異地開始發紅。


    ——這……這女人怎麽迴事啊?竟然該死的有魅力!


    浮屠子就直接多了:“夫人神威蓋世!我早就知道夫人必定安然無恙,在我執意堅持之下,好說歹說,虞玉顏才勉強同意前往城主府接駕,這個女人壞得很!哦——還有,這個埋伏也是虞玉顏設的!要不是我及時提醒她的話,她都傷害到夫人了!”


    虞玉顏氣得鳳目豎立:“放屁!不是你說魔屍全跪了前麵肯定有魔屍王的嗎!再說,要不是為了救你這個廢物,老娘早就在城主府七進七出了好嗎!”


    “嗬,”浮屠子悠然道,“還不是因為你破不掉城外的結界才迴來找我?要是能走,你早就遠走高飛了好嗎?你們兄妹倆,無利不起早,市儈!”


    “那我有沒有救你啊!你說!老娘就該看著魔屍啃了你這一身肥膘,肥肉啪啪啪,正好給你自己鼓掌喝彩來著!”


    寧青青頭疼地垂下了眼角。


    謝無妄的人,可真不靠譜啊。


    她歎了口氣,幽幽道:“別吵啦,再吵,可以準備給謝無妄收屍啦。聽我說。”


    那兩個尖叫鴨子一樣的家夥立刻就噤了聲。


    寧青青努力提了一口氣,但聲線依舊懶洋洋的:“一個名叫寄如雪的人,和魔皇聯手設下了這個陷阱,外麵有滅魔陣、誅仙陣,反正大概就是大家同歸於盡的意思。”


    高等生物,一針見血。


    不管誰設計誰,誰反設計了誰,總之在這個局裏的人,誰也討不到好處。


    虞玉顏和浮屠子的表情變得無比精彩。


    “寄如雪?魔皇?!”


    就連馬屁精浮屠子的臉上也充滿了質疑:“夫人你怕不是做了個噩夢?魔皇要是從魔淵出來,那不得天下大亂啊?寄如雪,那是歸墟千年的老前輩,早就不在人世啦!”


    寧青青恨鐵不成鋼地看著這隻趴在螞蟻背上的大象:“所以你什麽都查不到啊!”


    虞玉顏倒是秉承‘凡是敵人支持的自己就要反對’的原則,她冷笑一聲:“夫人說得沒錯!正因為浮屠子你固步自封,這才辜負道君的信任,多年一事無成連屁都沒查到一個!”


    浮屠子:“……”


    眼看這兩個冤家又要吵起來,寧青青憂鬱地把腦袋垂到了胸口:“我說,有兩夥人正在聯手對付謝無妄。”


    “就是!”浮屠子雙眼一吊,“虞玉顏你還瞎耽誤什麽功夫!你居心叵測!”


    不等虞玉顏反駁,他理直氣壯、義正辭嚴地噴出口沫:“腳長在你身上,你要走,我能攔得住?還不走?!”


    虞玉顏:“……”


    被人背在身上的有恃無恐?


    兩個吵嘴歸吵嘴,倒是很快就來到了西麵的城門下。


    厚重的城門虛掩著,看上去一推就能開,但隻要接近它,虛空中便會浮出封印來,將人擋迴原地。


    寧青青試著觸碰城門結界,連續幾次都被彈迴了原地,忽然之間,心跳頓漏一拍,心底莫名湧上了一陣極其酸澀難耐的滋味。


    就像……在最心酸、傷感、痛苦、失望的時候,被人囚在某地。想要衝破桎梏,卻又無能為力,身體仿佛陷在泥沼裏麵,沒有前路,隻有無盡的絕望。


    她怔怔站在那裏,聽著浮屠子絮絮叨叨:“結界我最是擅長,虞玉顏你就別在那裏鼠目寸光心胸狹隘了,趕緊的,幫胖爺我疏通了經脈,隻要胖爺能動動靈力,破這小小結界簡直易如反掌!”


    虞玉顏嘴上罵罵咧咧,動作倒是利落得很,她反手把巨嬰浮屠子扔在地上,手掌抵住他後心,助他破除體內的靈力封印。


    外頭轟鳴陣陣,寧青青隱約聽到了魔皇放肆的笑聲。


    她把視線聚攏到自己腳下,微抿著唇,靜靜地思索。


    為什麽會有那麽難過的情緒呢?


