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水車屋三樓的鐵板燒內,滾燙的鐵板上濺起滋滋地油渣沫,這裏有酒意未消的客人,夜店美女,生意很是熱鬧。

    “你同蔣永健認識,要不要同他講開飯店,反正我跟住堯哥你發財。”輝佬坐在桌旁,嘴角煙霧漂浮,他理了理袖口,像開會員工與老板一同出謀劃策。

    王彧堯肅目搖頭,“蔣永健那裏恐怕不好講。”三色刺身拚盤上來,他夾起一枚三文魚便塞進嘴裏,幾口咽肚,更懶得細細品味。

    片刻後,他斂神歎氣又說:“九一年,我在倪康手下做事,砸過他場,搶他不少生意,雖然過了這麽多年,但上次在他開的那家海鮮館碰見他,他表麵雖與我飲酒釋前嫌,心中可不是這麽想。”

    輝佬早已經按捺不住,舉出一切可能勸說:“那不如向倪正良下手。反正他也是接手他老子的公司。”

    王彧堯的小店經營也將近半年,他發覺長此以往不是辦法,等攢夠錢打算同輝佬再謀出路。

    “我同倪正良交情淺,他最瞧不上我們這類人,人家守著他老子留下的大公司,錢多到數不完,多年無聯係,見麵一張口就是同他做生意,他會理你?”

    要說起當年97前不少社團大佬紛紛移民。那時蔣永健和倪康各占新界和油尖旺,兩人呈水火不容之勢,97後政府掃黑力度越來越強,蔣永健想躲避警察,了卻一身麻煩,早在美國證券公司匿名開戶,把資金逐步轉移。

    而倪康早料到之後的日子不會同以前那樣好過,便轉行正道,將這些年撈到的非法資金,注冊一家公司,在國外上市,再發行股票,表麵上改頭換麵,實際將一切轉到地下操作。幾年後,倪康逝世,便由兒子倪正良繼承家業。

    輝佬還不死心:“可是小茵在你手裏。倪正良同她畢竟是親兄妹一場,他會給你幾分……”

    還未等輝佬說完,王彧堯忍不住發飆,咬牙敲他一記響頭,語氣暴躁:“小茵關他什麽事?我王彧堯還需要靠一個女人來發家?你有沒有搞錯,她是我妹!你是閑命太長還是見我麻煩不夠多,在小茵麵前提倪正良,你知不知她會有什麽反應。”

    一記爆栗敲得輝佬兩眼冒金星,他揉了揉發暈的腦袋,老實住嘴,不再輕易出餿主意。

    王彧堯放軟語氣:“開飯店事情你不要管,慢慢來,錢不夠就博命賺嘍,等店裏生意蕭條了再轉讓。這世道就是這樣,沒得錢,誰會應你,給你的薪水不要都拿去炒股賭馬,留點給家人用

    。”

    輝佬突轉話題,笑得鹹濕:“堯哥,今晚去不去大富豪?”

    最近聽說大富豪新來了幾位年輕水靈的舞小姐,輝佬早已經忍不住,想要去泡夜場,本港夜生活本就豐富,大多數人白天起得晚,晚上都穿得光鮮靚麗去夜店舞廳尋刺激。當然得叫上王彧堯一同風流。

    王彧堯目光睥睨,不耐煩說:“晚點再講,我先迴去看看小茵。”

    王彧堯深知,以他現在地位與蔣永健講開大飯店實屬天方夜譚,昔日風光不在,你去與他人空談理想抱負,對方肯定笑掉大牙。至於倪正良就更不用談,這家夥骨子裏本就瞧不起平凡人。

    他不急,做任何事情首先得沉住氣,舍本逐末終究會功虧一簣,隻要掙到錢,這些都是早晚的事情。

    彌頓道不知是地段搶眼還是為何,王彧堯店鋪租金一月比一月漲,他劃算著幾時用高價將店麵轉讓。

    晚間時分,輝佬喜歡去砵蘭街的暗娼消遣,白日的砵蘭街隻是一條普通街道,無任何的特別之處,到了晚上,一路燈箱相繼亮起,隻靠著上麵幾個明價標碼的醒目大字來招攬客人,這裏一直連接至山東街,上海街,奶路道,每逢晚間,幾個身穿黑色露肚衫的女子行走街頭,臉上蓋著老式粉底和胭脂,看不清姿色幾何,卻將半公開的皮肉生意包籠。

