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好餃子,布置好餐廳,之璐去客廳叫楊裏和魯建中,結果卻看到他們二人正在低聲地交談,表情嚴肅得不可思議。她稍微一愣之後,招唿他們吃飯。


    魯建中看到她手上的創口貼,問:“切菜傷到的?”


    “沒事。”之璐笑笑,“進來吧。”


    魯建中瞥她一眼,沒再說什麽。


    主食是餃子,之璐還做了五六樣菜,都很清淡,用精致的盤子盛著,很是賞心悅目。全世界的記者編輯都是最好的談話對象,見得多,談得也多,每句話都能出口成章。


    那頓飯吃得很愉快,至少,相對連日來的低沉氣氛而言,他們過得很愉快。楊裏的臉上浮現了他們久久不見的笑容。雖然吹蠟燭的時候她眼眶紅紅的,但終究還是笑了。


    送完魯建中迴來,之璐開始收拾廚房。楊裏主動要幫著洗碗筷,之璐拒絕了,讓她上樓看書。


    半晌她後迴頭,楊裏沒有離開,站在不遠處,眼睛亮晶晶的。


    之璐詫異,說:“怎麽了?”


    楊裏問:“之璐姐,你為人這麽好,為什麽葉大哥還要跟你離婚?而且,這麽久了,他都不來看你?”許惠淑是見過葉仲鍔的,楊裏沒有見過他,但是幾年相處下來,怎麽都有了一定的了解,她曆來這麽叫葉仲鍔。


    一時竟不知道如何迴答,唯有沉默。


    之璐把最後一隻盤子放到消毒櫥櫃裏,才說:“你還小,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人不是簡簡單單一個‘好’或者‘不好’就能評價的。我不是個合格的妻子,不夠關心他……而且,都離婚了,我們也沒有任何關係,他又怎麽會來看我?除非,”她想起下午那場車禍,又低頭看看手上的創口貼,微微笑了,輕輕說,“可能,我死了,或者出事,那個時候,他會來看我一眼吧,嗯,也許還會帶著一束花?玫瑰,百合,還是別的什麽花?”


    楊裏霍然變色,她幾步過來,抱著她的腰,喃喃說:“之璐姐,你不能這樣想,你千萬不能這麽想。我媽媽說,你是個真正的好人,會有好報的。我覺得,你離婚了也很好,真的,也很好。你也不是什麽都沒有了,你還有爸爸媽媽啊。”


    心裏溫暖,悲涼卻也夾雜其間。之璐手心停在她的肩頭,撫著她的頭發,說:“別擔心,我就是開玩笑呢。”


    好人不長命,壞人活千年。那句話難道不是這麽說的?楊裏說她是好人,許大姐說她是好人,她們母女何嚐不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好人?一輩子連隻螞蟻都不忍心踩死,可下場又怎麽樣呢?社會又怎麽允許她們活下去?


    準備睡覺的時候,接到爸媽的電話。之璐拿著聽筒,沉默地聽母親的訓話,話題還是離不開“離婚”兩個字,內容毫無新意。


    她說:“我跟你爸幾十年還不是熬過來了,你爸的優點一個沒學到,就把那驢脾氣學到了,一輩子都不知道變通,這輩子差點沒翻身的機會。夫妻之間,不能退一步嗎?我早讓你把孩子生了,我給你帶孩子,你呢?隻知道跟我倔,跟仲鍔倔,現在好了,離婚了,滿意了?仲鍔對你,我看著都感動,葉書記也那麽喜歡你,你還有什麽不知足的?”


    雖然聽了很多次,可眼淚再次不爭氣地就掉下來了。聽到她在哭,王良靜也不再說什麽,電話終於轉到了鍾載國手裏。


    鍾載國向來沒有說廢話的習慣,也不忍心再批評女兒,很快說了正事。之璐這時才知道父母這個電話的意圖。鍾載國年齡到了,即將退休。


    之璐想了想,問:“爸,退休了幹什麽去?”


