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此一事,之璐本已略微緩解的失眠症狀再次加重,每到晚上似乎都覺得有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閉上眼睛就覺得陰風陣陣。早上起床,會覺得眩暈,有點接近低血糖帶來的感覺,腦袋裏嗡嗡直響,大腦裏的神經繃得緊緊的,隨時都會斷裂。明明還坐著,但覺得屋子裏一切開始搖晃,於是非常擔心會隨時栽進麵前什麽無底深淵去。除此外,上下班時,都會下意識迴頭看,看是否有什麽人跟蹤自己。


    不過外表上,除了精神差點,別人幾乎什麽也看不出來。她照樣上下班,隻是迴家較早,也極少在外麵逗留,不論是在公車上還是在別的地方,腦子裏隻想著這個案子。


    那天從公安局迴來,她做飯吃飯,等著楊裏下晚自習迴來。春寒又到,楊裏到家的時候,凍得哆哆嗦嗦,坐下好一會才緩和過來。之璐坐在她旁邊,用手幫她把頭發理順,然後拿出一部九成新的手機給她,說:“小裏,你以後隨身帶著這個手機,裏麵有我和魯警官的電話號碼,遇到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


    楊裏推辭不肯接受。


    之璐知道她會這個反應,一五一十地把昨晚遇到的事情說了一次,補充說:“兇手可能找上我,也有可能會找到你。拿著,有備無患。”


    這樣一說,楊裏終於接過手機,神情是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目光依然直愣愣地盯著前方,“之璐姐,那個人,跟你要文件,然後要殺你嗎?”


    勉強地笑了笑,之璐端著玻璃杯灌了幾口水,貌似冷靜地開口說:“小裏,告訴我,你知不知道有這樣一份文件?”


    楊裏的聲音沒有重量,輕得好像要飄起來:“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


    那個樣子真叫人心疼,之璐不忍心再追問,送她迴臥室睡覺。既然楊裏不知道那份文件的存在,那麽,在兇手落網之前,也許不再有人知道真相了。不過,有的事情不能那麽絕對。


    上班中午休息時,之璐翻開記事本,開始記錄一些零散的想法。她做記者時候的經驗告訴她,大腦裏有了想法務必要記錄下來,不然那些靈光一現的想法就會很快溜走。文字記錄的東西往往比我們的記憶力可靠得多。以目前的情況而言,許淑惠的死絕對跟那份尚在暗處的文件脫不了關係,她的生活如此單調,而本人卻又是人所共知的好人,除了工作的時候,是沒有別的機會接近這樣一份文件的。按照福爾摩斯的說法,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因素,剩下的不論多麽難以想象,那必然都是真相。


    那麽,這件案子無論如何都跟李凡和萬博公司脫不了關係,而魯建中的調查也幾乎是一籌莫展,這個案子的確就像開始大家預料的那樣,複雜至極。


    瑣碎的細節想得之璐頭昏腦漲,喝醉的感覺浮上心頭,她把稿子放在一旁,從辦公桌抽屜裏翻出幾片藥,和著水喝下去。恰好這時鄧牧華走過來,拿過藥瓶看了看,皺了眉,辦公室人多,她拉著之璐到了會議室,板起臉問她:“阿斯匹林?好好的怎麽吃起藥了?之璐你真是讓人操心,看你現在隨時都心不在焉的。”


    之璐賠笑,好在魯建中的電話解救了她。


    於是立刻匆匆忙忙請了假,趕往楊裏所在的第三中學。


    楊裏正在上數學課,對發生了什麽事情完全茫然,之璐在路上跟她解釋了原委:“魯警官跟我打電話,他說昨天晚上,有人再次闖入你家,離開時被鄰居發現,就報了案。他希望你到現場看看,也許第一次你心情激動,遺漏了什麽線索。”


    楊裏一臉驚愕,“那屋子裏什麽都沒有了,怎麽還會有人搶?”


