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287 年會慶典(八)


    幽暗的星海中,被層層包圍的銀色光球仿佛沒有感受自己身處的窘境。它沒有再次分解自己, 試圖重新湮沒於星海中, 而是仿若懵懂的孩童, 茫然地注視著數百魂力波動形成的包圍圈不斷地向它靠近、再靠近……


    直到第一朵魂力波動碰到了它。


    幾不可見的微光閃過,這朵魂力波動毫無征兆地停止了前進了腳步。


    幾乎同一時刻第二朵魂力波動也碰上的光球, 也停下了腳步。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辨魂師, 所以這種異常反應被喊停的時候, 已經有數十朵魂力波動呈現被冰凍的狀態。剩下的魂力波動不再繼續靠近銀色光球,開始謹慎地觀察。


    銀色光球卻敏銳地察覺到包圍者的心思,知道再誘捕不到更多倒黴的家夥,便改變了默默靜觀的狀態。宛若銀河流轉的身軀上浮起一層朦朧的光, 然後一片白色的花瓣從光中飄了出來。它仿佛是從樹梢上墜落的一片梨花瓣,就那麽輕悠悠地在星海中墜落, 狀似無意地落到離它最近的一朵魂力波動身上,消失不見了。


    這朵正張牙舞爪魂力波動瞬間不動了,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


    下一秒,被定身魂力波動身上又騰起白霧, 重新凝結成花瓣,向附近的魂力波動飄去。


    被定身的魂力波動恢複了自由,但忽然調轉方向, 失心瘋了一樣撲向最外麵的那層焰色的外殼, 鋒利的刀刃在焰色的殼內使勁地磨著……


    之前被冰凍的數十朵魂力波動也緊隨其後, 爭先恐後地發起叛變。


    銀色光球大概覺得一朵花瓣的速度始終還是慢了些, 於是第二片白色的花瓣從光暈中剝落下來, 接著是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


    那陣吹亂火焰的風似乎還沒有停止,白色的花瓣就這樣一瓣又一瓣從銀色光球的身上剝離、飄落,在星海中隨風舞動:一會打著旋兒,宛若流風迴雪,一會蕩蕩悠悠,仿佛千舟競渡……


    焰色的外殼內,二百餘朵魂力波動仿佛無辜的小魚遇到入侵的鯰魚,慌忙地四處躲藏,隻求不被白色的花瓣黏上。剛剛圍困銀色光球的樊籠,此刻卻變成了它們的桎梏。除了少數幾個辨魂師的魂力波動還在艱難閃躲,其他的魂力波動都無可避免地被一一策反。


    焰色的殼中上百片白色花瓣在中間翩翩起舞,如果不去看此刻正齊心協力一起攻擊著焰色的殼的魂力波動們,這場景真是無比賞心悅目。


    休斯·約克的臉上再也看不到笑意,隻剩下一片冷峻和蒼白。


    前所未見的魂力波動量級、敏銳的魂力感知、精細的魂力操作,這些雖然一再地刷新他對這個亞裔青年實力的認知,但實際上並沒有讓他感到害怕。休斯·約克心裏很清楚,約克家族的人立足的根基,或者說依仗的根本,是收納騎士的能力以及對騎士的控製能力,而不是單純魂力波動的強大。這個信條已經無數次被約克家族的每一個貴族驗證過了。而在這一點上,休斯·約克自懂事一來,就從來沒有讓身邊的任何人失望過。


    起初他是隻是打算以一個單純的讀者身份去結交簡墨。如果對方足夠識趣的話,他也不介意為對方在造紙版權這個圈子裏提供些便利和資源。作為歐盟皇冠家族的一員,一個品味不俗的愛好,也是必備的素養之一。資助一個寫手,對他來說實在是太正常的一項消費,就隻當是為自己的興趣愛好買單。


    然而這個原本看上去單純的寫手,在他麵前不斷地變換身份。從鎮魂印的擁有者,到強大的造紙師,實力不俗的貴族,到現在——擁有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神秘實力。休斯·約克對這個亞裔青年的感官一瞬間就複雜起來了。原本單純的喜愛和親近的想法,被忌憚和警惕取代。他從這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亞裔青年身上切切實實感受到了威脅——自己甚至連簡墨是怎麽讓騎士背叛自己都沒弄明白,更不用說怎麽阻止對方。


    比休斯·約克更淒慘自然是那些應他召喚而來的騎士貴族,他們中間不斷有新的人加入哀嚎的隊伍,痛不欲生地在地上打滾。不到十分鍾的時間,大會場中遍地哀鴻,對象無一不是平日裏身份體麵,地位不俗的中層貴族。


    問題在於不管他們怎麽被自己領主懲罰,他們的魂力波動卻矢誌不移地歇力攻擊著領主的魂力波動,就好像他們的肉體和靈魂被不同的神靈主宰著。


    休斯·約克對這些背叛自己的騎士的慘叫置若罔聞,他的視線始終停在簡墨身上,雖然沒有開口,眼神卻分明在問:你是怎麽做到的?