    王彧堯素來不愛這種地方,無其他原由,純粹是不想得病,他給輝佬放一個晚上假好生消遣,讓輝佬隔天下午去寶生銀行開戶,再由他親自轉賬去內地。兌換店在銀行的轉換金額,會受到本港法例監管,但他們轉賬的資金不算大,也隻當做一般轉賬而非匯兌的形式。

    將一天的事情安排完畢,王彧堯收拾東西迴屋,王茵正仰躺在沙發上聽古典音樂,她雙目微閉,聽到外麵傳來聲響時嘴角上揚。對她而言,眼睛看不見的唯一好處就是聽覺敏銳了不少。

    他輕推房門,走進房間經過床前時順手拿過毛毯,俯身小心翼翼為王茵蓋上。後窗的陽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斜射進來,房間裏滿是陽光的味道。

    對於王茵而言一天差不多過完:“迴來了。”她撐起身子,往上挪動位置。

    王彧堯坐到沙發邊緣,揉了揉她頭發:“有沒吃飯?”

    她先是“嗯”一聲,再舉手比劃,“隻吃了一點點,現在又肚餓。”

    “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王茵低頭抿嘴一笑,然後拽住王彧堯衣袖輕輕搖

    晃:“我想吃意麵。”

    王彧堯沉吟片刻,輕拍手掌,立即去廚房。

    王彧堯突然的主動確實讓王茵受寵若驚。她和王彧堯生活在一起,都是傭人做飯,他幾乎從未下廚。王彧堯成天忙於賭場事務,她又住校學習,一個月也碰不到幾次麵,甚至迴到家他們也很少說話。

    那陣子,她就像一個被冷落太久轉而和父母賭氣的孩子。直到迴港,這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有時候人往往是這麽貪心,以前雙目無事時,王茵希望每次放假迴家都能見到王彧堯,如今失明後,精神上越發的依賴他,更期盼能時刻有他陪伴。

    現在王彧堯對她言聽計從,百依百順。每天按時迴家關心她病情進展,她對這種感覺即將上癮。

    有時她惱也這個衰地方,惱迴港莫名徒生事端,偶爾向王彧堯發問,“我們為何要迴這裏?你這麽想迴來究竟是為何?”

    王彧堯沉吟片刻迴答她:“這才是我們的家,不迴港地難道要在溫哥華待一世?”

    “至於我為何想迴來?不知掙錢算不算我一中心事。有了錢就可以隨心所欲,我還要治好你眼睛,不是因為我,你眼睛也不會受傷。”

    提到王茵的眼睛,他心裏更加自責。

    那日上街的大頭仔帶著一幫老友來鬧事,話不投機便開弓幹架,當時情形極其混亂,輝佬被人打得奄奄一息,他將大頭仔製伏在地一頓暴打,沒料到後麵有人手持鐵棍偷襲他,最後是王茵替他在背後擋了一棍,整個人摔倒在木櫃旁,撞到頭破血流,驚得王彧堯快要發瘋,若不是王茵之前已報警,警察突到,他早就要了那幫人的賤命。

    虎落平陽被犬欺。

    他更放不下往日的輝煌過去,不願意默默無聞在新村待一世。哪怕不撈偏門,他總覺得自己還能憑著雙手再東山再起。

    到十一月底,阿婆同王彧堯好說歹說,總算確定日子出門去拜黃大仙。

    今日風和日麗,阿婆帶王茵去黃大仙祠,王彧堯還在旺角小店忙事,故而讓她們先行一步。此刻,正是豔陽高照,萬裏無雲,陽光將王茵整個人暈染在一層暖色之中。

    眾所周知黃大仙廟是香火鼎盛,求神拜佛的信徒更是絡繹不絕,廟宇內更有不少內地遊客。

    來到黃大仙廟,阿婆帶王茵先從黃大仙大殿開始祭拜,大殿內隻供嗇園弟子進入,一般善信隻得在殿外遙拜。

    殿外熱鬧非凡,除了王茵還有其他信眾跪拜於兩旁,阿婆燃三炷香遞給王茵,她舉香俯身下跪團上,磕頭虔誠拜仙師,王茵本無信仰,此時此刻她竟盼仙師顯靈,讓她重見光明,王彧堯諸事順利。