    之璐搖頭,“他們不這麽認為吧。”


    現場有包括魯建中在內的幾位刑警,正進行取證工作。許大姐的命案一出,這屋子就被房東鎖上了,出了這樣的事情,再租出去幾乎是不可能了。屋子被翻得亂七八糟,甚至枕頭被子都被尖刀挑破了,棉絮撲滿了床。


    楊裏麵色慘白地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把兇手翻過的地方仔細察看了一次,以非常肯定的語氣告訴魯建中:“沒有,上次離開的時候,我都好好檢查過了,他們不會找到什麽有用的東西。”


    魯建中看了之璐一眼,兩人走到走廊盡頭,他開口:“看來兇手不找到那份文件不會善罷甘休,你和楊裏最近都要小心一點。兇手威脅了你第一次,難保沒有第二次。我會跟上級申請,多調動些人手過來,找人跟著你們。”


    說者有心聽者也有心,可還是想不到,竟然一語成讖。


    照理說春天的氣候應該很好,可那段時間明顯有點反常,忽然就熱起來,好像夏天提前到來,晚上不開空調就很難入睡。之璐下班的時候,看著車窗外越來越密集的雲層,之璐心想,地球的環境越來越壞,看來是雷雨天氣。雲越來越低,從這個城市高大的建築群頂端掠過。風艱難地從開著的車窗溜進來,從另一側溜出去。風不算大,可路上的行人行走得卻格外艱難,遇到熟人打個招唿,卻也沒有笑容。


    可是她預料錯了。她迴到家,做飯,吃飯,等到楊裏下晚自習迴來,這場雨還是遲遲沒有落下,唯一變化的,雲層更低,風聲更大。


    她想起楊裏沒有帶傘,又拿了傘,打車送到學校去。


    這段時間,晚上她絕對不出門,就算出門也是打車,畢竟上次被人脅迫的經曆印象太深了。到達學校的時候,高三年級恰好下了晚自習。之璐身邊是一群群帶傘來學校接孩子的父母,父母們小聲聊天,沒有人露出任何厭煩的表情。父母就是這樣,對待孩子,從來沒有半句怨言。電閃雷鳴之後,雨劈頭蓋臉地從天上澆下來,雨聲和談話聲最終交織聲一片。


    她不怎麽跟人交談,隻是靜靜等著。如果她有了孩子,大概也會在這裏等候吧。離婚的原因,跟孩子也脫不了關係。葉仲鍔很想要孩子,想方設法地慫恿她,不過她不為所動,當時兩人談好了,等她工作三年之後再說,可惜沒等到三年就離了,孩子這事,終成泡影。


    “之璐姐。”楊裏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拉了拉她的手。


    之璐才反應過來,露出笑來,“下自習了?我們迴去吧。”


    兩人撐著一把傘離開學校,楊裏問她:“之璐姐,你剛剛在想什麽?”


    之璐說:“沒什麽。”


    兩人站在路邊等出租車,楊裏咬了咬唇,“是不是在想葉大哥?你們離婚,你後悔過嗎?”


    之璐一愣,想到楊裏是何等聰明的孩子,不瞞她,“也許吧,有時候一個人就喜歡胡思亂想。以前不願意看清事實,現在看清了也覺得沒什麽了。小裏,我知道很多人覺得我自找苦吃,實際情況也是這樣。不過,要談後悔,其實也沒什麽可後悔的,我們遲早都要走到這一步。”


    “以前我媽總說,怎麽都是過一輩子,”楊裏輕輕說,“太認真了,累。”


    之璐沉默了半晌,拍拍她的手心,“別想太多了。”


    “嗯。”


    風雨太大,迴到家兩人的褲子全濕了。那天晚上,楊裏聽話地迴了臥室,之璐為她蓋好了被子。楊裏睡著了就像個小孩子,眉心蹙著,清秀的麵容寫滿了忍耐到極限的疲乏。默默看著她熟睡的麵容,忽地有些羨慕,想起以前,從來不知失眠為何物,而現在,想睡好覺而不得。難怪哲人說,能睡覺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迴到臥室,之璐把每一盞燈都摁亮,又打開家庭影院,開始看不知道看了多少次的電影《指環王》,她把聲音關得很低,可牆壁卻還在震動。起初她是詫異,巨響之後,她起身拉開窗簾,才知道何故——


