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坷六十五歲那一年,生了一場大病。


    許是年輕的時候受的厄運太多,留下了後遺症。


    這些年唐清凱雖然細心的將她嗬護著,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掉了,可病來如山倒,再加上張坷是特殊血型,一場病,幾乎將張坷送進了死神的懷裏。


    唐清凱花了很多的錢,跑遍世界各地為張坷尋找名醫才終於保住了張坷的一條命。


    可畢竟生病過,所以張坷的腦袋時常糊塗時常聰明,有些老年癡呆。


    彼時唐清凱已經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子了,雖然年紀大了,可是他卻依舊是白襯衫黑西褲的大半,頭發蒼白卻精神抖擻,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雜誌封麵上的時尚老頭。


    唐清凱為張坷穿了一輩子的衣服,一直到了這個年紀,他還是熱衷於給張坷穿衣服。


    即便是張坷忘東忘西,有時候糊塗的簡直像是一個小孩兒,他還是將她當成自己的寶貝,幫她穿好衣服總要捧著她的臉在她的唇上輕柔的吻一吻。


    唐清凱和張坷是藍海市出了名的模範夫妻,就連唐家的後輩們也總拿他們當成自己的楷模偶像,男的對妻子好,女的深愛丈夫,情深意重已然已經成為了唐家的家風和傳統,甚至已經滲透進了基因。


    張坷在生病前,本來是要跟唐清凱去西雙版納故地重遊一次的。


    張坷說那裏裝載著她和唐清凱的很多很多迴憶。


    也承載著他們的很多第一次。


    也是他們所有命運的轉折點。


    原本唐清凱已經讓人在西雙版納布下了一個盛大的金婚禮,可是張坷突然生病,讓唐家上下措手不及,這一行也就暫且擱置了。


    張坷休養的差不多以後,唐清凱包機帶著張坷就去了西雙版納。


    此時的西雙版納早已經發展的看不到了當初的風景和模樣,就連那片原始森林也早就劃進了自然風景區,成了人類的管轄地帶,就連曾經的那個守林人的小木屋也沒了,變成了一顆顆蔥鬱的大樹。


    唐清凱拉著張坷的手,慢悠悠的漫步在熱帶森林裏,走到當初躲藏的那個山洞時,卻是見它早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型的人工湖。


    再往前走,原本的那些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的樹幹現在也已經消失不見,被景區規劃者安置成了一條蜿蜒的小道。


    張坷跟隨著唐清凱看著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風景,側眸,看著他明明已經布滿了明顯的皺紋,卻依舊帥氣的側臉,笑了笑,恍然就想起了當初李淑芳去世前的光景。


    李淑芳是在旅遊的時候去世的。


    自然死亡,沒有病痛的折磨。


    李淑芳死了沒多久,張勁鬆就帶著李淑芳的骨灰走了,去了他們年輕的時候曾經一起生活過的地方。


    那時候張勁鬆跟張坷說,他想帶著李淑芳的魂魄再故地重遊一遍,溫故一下他們曾經的愛情,借此希望李淑芳能夠記住他,不要喝了孟婆湯就忘了他,希望李淑芳能在奈何橋上等等他。


    當時張坷還覺得張勁鬆說的特別的搞笑,說人死了,哪裏還有什麽魂魄,讓張勁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好好的照顧好自己。


    可是現在,張坷看著唐清凱這張跟她同床共枕了這麽多年的臉,心裏一瞬間就泛起了濃鬱的酸楚。


    她知道他們也快迎來那一天了。


    時光可真快,她到現在還記得她在宋阿姨家裏第一次見到唐清凱的模樣,那時候他的那雙狹長的鳳眼令她格外的深刻,一直到今天,她還記得當時他的那雙眸子裏閃爍著的火光。


    一轉眼,宋阿姨等長輩已經先行而去,馬上就要輪到她和唐清凱這兩個老家夥了。


    張坷突然覺得生命特別特別的短,她以前年輕的時候呆在家,每天都覺得無所事事,覺得時間特別特別的多,尤其是在等唐清凱下班的期間,她總盼望著時間可以過的快一點,再快一點。


    可是時間真的快了,她才恍然發現,她還沒有看夠唐清凱,還沒有厭倦跟唐清凱一起生活的日子,更沒有舍棄下這個多彩而又美麗的世界。


    她突然痛恨起那時候每天浪費時間的自己。


    她想,那時候的她為什麽不能好好的學一學商業知識,然後每天都跟在唐清凱的身邊,跟他肩並肩的一起工作呢?


    如果是那樣的話,她是不是就可以多看唐清凱一眼,多聞一聞唐清凱身上的味道,多收集一些關於他的表情呢?


    如果是那樣的話,她是不是就可以了解到更多模樣的唐清凱?


