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尤維維鬧成這樣,無論如何讓我非常鬱悶。我不能跟她一起迴去了,而且,如果迴去肯定隻能迴到住處,肯定會不得不天天跟小笛在一起。我不想再害人了,尤其不能害小笛,我決定暫時離開一個月,那時候,小笛和我也都開學了,距離和時間,漸漸會把大家心頭的火熄滅的。

    我給小笛打了個電話,告訴她我決定迴家鄉去一下。小笛先是非常沉默,後來表示理解,說:“也該迴去看看了。”

    “那就隻好麻煩你天天去看看房子,最好住在那兒。”

    小笛說:“放心吧。”我說了一聲“多聯係”,就掛掉了電話。

    我默默祝福了她,然後再給導師打電話,導師不在,我想也許出差去了。

    我仔細考慮了自己麵臨的問題,首先是得罪了尤維維,能不能順利畢業的問題。想了半天,還是安慰自己:“她不會這麽不通情理的。”再說,她應該不會逼急我,這樣大家都沒有好處。

    其次一個頭痛的問題,是錢的問題。家教不要再想了,我此生再也不會做這種工作。別的很難找到。這也是我迴老家的重要原因之一。也許在濟南機會多一些,畢竟有很多同學,還有些親戚,也許能幫幫我。隻要掙出幾千塊,也就能度過暫時的難關了。

    好容易熬過最後的告別宴會,我包裏多了許多名片和文章。會議結束,大家都迴到賓館住最後一夜。王先生看我悶悶不樂,問我怎麽迴事,我就用實話來撒謊,說是感情問題。王先生笑道:“跟情人鬧翻了?為了什麽?”

    他說的完全正確,但他所說的情人概念跟我絕然不同,我隻有苦笑道:“分手了。”

    王先生忙開導我,我就像癢得難受卻被人撓得不是地方,心裏感激但卻無法擺脫痛苦。我裝作若無其事道:“王老師,您放心吧,這事難不住我。好吧,我還是好好借今晚多多向您討教吧,這樣子心裏的事情也就忘了。”

    王先生一拍大腿笑道:“這就對了,什麽事都會過去的。”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先送一些老先生走,我戀戀不舍地看王先生上了主辦單位送人的專用大巴,又跟一些新認識的朋友擁抱,告別。

    從島城迴廣州,一路上小雨淅淅瀝瀝不斷。高速路一直沿著海邊走,很多時候都看得見海上白浪滔天。挺遺憾沒在島城好好玩一下,感受一下大海的性格。再見了,島城!永遠不會來了。

    到廣州,順利買到了車票。二十幾個小時以後,在大雨中列車隆隆駛入濟南站。

    我提了行李,在出站口等了半天,羨慕地看著有人接的旅客。北方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灰蒙蒙的天上不再飄落雨滴的時候,我提著沉重的行李慢慢走上幾十級台階,來到地麵。

    很多城市的車站在這種地方都安裝了自動扶梯的。好在我力氣夠大,但也有些氣喘籲籲了。我拖著箱子往前走,穿過站前廣場,向公車車站走去。

    一陣罵聲傳來。一個操著本地口音的男人,正在高聲罵著追打一個個子瘦小的提著一個大包的年輕人。

    年輕人被惹急了,發怒道:“再這樣我就報警了!”

    壯漢大罵道:“報啊報啊,你這個私孩子樣,還戴個眼鏡子。你點了菜為嗎不吃?”