    鍾載國說:“趁還走得動,跟著旅遊團出去旅遊吧。”


    之璐擦一擦眼淚,笑嘻嘻開口:“那好啊,爸,你們什麽時候來江州,跟我打電話。還有,缺錢就跟我說。”


    “你能有什麽錢?我還不知道你?仲鍔給你你不要,這兩三年的記者,工資也就那麽多,能有多少?希望工程,各種賑災活動,你捐了不少吧?不跟我們要錢就謝天謝地了。”鍾載國再了解女兒不過,完全是一副不以為然的口吻。


    之璐給他說中,還是強自笑迴去:“看看你們這爸媽做的,從小到大不都以我為驕傲嗎?不過是離了婚,在你們心中就一錢不值了?”


    “話不是這麽說的,我也是為你終身幸福著想啊,”鍾載國深深歎氣,“女兒啊,你媽沒說錯,看來還是我把你慣壞了。”


    的確,之璐從小到大都沒給父母丟過臉,這是誰都知道的事實。她總是以標本和榜樣地出現在別人的口中。認識他們一家的人都會說,鍾行長的女兒又漂亮又聰明,在班上都是前幾名,唱歌跳舞什麽都會,作文也寫得好,還會彈鋼琴,周末的時候總是聽得到她家有琴聲,多文靜的孩子啊。她一路順風,保送上了高中,最後以優異的成績考上在國內排名前幾位的大學。若是古代,大概提親的人都能踏破門檻。


    之璐後來想,自己為什麽沒在這些頌揚聲中迷失,一是父親對她的影響,二是讀書。她要什麽書,鍾載國就毫不猶豫地買下來。她看書多,書看得多,知道的越多,不知道的也越多,思想也許比同歲的孩子更深一些,身上也自然能沉澱出一些可貴的品質,例如道德,例如正直,例如堅持。


    第一次帶葉仲鍔迴家,他有點震撼地看著她的臥室,說:“這哪裏是臥室,不如說是書房。”


    之璐又從床底拖出好幾個大箱子,那麽多書都被整理得整整齊齊,一本不亂。她拿起一本亞當·斯密的傳記,正要說話,他從箱子那邊探身過來堵住她的唇,把她要說的每個字都吃下去。她氣喘籲籲,上氣不接下氣,許久後才把那句話斷斷續續地說完:“這都是我的嫁妝,你要不要?”


    之璐搖搖晃晃迴到臥室,打開電視。這幾天,省裏正在開兩會,新聞報道裏全都是,她歪著頭看新聞,每個領導都認識,每個字也都進了耳朵,但就是不知道整合起來什麽意思。


    她拿著書在客廳外的陽台上坐了一晚,半夜的時候覺得冷,迴屋子拿著被子把身體裹住。沒有星星,夜空暗得發亮,就像經過加了顏料的湖水,浸出一種詭異的光芒。時不時地有風吹過臉頰和耳邊,仿佛低低的呢喃。她幾乎睡著了。


    此後連續好幾個晚上,她都是這麽過的。那種奇怪的聲音也消失了。不過在戶外過夜的結果,到底是感冒了。嗓子沙啞,咳嗽,最嚴重的時候話都說不出來。


    吃午飯的時候,鄧牧華沒好氣,說她:“最近你的怎麽狀況這麽多?”


    之璐隻笑。


    鄧牧華憂心忡忡,“這麽下去也不是辦法,我給你介紹個男朋友吧。重新談戀愛會不會好一點?喂喂,我跟你說話呢,聽到沒有?”


    之璐一愣,把思緒抽迴來一點,問:“師姐,你有沒有被人跟蹤過?”


    “你被人跟蹤?”鄧牧華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忽地失笑,“你的愛慕者跟蹤你?當年就有這種事情吧。你應該有經驗的。”


    “不是這種跟蹤,”之璐沉吟一下,“其實也沒事,哎,忘了這個事情吧。”


    自從那次魯建中說過可能有人跟蹤她,之璐就陷入了一種奇怪的狀態,有點像小時候看了聊齋故事之後的感覺,情不自禁地覺得身後有東西。不論是坐車還是步行,感覺有人在跟隨,後頸發涼。哪怕是在室內都覺得不對勁,無緣無故的,冰涼的感覺會劃過肌膚,一周之後,這種感覺愈發強烈了。


    迴到辦公室,打開手機發現有個未接來電,她撥迴去,是李凡,問她晚上有空沒有,說有事要請她幫忙。他能有什麽事情找自己幫忙?之璐爽快地答應了。


    下班後李凡開車在樓下等她。李凡的花花公子作風是有名的,他靠在車上,笑得來往的女士方寸大亂。出版社的同事紛紛對這個來頭不小的人行注目禮,鄧牧華笑得尤其開心,之璐覺得尷尬,瞪了鄧牧華兩眼,但還是上了他的車。