    許過願,阿婆挽著她來到大殿旁邊的盂香亭,這裏是祈求健康之所,還未跪拜,阿婆似想起什麽,又趕忙說:“剛才隻顧著帶你跪拜,卻忘了我還要抽簽。人老記性差,你先在這裏等。我抽支簽就來。”

    王茵站在殿前,伸長盲杖敲打青石板路,周圍人來人往,下台階時沒留神,瞬間栽倒在地,盲杖被人踢至前方,她忍痛伏在地上顫顫驚驚伸出手到處摸索,觸到遊人的腳底時整個人嚇得蜷縮成一團。

    嘈雜的聲音、混亂的人流,讓她陷入一陣窒息般的恐慌中。

    圍觀者甚多,大家唏噓原來是個瞎子。

    王茵咬牙不肯求人,隻是伏在地上尋盲杖。

    有好心人上去為她撿起盲杖,勸說:“小姐,你眼睛看不見,一個人盡量少來這種人流量聚集地,出了事怎麽辦。”

    她神色微滯,幾乎是下意識攥緊對方遞來的盲杖,點頭道謝。

    阿婆在大殿抽簽後,找到人解完簽,心中歡喜過後,才記起王茵人還留在盂香亭。

    王彧堯趕到大殿時,阿婆隻得神情委屈,支支吾吾向他說明:“剛才還在盂香亭跪拜,我隻去抽支簽,她就不見了。”

    “頂你個肺!”王彧堯猛抽一口煙,暗罵一句,更惱自己沒早點來,甩手狠扔掉煙蒂大聲道:“你看著我做什麽,去找啊!我給你這麽多錢讓你好好看住她,你怎麽做的,她眼睛看不見,能走去哪裏!”他心想她眼睛看不見,應該就在附近。

    果不其然,王彧堯挨個詢問路人,後來盂香亭一解簽人告訴他,“你是講,那個穿白衣衫還拿著盲杖的靚女?剛剛被好心人扶去經堂。”

    最後王彧堯進經堂,見王茵正坐在木椅上同辦事人員講話。他俯身扶她起來,卻被王茵不著痕跡推開他,解釋道:“別擔心,我自己可以走的。”

    自她視力日漸模糊後,王彧堯已不記得王茵是第幾次說這樣的話。

    晚間餐桌上,王彧堯強忍著脾氣沒衝阿婆發作,吃過晚飯,王茵迴屋鎖門,倒在床上兀自歎氣。

    “小茵,開門好不好?”王彧堯在門外擔心她狀況,從迴屋到現在沒見她說過一句話。

    王茵拄著盲杖,開門後

    ,又立即轉身沿著牆壁摸至沙發處坐下。

    不等王彧堯開口勸慰,她攤開雙手,無奈歎氣,言語卻出奇平靜:“你都看到了,這些日子,我連生活都無法自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麽都做不好。我好想工作,我不想天天呆在家,可是出了這扇門,我連自己都顧不住。”

    看看今日,在現實中,連出個門就曉得有多麻煩。她總想著證明自己同常人無異,但越想這樣內心就越受挫。不知自己幾時才能好,再這樣下去她發覺自己會得抑鬱症。

    王彧堯目光暗淡,摸她頭,好生哄說:“別亂想,這些都不用擔心,等你眼睛好了再出去工作。我養你到大,不至於連你往後的日子都供不起。”

    這些日子,王茵總是在他麵前表現出一副自立自強的模樣,她的倔強驕傲和內心深處的自卑王彧堯都看在眼裏。所有種種,無一不在鞭笞著自己的內心。迴港接二連三發生的糟事,簡直壓得他要透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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