    黑夜茫茫,兩個小時前還算溫和的風在此時變成驟風,帶著不可言說的霸道,狠狠拍打,臥室落地窗上的鋼化玻璃,每一聲都宛如獅子的怒吼;而窗戶外麵電閃雷鳴,慘敗灼目的白光上過,雷聲震耳欲聾,雷聲閃電密集,幾乎毫無間隙,極響的一個驚雷之後,暴雨如注狂瀉而下,仿佛帶著造物者的旨意,企圖把整個世界吞掉。別說此時是四月,就連炎夏的時候都很少有這樣的狂風驟雨。


    她站在窗戶後看了一會,覺得疲倦,就在她轉瞬的一刹那,所有的燈光都失去了。臥室裏一片漆黑,黑暗立刻吞噬了一切,包括她的視覺。


    之璐極其怕黑,她開始哆嗦,身體各個部分和潛意識都在提醒她,今天的情況有些不妙。她努力壓下越來越強烈的,在黑暗中摸索到了牆上的開關,“啪啪啪”地摁了幾下,確信下來一件事——停電了。


    片刻後她的眼睛適應了臥室的黑暗,大致可以看清門上的把手在暗處閃閃發亮,忽然急促的拍門聲一聲重過一聲地響起,伴隨著是楊裏驚恐失控的聲音:“之璐姐,之璐姐,你起來啊……”


    她打開了門,楊裏一下子撲到她懷裏,歇斯底裏地叫:“之璐姐,我剛剛看到了一個人,在屋子裏,我看到一個人……”


    之璐猛然抬起頭來。一道閃電劃破天際。客廳的落地窗簾沒有全部拉上,還有一條半米長的縫隙,雪白的電光透過那縫隙鑽進了客廳,照亮了一切。她站在臥室門口,客廳的一切一覽無遺。在那轉瞬即逝的光芒裏,之璐依稀看到,一個隱匿在酒櫥後的影子。


    何為?


    上大一的時候,之璐曾經花過大量時間閱讀《在細雨中唿喊》這本書,並為它撰寫了數篇評論。那時候她以為自己徹底地讀懂了這篇深刻的小說,可此時此地,她再一次感覺到自己的無知。她詫異自己的遲鈍,居然在這個雷雨交加的夜晚,才首次想到,小說裏彌漫著的從來不是對黑夜的,也不是對未知的,而是——對人生的苦難,對活著的。


    人生的無助、無望、無用逼得她走入的想象裏去,像霧靄一般不可避免地緩緩升起,模糊了她的來路和去處,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宛如黃泉路上。是啊,黃泉,還不如死了好。


    偏偏不能。她活著。之璐張張嘴,說:“誰在那裏?誰在那裏!你在找什麽東西?”


    沒有人迴答,雷雨拍打窗戶,嘩啦作響。之璐在黑暗中摸索著迴到了床頭,拿起座機,指示燈沒有亮,聽筒裏沒有任何聲音。她又順著床頭摸手機,本來習慣地把手機放在枕邊,可今天什麽事情都偏離了正常的方向,自然,手機不在以往應該待著的地方。她又驚又急,楊裏提醒了她:“客廳也有電話。”


    從敞開的臥室門往外看,客廳漆黑一片,是包容一切的黑暗,那裏麵,藏著太多的可能性,其中之一就是手握兇器的兇手,有著猙獰的麵目。可客廳不能不去,電話是她向外求救的唯一方式。


    她跟楊裏互相攙扶著來到客廳,手心都是冷汗,目光謹慎地四處亂晃。窗外的雨下得正酣,屋子裏每一聲響動都能使她們心跳劇烈加速。之璐摸著沙發坐下,磕磕絆絆地摸到了電話,拿起來,依然沒有聲音,指示燈依然也沒亮。


    電話打不通,手機找不到。她抱著楊裏,想,莫非是她們今天要困死在這裏?一道白光乍現,她目光低垂,渾身發寒,隨即否認了這種可能性——在那些時不時閃起的白光裏,她目光隨著電話線一路遊走,電話擱在兩張沙發的中間,靠著牆壁,稍微往茶幾後一看,就能清楚地發現——半截電話線吊在空中。


    整整二十七年來,鍾之璐的人生從未像這幾天時間這樣波瀾壯闊過。陰謀和陷害,絕望和反抗,謀殺和被殺,而如今是終極思考,生存和死亡。


    忽然楊裏把她的手機遞過來。楊裏也看到那根被剪斷的電話線,襲上了心頭,說話也不利索:“之璐姐,這個,你的手機,在沙發上,剛剛我摸到了。”


    宛如一線生機。之璐撥電話給魯建中,他一下子就接了電話。警察就是不一樣,聲音很亮,非常有威懾力,讓本來惶惶不安的之璐鎮定下來。


    魯建中聽完敘述,聲音一沉:“那個人還在你家裏?”