    年輕人剛要掏手機,壯漢過去一腳踢過去,年輕人忙提著大包逃走,壯漢不依不饒,邊趕邊罵。

    我看看,這裏離最近的飯館也有幾百米了,壯漢居然趕出這麽遠來追打人家。我心情非常之壞,覺得自己的家鄉真不是個好客之地。公車站後麵有一個小賣部,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臉頰剃得烏青,正在打瞌睡。我把行李放下,把他叫醒,要了一份參考,一瓶礦泉水,給了他三塊錢。他剛要找錢,我說再要份齊魯晚報,他伸手道:“再交錢。”我覺得帳目不對,看了他一眼,他瞪起眼睛,眼珠子幾乎碰到鏡片,道:“礦泉水兩塊,參考六毛,晚報五毛,還差一毛。”

    我忙取錢遞過去道:“您對您對,天天算,您也快成電腦了。”

    他一邊找錢一邊道:“不是天天算!人腦子就是這樣,該是什麽就是什麽,該是造衛星造導彈的就是造衛星造導彈的,練也沒用。”

    他的意思就是他腦子好用,我腦子笨。我真想問他,那你為什麽沒去造衛星造導彈?想想算了,我在故鄉已是客,別再讓這家夥追打我了。我把找迴的零錢收起,對他鞠了一躬,道:“謝謝。”

    不料他莫名其妙,茫然不知所措。我在外麵待久了,已經養成了購物後道聲謝謝的習慣。而且在南方,賣東西的小販也會說謝謝,意思是感謝照顧他的生意。我們說謝謝,意思是感謝你的服務。但北方人根本沒有這個意識,他們覺得這是我的本職,我的飯碗,是我該做的,謝我幹嗎?既然有如此認識,讓他說謝謝更比登天還難。

    我懶得理他,扭頭走向公車車站,決定先去車站坐車去舅姥爺家看看。城郊公車經過那片我魂縈夢繞的西瓜田,卻發現那裏已經成了一座瀝青場。我心裏咯噔一下子,知道自己童年的夢永遠隻能是個夢了。

    舅姥爺雖然輩分高,其實比我媽媽大不了幾歲。那個時代舅舅姨母和外甥外甥女、姑姑叔叔和侄子侄女年齡相差不多的有的是,原因是母親還能生,而兒子女兒也已經能生了。我有個姓屈的女同學,她居然比她的親侄子還小幾歲。她跟她大哥年齡相差三十多歲。不過她居然身體不錯,並沒有出現先天不足的情況。

    但舅姥爺就不同了,從小身體就弱,而且可以相見他的父母對他的愛,可是這種愛並沒有使他變得驕橫,他算得上一個非常謙和的人。我更是愛他,而他則把對我母親的感情,全部轉移到我的身上。可惜我還沒有掙到什麽錢,無法報答他老人家。

    我推開他家的大鐵門,門內的一隻黑狗先猖狂地叫起來。舅姥姥罵著狗走出來,看到是我,愣了,接著大聲叫:“看看誰來了!”

    舅姥爺趿拉著鞋跑出來,看到是我,驚喜得說不出話。我的眼淚迸出來,真想跪到他們麵前痛痛快快哭一場。舅姥爺高興得滿臉是淚,忙著幫我提東西,把我拉到屋裏。我打量一下房子,一明兩暗,數年來沒什麽變化。院子西南角是豬圈,院牆外麵是廁所,這個我都非常熟悉。

    屋裏的家具也沒什麽變化,不過一輛半新的摩托車卻非常紮眼地放在客廳中央。見我看著摩托車,舅姥爺笑著解釋道:“賊太多,就是放在車棚也不保險,他們能把牆打個大洞鑽進來。這兩年村裏都不敢養牛了,有些人專門靠偷牛發財,防不勝防。我在牛欄裏摟著牛睡覺都不成,一個不小心,還是被人牽走了。”

    我怒罵道:“什麽壞蛋幹的這事?”

    舅姥爺道:“離這村不到三裏路,是一個賊村,全村一千多口人,除了老了跑不動和小得不能走路的,都做賊。什麽都偷,偷牛偷羊還算好的,他們連國家的石油都偷。你知道怎麽偷嗎?他們把輸油管道弄斷,然後到四近的村子大喊:‘跑了油了!’四近的村民就紛紛提著桶、帶著化肥袋去把那些半凝固的油弄迴家。幾天後他們開著車到各村去收。你不知道啊,有一條大溝就被黑乎乎的原油灌滿了,簡直造孽呀。”

    “公安局就不管嗎?”我聽得肺都要炸了。

    “管?他們根本就不敢管。本來是抓的,後來官匪一窩,偷油賊給公安局的人送錢買點。”

    “買點?”