    李凡請她去吃飯,安靜奢華的包廂,隔音效果很好。服務員身高整齊,個個高挑動人,上菜後,禮貌地輪次退了出去。李凡問她“可不可以抽煙”,之璐笑著做了個請便的動作。原以為有什麽大事,結果李凡拿出一篇稿子給她,讓她看看能不能發表,說這是他妹妹的作品,他妹妹迷上寫小說了,做夢都想當作家。


    之璐收下稿子,搖搖頭微笑,“就是這個事啊,那也不用特地請我吃飯吧,李總你讓人把稿子送來,說一句話就可以了。”


    “之璐,別跟我客氣,叫我名字好了。以前你客氣一下無所謂,是怕葉兄多心,現在你們都離婚了,我就實話實說,”李凡擺手,“其實也不僅僅是因為稿子的事情,還有別的事。”


    之璐壓根就想不到他下麵一句要說什麽,晃了晃茶杯,“請說。”


    李凡身子前傾,表情從容,語氣平平常常,仿佛是在說世界上最平常的一件事情:“我想追你,可以吧。”


    房間裏的燈光恰當地閃了閃。之璐迅速地眨眼,終於確定自己沒看錯李凡的表情,也沒有聽錯他的話,然後才迴答:“對不起,不可以。”


    李凡調整了一下坐姿,把煙灰抖落在煙灰缸裏,挑眉看了她一眼,“怎麽,你覺得我是花花公子?我承認,我是有很多女朋友。我一開始就很喜歡你,想追你的,後來才知道你結婚了,而且老公還是葉仲鍔。我不得不對你死心。”


    之璐抿嘴,片刻後重複了一句“對不起”,然後把手從桌子上拿下來,合在一處,十指交叉,方才慢慢開口:“離婚這個事情,我沒有辦法。不論仲鍔怎麽想的……但是,我愛他,我比自己想象的更愛他,我不能再愛上別人。我像傻子一樣,錯過很多事情,這些我都沒辦法,我無能為力。所以,對不起,我永遠不會用你或者任何一個人當鎮靜劑。”


    她站起來,說:“李總,謝謝你抬愛。我先走一步。”


    走到了門口,李凡忽然叫住她,曖昧的燈光下,臉色陰晴不定,沉聲說:“之璐,你真的不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之璐欠身,打開包廂門,徑直去了櫃台,結了賬離開。她不想欠他什麽,一頓飯也不願意。


    外麵已經是晚上,霓虹燈光閃爍不停。她順著寬闊的馬路慢慢地走,從一棟棟高樓大廈麵前走過去,心事沉沉,腦子還想著李凡剛剛那番話。李凡表態說要追她,她與其說是震驚,更不如說是遺憾。她心裏有數,跟他再做朋友應該很難了,幾乎不可能。


    耳邊忽然傳來七八歲小孩子的哭聲。之璐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分辨出哭聲是從身邊兩棟大廈裏的小巷子傳來的,巷子裏沒有燈,她的視力還不錯,努力分辨可依然看不清楚裏麵何事。然而,那個小孩的哭聲更大更慘烈,仿佛在聲嘶力竭地述說什麽不幸的遭遇。


    之璐抓緊肩頭的挎包,毫不猶豫地進入巷子,揚聲問:“有人嗎?哪個小朋友在哭?別怕,阿姨來找你。”


    巷子裏的地麵不平整,之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裏走,想起了自己曾經做過的一篇紀實新聞報道。世界上任何一個大城市的市區,甚至市中心都會有這樣的小巷子,路燈昏暗,或者沒有路燈。哪怕城市建設做得再好不過,總還是會有這些地方,陽光照不到,遊離於城市建築規劃之外,最關鍵的問題是,這些地方也是犯罪高發之地,政府拿它們無能為力。