    “我警告過你,不要想著群毆。”簡墨看著有些淒慘的現場。雖然他並不可憐這些人,但是這些慘叫聲聽得確實讓人有些不舒服,“那對你沒有好處。”


    台下傑夫·裏根的臉比休斯·約克更白,因為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


    那些被白色花瓣沾染後開始攻擊休斯·約克的騎士,他們的魂力波動中分明隻有休斯·約克留下的種子,完全沒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跡。也就是說,簡墨要控製原人,根本不會在魂力波動中留下任何印記。


    此情此景再結合十二分局無比詭異的血腥慘況,他哪裏還不明白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十二局那些幸存的探員其實還在簡墨的控製之下,完全不是他們撒謊所說的那樣。


    他的兒子!


    傑夫·裏根猛然握緊了拳頭,心裏懊悔得要死,約翰此刻根本還被握在簡墨的手心裏,自己居然就這麽毫無提防地跑來找他的麻煩!自己到底是哪根筋不對!!


    叛變的魂力波動數量已經接近全部,但白色花瓣卻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焰色的外殼不知道是承受不住如此密集的攻擊還是終於放棄了,寸寸碎裂開來,重新化作無數朵小火焰,紛紛迴歸本源。火焰的亮度瞬間提升了許多,重新從容應對數十朵魂力波動的攻擊。


    銀白光球大概也覺得這場景有些無聊,與數十片花瓣轉瞬化作齏粉,但沒有像之前那樣湮沒於星海,而是恢複了慣常的光環形態。


    如翠如翡的環形波重新出現在天空,如同海浪一樣,一層一層懶洋洋地輕撫著海灘,悠然而自在。


    叛變的魂力波動也停止攻擊火焰,也沒有重新對環形波刀戈相向。


    兩百餘魂力波動停止了攻擊,讓休斯·約克的臉色變得稍微好了一些。地上慘叫的貴族也停止了發聲,隻是一時半刻還沒有人能夠自己爬起來。


    “你並沒有對他們下種。”休斯·約克語氣肯定,問出了在場所有貴族想知道的問題,“但為什麽他們會幫你攻擊我?那明明是我的騎士。”


    這是完全超出目前歐盟貴族對魂力波動能力認知的事情。能夠站在這裏的貴族沒有一個智力平庸的。他們很快意識到,如果有一種新的方法不需要下種就能夠悄無聲息地控製其他天賦者,那麽就意味歐盟的格局即將重新洗牌。


    正如混血時代取代戮血時代,領騎時代取代混血時代一樣,一場顛覆性的變革即將到來。而誰最先掌握這一門技術,就意味著能夠最先掌握領導歐盟的主動權。


    就像約克家族當年一樣。


    今天看到這一幕的人太多,休斯·約克根本不指望能夠保密。所有他幹脆大大方方地直接問出來。因為他有信心,如果能夠探查到其中的奧秘,自己一定不會做得比任何人遜色。


    “你說得沒錯,他們是你的騎士。不然也不會違背你的命令時,受到你的處罰。”簡墨平靜地看著休斯·約克,“但是隻要你沒有殺死他,我就能讓他服從我的命令。哪怕你是他的領主。”


    休斯·約克盯著簡墨:“你控製了他的思想?”


    簡墨搖搖頭:“我又不是異級紙人、這種超能力的事情我做不了。”


    “那你是——”休斯·約克繼續問。


    “你不用知道,你做不到。”簡墨篤定地說。但在說完這句話後,他心裏卻下意識愣了一下。


    在研製魂力鎖的時候,簡墨其實是處於一種完全懵懂的狀態。他想到了要做這樣一件事情,然後就做成了。至於怎麽做成了,為什麽要這樣做,他自己都不太清楚,就仿佛是嬰兒學會爬行、走路,都是源自天生的本能。他就知道這樣做能夠達到這樣的效果,那樣做可以達到那樣的效果,但要他說出個一二三,卻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但在剛剛為近百魂力波動上魂力鎖的時候,簡墨心裏那層朦朧模糊的感覺似乎變得清晰了一些。隻是又沒有完全清晰,還差了那麽一點靈光,就可以完全看清魂力鎖之後的真正原理。


