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要說別人,周人自己恐怕也嘀咕。這就需要解釋,需要說明,需要論證,需要從思想上和理論上迴答和解決兩個重要問題。


    哪兩個問題?


    革命的合理性,政權的合法性。


    這是不能不想,也不能不答的。要知道,這事直到戰國和秦漢,也仍然有人質疑。齊宣王就問過孟子,儒道兩家也在漢宣帝時辯論過。以今度古,在西周政權未穩之時,豈能不議論紛紛?作為當事人,周公他們又豈能置之不理?


    周人坦然作答。[11]


    但,從周公到召穆公,以及他們的後人,說來說去,主題卻隻有一個——


    天命。


    什麽是“天命”?不是“運氣”,而是“授權”。所謂“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就是說皇天上帝派玄鳥為天使,賦予商人以曆史使命。


    由此獲得的“權利”,叫“居中國”;由此獲得的“權力”,則叫“治天下”。居中國是“代表權”,可以代表華夏文明;治天下是“統治權”,可以治理華夏民族。可見,治天下的前提是居中國。用西周青銅器何尊的銘文來表述,就叫“宅茲中國”。這也是周人要在洛陽再建新都的原因之一。


    居中國,為什麽是前提呢?


    這就牽涉到我們民族對世界的看法。古人認為,我們的世界是由天和地組成的。天在上,地在下;天是圓的,地是方的。高高在上的天就像穹廬,籠罩四野。所以,全世界就叫“普天之下”,簡稱“天下”。圓溜溜的天扣在正方形的地上,多出的四個地方是海,東西南北各一個,叫“四海”。天下,就在這“四海之內”,簡稱“海內”。四四方方的“地”畫兩條對角線,交叉點就是“天下之中”。在那裏建設的城市和政權,就叫“中國”。


    ◎古人所認為的天圓地方世界。


    天下之中的“中國”,對應著天上之中的“中天”,因此是正宗、正統、正規。夏商周(包括後世)都要“居中國”,爭奪的就是“正”。正,意味著聯盟的老大或王朝的君主已得“天心”,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簡稱“天子”。


    但這與地理位置其實關係不大,否則不可能遷都。偏安一隅當然不行,適當移動則未嚐不可,關鍵在於獲得天的授權。授權就是“天命”,得到授權則叫“奉天承運”。相反,如果皇天上帝收迴成命,不讓某人或某族再當天子,就叫“革除天命”,簡稱“革命”。商湯滅夏桀,就是“商革夏命”;周武滅殷紂,則叫“周革殷命”。因此,武王伐紂,是合理的;西周政權,是合法的。


    受天命則居中國,居中國則治天下,有問題嗎?


    有。


    偷天換日


    不可否認,周人這套理論,確實邏輯嚴密、條理清晰、簡單明了,因此說起來振振有詞,聽起來頭頭是道。但要質疑,也不難。


    質疑幾乎是必然的。


    是的,就算“革命有理,天命無常”,改朝換代也理所當然,但為什麽是你們周人來革呢?所謂“周雖舊邦,其命維新”,難道也算理由?難道其他部落國家“其命皆舊”?再說了,商人畢竟是有玄鳥來授權的,周有嗎?沒有。他們的始祖棄,是因為老祖母薑嫄踩到一個巨大的腳印,懷孕生下來的。那麽,這個巨人是誰?是古希臘神話中的泰坦族,還是遠古時代的姚明?恐怕隻有天知道。這就比“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差遠了,弄不好還隻能證明他是私生子。


    顯然,隻說皇天上帝改了主意是不夠的,說文王就在上帝旁邊也是沒人信的。[12]必須證明世界非變不可,而且確實換對了人。


    這個要求非常合理。


    事實上,周人最終證明了自己,但這需要時間和過程。包括前麵說的那一整套理論,都既不是周公一人提出,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成。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建國之初,他們需要一個既能安身立命又能左右逢源的方案。因為周人既要延續殷商代表的“中國傳統”,又要與之“劃清界限”。


    延續傳統的辦法是“居中國”,劃清界限就隻能考慮“受天命”。那麽,同樣是獲得神聖授權的“合法政權”,周與商有什麽不同?


    商王是“神之子”,周王是“天之子”。


    的確,商和周都講“天”,但態度不同。周人對天是崇敬和感激的,《周易》的人生觀就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商人則是仇恨和揶揄的。他們甚至有一種儀式或遊戲,就是用皮口袋盛血,高高掛起再一箭射穿,叫“射天”。傳說中的“刑天”,說不定就是被商人殘害的天神。[13]


    商和周也都有“上帝”,但含義不同。商人的上帝,似乎就是他們的祖宗帝嚳。他們對“帝”的理解,也隻是取其“締造者”的本義。隻不過,因為祖宗已經賓天,所以是“上帝”,即天上的帝。現任商王則是“下帝”,即人間的帝。這樣的上帝當然偏心眼,隻保佑商人,甚至隻保佑商王。殷商成為頑劣的兒童,最後眾叛親離,這恐怕是原因之一。


    周人的上帝則是自然界,即籠罩四野的天。天,高高在上,默默無言,但明察秋毫,洞悉一切。誰好誰壞,天都看得一清二楚,這才有天命和革命,授權和收權。更重要的是,天是“萬民之神”,公正無私,不偏不倚,天下人都是天的子民。“天”來為人民選擇君主,不是比“帝”選得好嗎?


    答案幾乎是肯定的。


    那好,周天子就是“萬民之神”選出的“萬民之主”。他豈止有資格“居中國”,簡直就該做“世界王”。


    這可真是“偷天換日”!


    是的,偷來天下共有的“天”,替換殷商專享的“日”。


    沒人知道這是周人的“老謀深算”,還是他們的“靈機一動”,也許既有謀劃又有靈感吧!畢竟,憂心忡忡的他們少年老成,是“早熟的兒童”。隻不過這樣一來,從國家製度、社會製度到文化製度,也都要革故鼎新。


    新製度取代舊製度,新文化取代舊文化,勢在必行。[14]


    跟隨太陽神鳥從東方進入中原的殷商民族,當然想不到這一天。就連來自西方的周人也不會想到,他們跟著舊世界的太陽走,卻走出了一片新世界。


    這一迴,太陽真的要從西邊出來了。


    殷商靠神權,周就以人為本;


    殷商靠刑罰,周就以德治國。


    周公製禮作樂,敲響了中華文明的定音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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