    “應該是,不過我沒看到人。”之璐開口。


    魯建中知道她家房子大,藏一個人再容易不過,他讓自己安心,說:“小裏在嗎?”


    “她在我身邊。”


    “找一樣可以防身的東西,看門鎖好了沒有,去鄰居家躲一躲,”魯建中說,“一定要冷靜,就算正麵遇到那人,也試圖講道理。”


    之璐壓低聲音:“我不敢動……我們停電了……”


    “那就待著不要動,”魯建中急速地說,“千萬不要輕舉妄動。那人沒有現身,說明他目前不會想要害你們。”


    掛上電話,之璐環顧了一圈屋子,沒有人從黑夜裏潛出來,仿佛那個人從來沒有出現過,她看到的那個影子不過是某物體的陰影而已。


    楊裏的聲音似乎在發抖,說:“或許走了吧,啊,肯定是走了。他有辦法進來,也有辦法離開。”


    “怎麽進來的?”之璐接著她的話往下問,同時自己也有了答案。她再次翻開手機,根本不翻電話本,直接輸入了一串十一位的數字,撥了出去。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機舉到耳邊,等待著那個聲音的出現,每一聲細長的“嘟”都是一種淩遲。


    電話無人接聽,斷了。之璐再撥了一次,這次那個她期待已久的聲音終於在手機那頭響起來,既遙遠又熟悉:“喂。”


    毫無疑問,被電話吵醒前,葉仲鍔正在睡覺。他聲音慵懶,有點沙啞,因而顯得非常性感。幾年夫妻,哪怕她再粗心大意,他某些方麵的一些小細節她也不可能不注意到。例如這種聲音。果不其然,另一個柔軟嬌媚的聲音響起:“仲鍔,是誰這麽晚打電話來?”


    仲鍔仲鍔,叫得真是甜蜜,聽的人心都融化了。極少女人能這麽親密地叫他。之璐覺得窒息。前兩分鍾前她還覺得那半截電話線是她遇到的最恐怖的事物,可現在她才知道,這個女人的聲音才是最有殺傷力的,疼得五髒六腑移了個位子。他從來都不缺女人暖床,就像鄧牧華說的,她這一離任,不知道多少女人都會倒貼過去。唯一安慰的,是葉仲鍔沒有迴答。


    她沉默了一會,而那邊也沉默著。仿佛是隔了天長地久,之璐終於開口:“是我。”又怕他聽不出自己的聲音,忙忙解釋,“是我,鍾之璐。我問你一點事情。”


    葉仲鍔仿佛沒有情緒,聲音不見波瀾:“我在聽。”


    “家裏的鑰匙,你那裏還有一套吧?現在還在不在?”之璐說。婚是離了,這棟房子的鑰匙他也帶走了其中的一套。


    葉仲鍔停了停,“應該在。”


    “沒有丟?也沒被人拿走?”


    葉仲鍔短促地笑了一聲,很平淡,誰都不可能聽出什麽別樣的東西,“你覺得,我會把家裏的東西亂扔?”


    “不是這個意思。”之璐有口難辯,艱難地說,“我隻是想知道,鑰匙還在不在你那裏。”


    “夠了,鍾之璐,你半夜三更打電話就是問我這個?”葉仲鍔不複平淡的音調,厲聲說,“到底出了什麽事?”