    一瞬間,她設想了無數種可能——落到無法生存的焦土、美好的家園被水火毀滅、看中的雄性喜歡其他雌性、所有的生物都嫌棄自己醜……


    她一定不會開心。


    但也不至於那麽難過。


    最壞的結果,不就是無法生存嗎?隻要還活著,那就沒有什麽大不了。


    其他的,真不重要。因為她很清楚,自己就是最漂亮最聰明的蘑菇。


    沾沾自喜的寧青青彎起了眼睛和唇角。


    遙遠的記憶深處,隱約飄來了年輕的聲音——


    ——竹葉青,你難看死了,討厭死了!


    ——嗤,那你別衝著我流口水啊……哎呀!你還真擦嘴巴啦?露餡了小狗!你露餡兒啦!


    不錯,隻要自己自信驕傲,那麽尷尬的,永遠隻能是別人!


    她的思緒迴到了當下。


    等等,結界?靈力凝成的東西,說不定能找到破綻。


    她沒伸手去碰城門,而是探出了菌絲。


    “叮。”


    菌絲觸到那一層流光溢彩的靈力牆。


    細小的菌絲如潮水一般漫開,一頓之後,它們像是餓了八百年的餓死鬼一樣,開始瘋狂攫取結界中的靈力。


    寧青青:“……”不是,她發誓,她真的沒想過這玩意能吃啊?


    搞得好像她很饞似的,什麽都要啃一口。


    等到虞玉顏和浮屠子滿身大汗氣喘籲籲地從地上爬起來時,寧青青已經用她細白的雙手,把城門拉開了一道尺把來寬的縫。


    浮屠子:“……”


    虞玉顏:“……”


    他們,好像,已經不怎麽覺得驚奇了。


    城門之外,仿佛另一個世界。


    天地,正與火海為敵。


    燃燒著血火的謝無妄,遍身是傷,臉色慘白如紙,儼然已到了窮途末路!


    第40章 絕地翻盤


    蘑菇很難用人類的語言描述自己此刻看到的景象。


    城外一片赤紅,天地正與火海為敵。


    被點燃的天空壓得極低,好像一抬手,就能夠碰到通紅滾燙的天。


    高溫蒸騰之下,視線有些錯亂扭曲,大地仿佛也彎曲著浮了起來,與低矮的天空結成了一道圓弧,將那威勢駭人的火海包裹在內。天與地,正在絞殺那片滅絕之焰!


    浮屠子與虞玉顏一左一右推開了厚重的城門,寧青青從正中踱出,感覺就像是站在人世間,麵對一方火焰煉獄。


    “嘶……怒乾坤!”浮屠子揚起一對胖胳膊,環了環前方那個龐大的天地火球,“這是早已失傳的上古奇陣哇!嘖嘖,用這麽大手筆來設計啊!咱道君值得!”


    虞玉顏急得聲音變了調:“……廢話少說,這個陣怎麽破!道君要敗了!”


    寧青青看著眼前那個用天空和大地來製造的絕殺之陣,默默縮好自己的菌絲,恨不得把菌帽也閉起來。


    在這樣的力量下,她就像一隻小小的螻蟻,菌絲探過去的瞬間便會被徹底碾碎。


    沒得打沒得打。


    寧青青下意識地迴頭看了一眼城門上的匾額。


    謝城。


    此刻,謝無妄渾身浴血,那些血被他自身的高溫點燃,一簇一簇灑在半空,化成了絢爛的血火。


    身處那片扭曲的高溫火海之中,他的臉色更是慘白得驚人,乍一看,極像是幽冥煉獄裏麵爬出來的鬼。


    天地在絞殺他,周遭像蚊蠅一樣圍著二十餘名合道修士,各式法寶、招術不斷地往他身上招唿,身形矮小的魔皇化作一道黑色殘影,時不時出手偷襲。


    縱然已是一副英雄末路的景象,但謝無妄的動作卻分毫也不亂,精致冷酷的唇角依舊浮著一抹偽笑,他一眼都沒去看身上新添的傷,就好像那些可怕的血火不是從他身上灑出去的一般。


    他不避不讓,由著眾人攻擊他。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和離前夜,她變成了蘑菇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青花燃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青花燃並收藏和離前夜,她變成了蘑菇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