    可是時光永遠都不會倒流,即便是她再後悔,再想多看唐清凱幾眼,她終究抵不過死神的腳步。


    想到當年唐清凱提前將李淑芳掉包保住了李淑芳一命的事情,張坷突然就在想,若是她有一天比唐清凱先死了,也是一場鬧劇該多好?


    那她是不是就可以看到唐清凱在她死後做了什麽?有沒有哭?有沒有移情別戀呢?


    更重要的是,他有沒有照顧好自己,有沒有吃好穿好,兒孫們是不是孝順他?


    想著想著,張坷控製不住的就哭了。


    唐清凱正拉著她迴憶青春,聽到她的哭聲,嚇了一跳。


    他抬手拿出手絹,幫張坷擦了擦眼角的眼淚,寵溺而又無奈道,“都這麽大歲數的人了,還是這麽愛哭,你啊,還真是水做的,一輩子流的淚,不知道讓我心疼了多少迴。”


    張坷站定,跟唐清凱坐在了一條長椅上。


    唐清凱習慣性的要將張坷抱在懷裏,張坷有些不好意思,趕緊自己找了個位置緊緊的挨著唐清凱坐了下來。


    唐清凱有些不滿,沉聲道,“咱們現在的日子啊,是過一天少一天咯,我真恨不得自己能多長幾隻眼睛,多看你好幾眼。”


    張坷苦澀的笑了笑,鼻子酸了又酸。


    她拿著唐清凱的手絹擦了擦眼睛,又笑又哭的說道,“老頭子,我知道自己肯定要比你早走一步,你能不能答應我,等我死了,你把我的骨灰灑在大海裏?”


    唐清凱現在一聽到死字敏感,尤其是從張坷嘴裏說出來的。


    張坷的那場大病將唐清凱嚇了個半死,從那次以後,唐清凱就見不得張坷說“死”這個字。


    唐清凱沉了沉眉頭,不顧周圍的遊客,抬手就將小老太婆張坷抱在了腿上。


    幾十年了,張坷坐在唐清凱腿上的動作早已經熟練的烙印進了骨子裏。


    可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又是一對老夫妻,張坷卻是老臉一紅,將臉背在唐清凱的懷裏,十分的不好意思。


    唐清凱已經好久沒有見過張坷害羞的模樣了,他抬手摸了摸張坷的臉,迴想起曾經的歲月,以及這些年一起攜手走過的日子,唐清凱總覺得,這輩子能夠遇到張坷,才算是沒白活。


    雖然年輕的時候他們經曆了太多的風浪,可是那些風浪終究換來了他們婚後的幸福生活。


    有人說,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一生不可能隻有一個女人。


    當初唐清凱沒有認識張坷的時候,也覺得這句話有道理。


    因為那時候他周圍的兄弟早已經是各種大姑娘泡滿床了。


    可是遇到張坷以後,他就覺得這句話就是一句屁話。


    當一個人的心裏塞滿了一個人的時候,他的雙眼就會為她而生,時時刻刻緊追在她的身上,甚至都舍不得浪費哪怕一秒鍾。


    可能張坷不算是一個各方麵出眾的女人,甚至有時候還很笨,但是唐清凱敢肯定,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張坷以外,沒有哪個女人會愛他愛到那麽深,也沒有哪個女人愛他愛的讓他覺得那麽幸福,那麽舒服,甚至產生了貪戀,直至上癮。


    唐清凱一直都相信張坷是上帝為了彌補他灰暗的童年所為他量身定做的天使,所以他從來都沒有後悔過自己的出身。更沒有怨怪過他曾經受過的那些苦。


    因為隻要他看到張坷這張小臉,他就覺得那些都微不足道,甚至還覺得很幸運。


    沒有人能夠體會到唐清凱的幸福,也沒有人知道唐清凱愛張坷到底愛到了什麽程度,除了張坷以外。


    唐清凱抱著張坷,富有磁性的嗓音裏覆上了一層歲月的滄桑。


    他說,“老太婆,大海太大了,把你撒進去,等我死了,我該怎麽在那麽寬廣的地方找到你?”


    “你這麽笨,又這麽愛哭,大海裏的亡魂那麽多,你受了欺負怎麽辦?”


    張坷眼淚流的更兇了,她抱著唐清凱的脖子,哭的身體都顫抖了起來。


    張坷說,“唐清凱我不想死,我還沒有愛夠你,我還沒有厭倦你的擁抱,你的吻。”


    “傻瓜,你怎麽會死呢?”唐清凱的聲音突然有些哽咽,他抬手摸了摸張坷剪成短發的花白頭發,道,“不論你在哪裏,我都會跟你在一起,所以咱們倆之間的愛,永遠都不會死。”


    張坷和唐清凱在長椅上擁抱的照片成了網上的一張熱評的紅照,而他們的愛情也成了網上熱傳的佳話。


    後來,張坷果然先唐清凱一步投入了死神的懷抱,她去的那一天,唐清凱將早就買好的安眠藥吃了,摟著張坷陷入了另一段永遠都不會有盡頭的愛情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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