    之璐張張嘴正要說話,那個嬌弱的女聲又說了一句:“原來是她”。一盆冷水澆下來,讓她心如死灰。自己為什麽要讓他幫忙?又有什麽資格讓他幫忙呢?說到底,這些事情也都是她的問題。他的事情向來都多得數不清,更重要的,他身邊還躺著別的女人。已經落了下風,再說什麽又有什麽重要?毫無意義了吧。


    她掛了電話。黑夜中感覺楊裏推推她,惶恐地開口:“之璐姐,你為什麽不告訴葉大哥我們現在有危險?”


    之璐唯有抱緊她,說:“我們不會有危險的。”壓製著極度的,摸索著去廚房拿了一把刀,放在茶幾上。兩個人蜷縮在沙發上,等待未知的命運。


    漸漸地,雨下到興頭上,雷電也少起來。身體可以不動,思路卻遠了。想起了最初。


    那次采訪結束後,她以為自己跟他就不會有什麽關係了。一個是在金融界光芒四射,前景無可限量的青年才俊;一個是還在艱難讀研究生的女學生,青澀得好像剛剛成型的小南瓜。相差懸殊的兩個人,所以她認為,那篇報道寫完後,他們就沒有任何交集了。彼時她對他是真的沒半點想法,隻是單純地欣賞這個男人,哪裏能想到後來嫁給他然後又離婚?人生之詭秘,也在於此。


    可不久後他卻打電話來,申明要看看她寫的報道,之璐隻好給他送過去。在他那寬闊的辦公室裏,他拿著那份薄薄的校報看了很久。他之前接受過的采訪並不少,因為按照他的說法,建立基業打江山的時候,一定的曝光率對事業有百利而無一害。結婚後這幾年,他淡下來,事業大起來的時候,也不需要這些了。


    所以之璐並不明白他為什麽要看那份最名不見經傳的校報那麽久,她忐忑地想,自己寫錯了什麽?八開的報紙,他的訪談占據了二分之一的版麵。客觀紀實,很是四平八穩,他說的話她一個字都沒動。報紙上印了一張黑白的圖片,相當英俊的年輕人,穿著深色西裝,臉微側,下頜揚起,鼻梁高挺,狹長的眼睛裏蓄滿微笑,渾身上下都流露出那份不多不少的瀟灑和自信。


    其實他動起來比靜止的照片好看多了。靜止起來,不過是個英俊的男人而已;動起來的時候,就是一種成熟男人的魅力。


    他看著自己的照片,問她:“這張照片,是你選的?”


    之璐搖頭,詫異他怎麽會想到了這裏,肯定地迴答道:“怎麽會是我呢,是校報的組版編輯選的。”


    他的眉毛往下一壓,說:“寫得不錯,我請你吃飯,如何?”


    之璐稍微一怔,為了這麽篇報道請她吃飯,太小題大做。她搖搖頭想拒絕,他又說:“今天是不行了。過幾天怎麽樣?我給你打電話?”


    結果那頓飯一拖就是兩個星期。她那時在食堂吃飯,接到他的電話一時都沒想起來是誰。見麵時他說真是對不起,然後就自作主張地再請她吃飯作補償。


    之璐當時真是哭笑不得,感覺自己比他還抱歉,連連搖頭,重重地搖頭說:“葉先生,真的沒什麽啊,一頓飯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我早就忘記這事了。”


    不知怎的,葉仲鍔神色不豫地看她一眼,“你已經忘記了?”


    之璐說:“是啊。我看,下次吃飯也沒太大的必要吧。無功不受祿,就算有功也不能隨便受祿的。這頓飯已經讓我很不好意思了,謝謝你。”


    葉仲鍔放下刀叉,凝視她的眼睛,說:“這頓飯讓你不愉快?”


    完全不是這樣。那頓飯他們吃得相當愉快,他談吐不俗,兩人有不少的共同話題,鍾之璐是單純了一點,但是她看書多,知識麵的廣博得讓對麵的葉仲鍔吃驚,政治,哲學,文學,科學上能聊得很好,他們一唱一和,配合得堪稱完美。


    後來兩人談戀愛的時候,他把她摟在懷裏,輕輕勸她:“之璐,你的性格,不適合做記者,你應該留在學校裏專心做學問,你會有真正的成就。畢業之後直接念博士,在留校做老師教授,我養你就可以了,你乖乖念書吧。”