    “就是買鍾點,比如說我給那些巡邏大隊的送一筆錢,買從九點到十一點巡邏隊的人不到某個地點去巡邏,他們在這兩個小時內可以開著車來消消停停弄油,大大方方開走。”

    我氣得沉默不語。舅姥爺道:“算了,不提這些畜生了。提了白白生氣。”

    晚上悶悶吃過晚飯,舅姥爺道:“孩子,你迴來了正好,我還得請你幫個忙。”

    我一聽就打斷他:“舅姥爺你再這樣說我就受不了啦!咱們爺兒倆還這樣說話,你讓我……”

    舅姥爺笑道:“是啊是啊,我這些年給人客氣慣了。”他從包裏取出三百塊錢,道:“你那小表叔今年也上高中了。中考的時候,托了縣裏一個人幫忙,現在他打了好幾次電話,要我過去請請客,說不請客跟那些幫忙的老師說不過去。我呢,手頭有點緊,所以一直沒過去。這樣吧,你帶上這點錢,代替我去好不好?”

    舅姥爺曾經是附近聞名的富裕戶,但現在兩個孩子上學,加上現在掙錢艱難,地裏出的又不值錢,慢慢日子就過得很緊了。

    我知道這肯定是他能拿的出手的最後一點錢了,一個月以後,他還得給兩個孩子籌學費,天知道這筆錢從哪兒出。

    我問他:“高中學費多少?”

    他苦笑道:“好在你小表叔考得還不錯,要是考進了高價生,那我就更慘了。他們姐弟兩個,四千塊差不多了。”

    “四千塊?你怎麽搞到這筆錢呢?”

    “我正要去東營打工,”舅姥爺說,“能掙個一千多吧,再借點,也就差不多了。”

    舅姥姥道:“你不是年輕了,可別太拚命,到時候你要是身子累壞了,這個家可怎麽辦?”

    舅姥爺怒道:“不幹怎麽辦?難道去偷去搶?天上又不會下票子。”

    舅姥姥道:“守著孩子幹嗎這麽大聲?”

    舅姥爺當即沉默不語。我把三百塊遞還舅姥爺,道:“這點錢你還是拿著當路費吧,舅姥爺,我現在雖然還沒上班,可也打工賺了點錢。我縣城有個同學開飯店,請客的事就交給我。還有,你有銀行卡或者存折嗎?我幫你籌點學費。”

    舅姥爺忙搖手道:“不行不行!你還上學呢,哪能讓你出錢?”他一拍胸脯:“就你舅姥爺這身板兒,還能垮了?”

    我望著他根本算不上強壯的身軀,鼻子有點發酸。

    我現在卡裏的錢加上現金應該還有兩千多塊,就我這點錢幫他根本不可能,但我必須想辦法幫舅姥爺度過這一關。

    舅姥姥小心翼翼地問我:“你爸爸那裏……你去過沒有?”

    我堅決地搖搖頭。

    舅姥爺怒道:“誰讓你提那個人?”他歎了一口長氣:“唉,你媽就是糊塗啊,怎麽嫁了這麽個人。嫁誰也不會這麽早就去了。”他邊說邊用骨節嶙峋的大手擦著眼睛。

    舅姥姥道:“不讓別人說,你倒說起來了!”

    我默默不語。我就是餓死了,也不會去求他的,明知道他雖然算不上富豪,但依靠多年的磁石吸鐵般的弄錢,手頭肯定是非常之寬裕。但這些錢是他的生命,每一分錢都拴在他的肋條上,要花都得拿鉗子往下擰。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流浪鳥的夢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麥蘇揚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麥蘇揚並收藏流浪鳥的夢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