    不過就算是現在還沒有弄懂,憑借本能,簡墨還是立刻判斷出,休斯·約克是做不到的。不光休斯·約克做不到,就他所知的任何其他貴族,也都做不到——這不單單是魂力量級的問題。


    “好吧。”休斯·約克當然知道這樣一項能夠引起整個歐盟變革的新能力不會輕易被他問出來。這件事情隻能徐徐圖之。


    他環視了一下眾貴族,然後對簡墨道:“這一場,你贏了。如果你想走的話,隨時都可以離開。”


    休斯·約克的已經從剛剛劍拔弩張的狀態走了出來。經曆過一場消耗極大的戰鬥,再加上接二連三的衝擊,對他也一份不小的壓力。盡管休斯·約克心裏很清楚現在應該竭盡所能把簡墨控製,不,拉攏到約克家這邊。但是他更清楚,現在自己並沒有這個能力做到這一點。而對方才被自己毫不留情地這麽招待過一通,立刻釋放好意隻會讓對方感到自己的虛偽和唯利是圖。他有點說不清楚


    場內大多數貴族心底都轉著差不多的想法,但是他們同樣知道現在不是籠絡簡墨的時刻,雖然有些不甘心,但是都沉默著。而隨著傑夫·裏根來的那群貴族的心情更是複雜,他們是帶著泄憤和找茬的目的而來的,如今目的達不到不說,還發現對方身上有自己求之不得的寶藏。


    威逼已是不成,難不成要去討好?


    此時,有人卻上前了一步,緩緩道:“不,我們還沒輸。”


    簡墨認出了對方。老熟人,曾經十六區的歐盟調查局局長,阿爾傑·科林。


    真是冤家路窄。


    阿爾傑·科林盯著簡墨,如同獵人看到獵物,目光閃爍著:“有戰鬥力的可不隻是貴族。”


    話音剛落,簡墨清晰地看見星海中的自由靈子微微波動,宛若一條兇猛靈活的毒蛇,從某個角落向自己這邊飛快地竄來。


    他的身體幾乎是本能的反應,手在旁邊的椅背上一撐,在空中翻身閃開。幾乎在同時,耳邊“啪”的一聲,有東西爆裂開來——另一把椅子被異能擊中,瞬間炸成了碎片。碎片四散飛開,其中一塊險些劃破了簡墨的臉。


    “科林!”背後傳來休斯·約克又驚又怒的聲音,“住手!”


    “約克先生。”阿爾傑·科林的聲音冷靜又禮貌,聽不出一絲傲慢或者囂張,偏偏他的話卻讓人感受到無邊的傲慢與囂張,“歐盟調查局辦案,您無權插手。”


    “你們還要臉不要!”簡墨有些憤怒了,車輪戰也該有個極限吧。這異能要是沾了他的身,豈不是當場沒命。他可不是銅牆鐵壁之身。


    “隻要能夠達到目的,沒有什麽手段是不能用的。”阿爾傑·科林絲毫不覺得羞恥,一雙精亮的眼睛死死盯著簡墨,“真的好久不見了,布萊克。”


    “本以為你不過是一個伶俐點的小家夥,讓布萊迪去查一查。卻沒有想到你潛藏起來的真實實力竟然如此驚人。夜鷹是你殺的吧?!那天在火車站襲擊我的人,也是你吧——聲東擊西,為了將漢森兄妹救走。嗬嗬,還是安德烈的眼光毒辣,一直覺得你有問題……不過你的運氣也就到現在為止了。”


    阿爾傑·科林大概深諳反派死於話多的道理,他說話的同時,一道,兩道,三道……足足十多條異能沒有停歇地向簡墨撲來。


    簡墨簡直要氣絕,但也無法。


    他閉上眼睛:幽暗的星海中暗流洶湧,這些在過去的他看來幾不可查的極微波動,現在卻纖毫畢現。辨魂之眼沒有方向之分,因此無論他自己是什麽姿勢位置,在星海中,以他為中心,上下左右三百六十度全景,都在腦海中完全呈現。每一道暗流,每一波潮湧地到來,都在他的心裏仿佛用慢鏡頭一幀一幀地播放,等待他選擇最優的閃避方案。


    身邊不斷有爆裂聲和熱焰騰起,卻幾乎沒有傷到他。簡墨甚至在兩股異能先後到達的短暫空隙中,擇取身邊的物品進行反擊——一個異級就這樣被他用主持人用的話筒支架掃下台去。


    簡墨快速地奔跑著,身體在不同異能軌跡之間自如地穿梭、騰挪、躲避……數百朵絢爛綺麗的星雲以及無數大大小小的星光或遠或近地圍繞在他的周圍,旋轉著,閃爍著……這讓他恍然有一種正在無垠的宇宙中央飛躍地錯覺。