    她當即瞪圓了眼睛,強烈反對。


    他聽了,歎了口氣,之後都沒再提過類似的話題。


    在這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她不知怎麽的,想起了這談話。是的,他是有道理的,他一直是有道理的。隨即又想起第一次迴家時,鍾載國跟她談起自己的準女婿,評價說:“葉仲鍔這個人,對內有很強的業務能力,對外猶如外交官那樣滴水不漏,尤其難得的,是極具知人之明,看人相當精準。”說完後又建議他們結婚後,她都聽他的。


    怎麽可能聽他的,她把爸爸這番話當成了耳邊風,讓它飛過去了,連雲彩都沒留下。那時候她太年輕,像第一次張開翅膀的雛鳥,不論三七二十一都要往外飛,誰的話都聽不進去,一定要等到吃苦才開始後悔。


    吃苦,這也是成熟的必然經過,沒有人逃得開。可是,她為此付出的代價,如此的慘痛。


    敲門聲響起來。之璐飛奔著去開門,有人來,她們就有救了。門一打開,她當即愣住。走廊的風卷著雨水吹進屋子,她忍不住一個哆嗦。


    那時還沒有來電,來人之一的魯建中帶著電筒,他穿著雨衣,水順著膠布往外淌,他目光不掩詫異。


    而另一個人,不論是身材還是外貌,都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電筒光芒有限,她隻能看到他臉色鐵青,目光淩厲如刀,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滴,那件昂貴的休閑服幾乎濕透了。


    這是什麽狀況?這麽大的暴雨啊。要是路上出了什麽事情——之璐連苦笑都沒力氣,她側身讓他們進來,摸索著從鞋櫥裏拿出兩雙男式拖鞋,擺好,站起來的時候,重複說:“謝謝,謝謝。”都不知道自己在謝誰。


    兩位男士一前一後地走進客廳,上了一級台階,在沙發上落座。電筒放在茶幾上,橙色的光向外,可是客廳太大,黑色太深,就像黑洞一樣,把光芒深深地吸了進去,都沒有迴音。之璐想,停電也有個好處,不用看到對方臉上的神情。她介紹:“這是公安局的魯建中刑警,這個小姑娘是楊裏,許惠淑大姐的女兒,”一頓,看向另一個方向,說,“這位是我的前夫,葉仲鍔。”


    葉仲鍔伸出手,說:“魯警官,你好。剛剛在樓下,碰見過了。”


    魯建中也伸手一握,“葉先生,你好。”


    剛剛在樓下的停車場已經見過對方,電梯不能用了,兩人沿著樓梯走上來,目光對上過幾次,禮貌地點頭,猜測在這樣的雷雨天氣,對方會去哪一家。最後終於雙雙停在同一扇門門口,尷尬和壓抑陡然到達頂峰。


    前夫?這就見麵了啊。魯建中心裏浮起不安的感覺,他竭力把那種感覺壓下去,強迫把那些紛亂、沒有頭緒的念頭暫時壓下去,以警察的身份思考。他借著微弱的光芒,仔細地打量另一邊沙發上的之璐和一聲不吭的楊裏,一路上焦灼不安的那顆心終於鬆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說:“你們沒事就好。那個人有沒有可能還在屋子裏?”


    “不知道,”之璐說,“我們在客廳坐了這麽久,沒有感覺有人出沒。”


    楊裏在一旁補充:“我看著時間,剛剛二十九分鍾。”


    魯建中說:“會不會是你們的錯覺?在夜晚,是極有可能出現錯覺的。”


    之璐苦笑,“怎麽可能?”


    臥室的燈忽然亮了。之璐幾乎是跑過去站起來把客廳的燈一一打開,迴來之後站在茶幾前,指著電話線,說:“你們看。還有臥室的電話,我估計線也被切了。”


    魯建中麵色一凜,拿起那根電話線,看了幾眼,又問:“你們是什麽時候,在哪裏看到那個人的?”


    楊裏說:“打雷的時候我醒了,起床去廁所。那時候剛剛停電了。我從廁所出來的時候,看到廚房門口有個黑影子,閃電一過,那個人又沒了;我嚇呆了,去那邊臥室找之璐姐。”


    “是,我開門的時候,也看到了一個黑影子,就站在酒櫥那裏,也就一眨眼,消失了。”


    “那人多高?”


