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人類的本能,愛與被愛是人的權利,雖說是截癱以後,我的愛與被愛的權利被剝奪了,很難再經曆愛與被愛,可是我也曾經“愛”過……

    那還是在大學一年級的時候,事情的起因都緣於我那位年輕的舅娘。人們常說舅舅與外甥的關係很好,我想這大概是由於母輩姐弟關係融洽的原因而形成的。我舅舅大我十四歲,舅娘才大我十二歲,可以算作是同齡人了。再加上舅舅、舅娘他們的思想比較前衛,為人處世頗有幾分“離經叛道”的味道。有時我想:在武漢唸書和舅舅他們相處了五年,我是不是也接受了他們的影響。

    在那五年相處中,我每逢周末和寒暑假,都要迴舅舅家。特別是那些年國家連年遭受自然災害;再加上“大辦鋼鐵”和“人民公社”的折騰,人們的生活相當困難,糧食及付食品都是憑票定量供應的。由於我的個子高大,總覺得糧食有些欠缺,所以經常要到舅舅家去“蹭蹭飯”什麽的。我和他們溫馨相處(還有兩個表弟、兩個表妹),親如一家。當舅娘提出要給我介紹女朋友時,我並未感到突然,也沒有感到驚喜。不過事後想起來,倒覺得舅娘她可能是出於一種善意的戲謔。

    那個女孩好像是姓閔,見麵以後舅娘督著我倆上街去逛逛。我們有些尷尬地走著,像路人似的,不記得彼此之間說沒說些什麽。好歹轉迴家裏,大家又在一起吃了餐晚飯,然後就“拜拜”了。這次經曆給我沒留下什麽印象,隻是覺得那女孩的個頭還有點高,臉有點黑,還有一管大鼻子。這場“謔”劇一開始就注定是要短命的,當我的父母得知此事後,斷然投了否決票;好像還委婉地斥責了她的弟弟。這算是我第一次接觸“愛”吧;愛與被愛的嚐試。

    隨著大學生活的推進,我倒是真的陷入了一場“愛”,準確地講那應該是一次一廂情願的“單戀”。一般來說理工科大學的女生都比較少,特別是武漢測繪學院那樣有野外作業性質的大學。航測係和製圖係的畢業生因為有大量的室內作業機會,女生就相對要多一些,天文大地測量主要是要依靠野外觀測(當然也有大量的室內計算工作),女生則很少了。其實我也沒有弄清楚,在男女生比例那樣懸殊的情況下,她怎麽會和我走得比較近。多年後我也曾經想過這個問題:這是由於我的言談舉止、興趣愛好、人才儀表的吸引?按照現代的話來講大概就是所謂的“魅力?說起來她們江浙人在同學們當中是很自信、很有優越感的。

    其實仔細想想我和她之間也沒什麽特別的,彼此之間談得來一點、談得多一點,她對我顯得比對別的同學稍微關心一點罷了。她知道我的肚子大,總用她省下的飯票來接濟我;教學實習時,晚上我留守山頂帳篷,大家下山之前。她把她的大衣留下,讓我晚上蓋得厚一點。早上上山,她總是把一大盒飯菜捂得熱唿唿地給我,我端著飯盒,就能感覺到她的體溫和特有的馨香。我們普普通通地相處,沒有約會,既便是周末和她一起到學院舉辦的舞會上去跳交誼舞,也是幾個同學邀約結伴。就這樣日久天長,隻要是和她在一起我就倍感親切、倍感溫暖,這大概就是一種初戀的感覺吧。直到大學畢業前,我才知道她早已是心有所屬,無奈隻好把這段感情;這段愛與被愛的感受——對她來講僅僅是友誼;對我來說則是一段初戀之情,深深地埋進心裏。這段戀情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慢慢地淡化,但是留在我記憶深處的,還有一點溫柔;她的音容笑貌的溫柔。

    接下來一次刻骨銘心的“愛”,是發生在我畢業後參加工作的一九六四年,在廣西。那天,我在工作途中遇到了一場陣雨,我把航空攝影像片(當時那可是機密資料)護在工作服裏,頭頂著一頂草帽,向附近的一處水庫大壩奔去。好歹跑進了水庫管理處時,我草帽的帽頂和帽沿已經分了家(那個時候的草帽是帽頂和帽沿分開編織,然後縫在一起的),混身上下的衣服也濕透了。水庫管理處的會計(當時農村的政府機構中,會計是很重要的一級幹部)安排了一位姑娘接待我。

    這姑娘是一位很平常的廣西姑娘:個頭不高,身板結實,短發劉海,皮膚微黑;略高的顴骨和略厚的嘴唇那是廣西姑娘的特點。可讓我始終不能忘懷的,是那一簾濃黑的睫毛羞澀地掩蓋著的,偶爾瞬間閃現的明亮、深邃的一雙大眼。她不敢正眼看我地強要我脫下濕衣褲,找來一件會計的上衣讓我披上,我跟會計說搭個夥;老規矩半斤糧票兩毛錢。不一會兒,姑娘給我端來了一大碗米飯和一碟鹹菜,也沒有說什麽話,我隻是覺得他朝我有點詭譎地笑了笑。我大口大口地吃著,發現飯裏居然還藏著兩個油煎荷包蛋,我的心不禁為之一顫。然而更讓我感動的是當我吃完飯時,她就把烘幹了的衣褲給我送來了。望著她紅撲撲的臉蛋,額際沁出的汗珠,我知道她是一邊給我作飯,一邊趕著給我烘幹衣褲的。當時我的心裏湧起一股暖流,接過衣褲時我們四目相望,在那幾秒鍾時間裏,我想我們彼此都讀懂了對方。倐地,我還沒來得及吐出個謝字,她含羞地垂下了眼簾,濃密的睫毛依舊遮蓋了她那含情的雙眸,扭身便偱去。

    雨已經停了,我拿著像片夾趕緊去作業了。等我作業完返迴水庫管理處時,就再沒有見到那姑娘了,我意識到我是非常想見到她的。會計遞上了我的草帽,隻見帽頂和帽沿已被用粗麻線縫了個結結實實的。老會計有些風趣地說,這可是人家姑娘的一片心意喲。

    是啊,那次邂逅的瞬間,給我留下了刻骨銘心的記憶。雖說是我一九六五年開始談戀愛,一九六六年結婚,美滿的婚姻延續了整整十九年。但在盡情地享受了愛與被愛,暢飲了愛與被愛的美酒後,最終恩恩愛愛的夫妻之情因我的截癱而告謦。但這段婚姻曆史在我人生的篇章中,占有相當重要的地位。可是隨著截癱人生的推進,那火熱的愛情倒也慢慢地淡去,到後來連那段愛得“死去活來”的情感也都磨滅了記憶;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不願意去記憶它。但六四年那個廣西水壩上的姑娘,從我們相遇那一刻開始,就已經被永久地存儲在了我腦海裏的硬盤中了。那是純真的愛與被愛,那是讓人心顫的愛與被愛,那是我曾經的愛;也是我永久記憶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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