    這下不隻是貴族,大會場裏的其他嘉賓和工作人員也完全驚呆了。


    原人應對異級,唯一的辦法就是斯瓦格突破。這還隻是大貴族能夠做到的事情。然而就算是大貴族,也隻能殺死異級紙人,卻無法應對他們的異能攻擊。


    這個亞裔青年還是原人嗎?他該不會是什麽異級紙人假冒的吧。


    純星海視角帶來的錯覺並沒有讓簡墨沉迷太久,因為局麵實在不是很妙。異能的種類無窮無盡,覆蓋的範圍也各自不同,他雖然能夠感知異能的方向和強度,但是畢竟隻有原人的身體素質,絕對不可能長時間對抗這樣多的異能。


    就在眾人目瞪口呆之際,簡墨終於到達了他的極限。麵對成合圍之勢洶湧而來的異能,他無奈地想,這是逼自己用施瓦格突破殺人。


    “吾曰,所有的傷害無法降臨到我的孩子身上。”


    所有的異能波動在靠近簡墨的那一刹那,全部煙消雲散。


    第293章 288 年會慶典(九)


    簡墨的魂力波動已經凝結成數百魂刺, 猶若一柄柄泛著寒意的達摩克裏斯之劍, 高懸在大會場上。但他一聽到這個聲音, 全身不由得一僵, 所有的魂刺瞬間迴歸環形波。


    一個帶著旅遊帽的中年男子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大會場入口處,對簡墨微微笑了起來。


    簡墨不敢置信地望著中年男子, 揉了揉眼睛再睜開:是這個魂晶。沒錯,不是別人假扮的。他一瞬間通紅了眼睛, 完全忘記了自己此刻還站在隨時隨地都會爆發的戰場上, 巨大的驚喜讓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腳下的步子不知道是怎麽邁出來的,在不知不覺中,簡墨已經走下舞台。


    一路上, 來自場內不同方位密密麻麻的異能攻擊仿佛瘋狂的蛇群,從四麵八方彈射過來。可簡墨的周身仿佛有一層看不見的保護膜,為他消融所有傷害於無形。


    好像就是一眨眼功夫, 簡墨站到簡東的麵前。


    他張開嘴, 很想問一句,你怎麽會在這裏?但看見那雙熟悉的眼睛和熟悉的暖意,忽然覺得什麽都沒有必要問。他爸在這裏自然是因為他在這裏啊。這還有什麽好問的。


    簡爸的笑容一如既往,他伸出雙手。


    “爸。”


    簡墨再不矜持, 撲過去一把抱住他。


    上一次見麵是在什麽時候?


    恍惚還是在京華大學那次參觀紙人管理局的時候, 紙人越獄, 老爸出手相助。他追了上去, 質問他為什麽失蹤後再沒有迴來。


    老爸的迴答猶在耳邊:他是紙人, 而自己是原人。兩者身份不同, 因而立場不同,注定是要分道揚鑣。


    自己當時就表示根本就不信這一套:為什麽一定要強行將自己劃分到紙人或者原人一邊。難道就不能同時與紙人和原人做朋友嗎?


    可是老爸卻認為自己太天真。就算自己不願意選擇,將來現實也一定會逼著他選擇。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自己就下定了決心,一定要走出一條既不排斥原人也不欺辱紙人的第三條路。當他真的走上這條路的時候,才發現老爸的話並沒有錯,這條路確實是十分難走。因為根本沒有人願意相信——原人不相信,紙人也不相信。造紙管理局宣揚了那麽多年,有哪一屆局長做到了?


    他不是政客,也不是演說家。既然言辭不能讓人信服,按就隻能用暴力。用暴力打下一片天地,然後讓這塊土地上的人按照他定下的規則去做。有些事情既然空口無憑,唯有做一點點做出來。讓時間來檢驗自己的話,是不是說話算話。


    紙人部落的發展,一開始無比艱辛。


    可是當他真的堅持下來後,就發現原來有那麽多、那麽多的人,與自己有著相同的願望,有著相同的期待。無論是紙人還是原人,總那麽一部分人,願意能夠與對方和平相處,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尤其是當戰爭爆發之後,擁有這種願望的人就更多了。


    後來,每當看到紙人部落有新人加入,或者受到更多的人擁護的時候,他就忍不住想:如果老爸看到這個場景,會不會很高興?如果當年就有一個紙人部落,是不是他們就不會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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