    之璐迴憶了一下,挫敗地搖頭,“完全看不清楚。”


    “我也是,”楊裏聲音小得很,“嚇壞了,根本不記得了。”


    葉仲鍔冷不防出聲問:“小裏,是你最先看到那個影子的?”


    楊裏點點頭。


    魯建中若有所思地“嗯”一聲,起身,說:“我去檢查一下。”


    自進屋後葉仲鍔的眼睛就沒離開過之璐,他聽完事情經過,沉聲說:“你打電話原來就是問我這個,竟然有人闖進家裏來了。你真是——你真是,不要命了!讓我說你什麽好!”


    這麽些年第一次見到他臉色陰沉到這個樣子,之璐傻了眼,在他的注視下,目光低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楊裏卻不知道哪裏來了勇氣,怯生生地開口:“葉大哥,你別怪之璐姐,這個事情誰都想不到。”


    這句話讓葉仲鍔打量了一下楊裏,他對她溫柔和藹地笑笑;然後抬頭看之璐,立刻變了一個人,神色毫不客氣。


    之璐知道這件事情難以解釋,更擔心他感冒著涼,說話帶著些她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懇求意味:“你頭發衣服都濕了,去換衣服吧,家裏還有你一套衣服。”


    葉仲鍔亦想單獨跟她談話,緊著眉頭跟著她進了臥室,手上一用力,帶上了門。


    之璐打開衣櫃的門,半蹲下,拖出最下麵一格,找出了一件白色休閑的外套遞給他,解釋說:“新的,你走之前訂做的。”


    在他換衣服的時候,又拿出一條幹淨的毛巾,轉了個身,看到他把換下來的濕衣服掛在衣架上,然後坐在床沿,前額上粘著的頭發也都濕透,這個情景如此熟悉,她一瞬間就不會動了。


    他坐在床沿,她站在一旁,把那條純白的毛巾攥在手裏,遲遲沒有遞出去。


    葉仲鍔看著她,銳利的目光仿佛是畫家手裏的筆,先勾勒出她的輪廓,再是全身的細節。精神很差,並且比以前更瘦,因此看上去高了一點,好像風都能把她吹倒在地上。


    以前那麽精神的鍾之璐現在無精打采,仿佛不會笑了,隨時隨地都能走神。燈光自她漆黑的頭發一路跌落,折出一點黯淡的光。


    他覺得心中絞痛,那種疼痛很快擴展到了全身。可是該問的該說的,還是不能放過:“鍾之璐,你最近都做了些什麽?你對著鏡子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她沒說話。她心裏有數,像這個樣子,隻有一個原因:這個正在訓斥他的男人,不要她了。她把毛巾遞給他,斟酌著把許淑惠和楊裏的事情說了,想了想,還是把被人威脅的那段事情隱去,她實在不想讓他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到這個地步。


    “隻有這些?”


    “嗯。”


    葉仲鍔聽完,已經恢複鎮定冷靜。他左邊的眉毛微微上揚,之璐知道這是他麵對極難問題時才會露出的表情,可是他卻撇開這個話題,轉而說:“魯建中跟你什麽關係?”


    “他負責調查許大姐的案子,幫了我很多忙。”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葉仲鍔微微笑了一下,露出親切而模糊的微笑,也是她曾經最熟悉的笑容。他草草擦了頭發,隨即站起來朝外走,“出去吧,看他找到什麽線索沒有。”說著,順手把毛巾掛在了衣架上。


    幾步之後,感覺自己外套的後擺被人用手拉住,曾經他很熟悉求救的信號。之璐從來都不輕易服軟,僅有的幾次都是如此。她扯著他的衣服,一迴頭,準能看到她垂著眼睛,咬著下唇,艱難地把話說完整。


    這次也不例外,他目光稍低,沒有意外地發現她的手抓著他的外套,皮膚的顏色和外套的顏色不相上下,他一時竟然不能分辨。他無聲地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聽到她喃喃說:“謝謝你能來。今天晚上……你能不能不走?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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