    她努力迴憶著自己在那篇稿子裏寫的內容,尋找著哭聲的來源。眼睛漸漸習慣了沒有光亮的環境,她也借助月光,漸漸能把牆壁,地麵,更遠處的垃圾筒分辨出來。


    這個時候,孩子的哭聲戛然而止,巷子一下子變得異常安靜空曠,人也格外敏感。


    幾年的記者不是白幹,其間也不是沒遇到過危險。她的直覺發揮作用,告訴她危險臨近。


    之璐猛然一個轉身,另一個男人的氣息逼近身後,一眨眼的工夫,刀鋒割破空氣,頸旁一片冰涼。金屬的質感在皮膚上的感覺完全不同於溫濕的手指觸覺,帶著不容分說的敵意。


    那人速度極快,力氣也大得不可思議,雙手宛如鐵鉗,把她的雙手扭住,阻止了她想去摸手機的動作;然後在她耳畔輕笑,拿著那把冰涼得毫無溫度的刀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脖子,嘶嘶地低笑,冰涼刺骨。這把聲音是之璐聽過的最讓人膽寒的聲音,她在心裏醞釀著措辭,想,如果眼鏡蛇王能說話,二者倒是可以一較高下。


    他說:“乖,想活命就別動。”


    事已至此,之璐以常人難以想象的速度冷靜下來。無論如何,她不想死在這樣的環境和這樣的人手裏。


    那人聲音果斷:“文件在哪裏?”


    當下就是一愣,之璐一頭霧水,“什麽文件?”


    他不耐煩,拿刀在她脖子上敲了敲,語氣更加淩厲:“我問你,那文件藏在哪裏!”


    “我不知道什麽文件,也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之璐平靜地迴答。她腦子裏升騰起一個念頭,這人很可能是找錯了人。以前也經常收到威脅要殺她的郵件電話之類,但是這樣真刀真槍的威脅,還是首次體驗。


    他不耐煩,之璐感覺手腕被人狠狠地一扭,鑽心的疼。冷汗順著她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頰滾下來,同時聽到他說:“原來你真的不想活了。”


    脖子那裏冰涼,他的刀就停在自己的脖子的動脈血管處,隻要輕輕一割,她大概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平生第一次跟死亡如此臨近,這種感覺讓她呆了幾秒鍾。一陣陣陰冷的風在她心裏抽打,死亡在她耳邊喘息延續。


    她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大腦冷靜下來,平和地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有你說的東西,你殺了我,豈不是更加得不到?”


    身後的人影沒說話,那份安靜更讓人恐懼。


    之璐覺得缺氧,深深吸一口氣後繼續說:“如果那份文件值得我這條命來換,那我怎麽又會把它放在你找得到的地方?如果我死了,那份文件還會安全?你覺得我會這麽蠢?說真的,你殺了我一點好處也沒有,還要背上一條人命。”


    那個人的迴答卻透著極度的輕蔑:“人命算什麽?”


    之璐緘默片刻,她絞盡腦汁地整理思路,迴憶自己曾經在犯罪心理學這門選修課上聽到的內容。頓一頓後,她清晰地開口:“是真的,我不知道什麽文件,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麽。如果你確信自己沒找錯人,請你先告訴我那份文件到底是什麽?”


    那人笑了幾聲,刀鋒避開她的脖子,“倒是有幾分膽量。”


    “你是誰派來的?”之璐暗暗鬆一口氣,“為什麽找上我?”


    話音一落,那把刀子移動下滑,移到了她的胸口,雖然刀尖距離胸口有一定的距離,但隔者衣服她也能感覺出刀子裏散發出的寒意。低頭一看,這個巷子光線如此黯淡,刀身窄窄,看不真切,依稀感覺是不鏽鋼製成的。她閉上雙眼,一字一句地問:“許大姐也是你殺的?”


    那個人一時沒說話,片刻後猙獰地笑了幾聲,“看來,我實在不能留你。”


    問話之前她已經有了答案,現在終於確定下來。這個人的笑聲裏分明透露著渴望,絕對動了殺意,就是像是聞到鮮血味道的吸血鬼,兇狠殘忍,沒有任何憐憫之心。


    刹那間絕望擁上了心頭,世界不複存在,隻剩下這一刻被無限延長。生死旋踵,她想起看過很多次的一本書,喃喃地背:“白天和晚上,夏天和冬天,光和黑暗,全部都被接受。當兩者都被接受,當生命的兩極都被接受,你就會得到平衡……”


    哪裏聽過這段話?


    那個夜晚,葉仲鍔帶她出去,他們在五十層大廈的樓頂,樓頂的風毫無遮攔,肆意唿嘯,她穿著他的外套,感覺到無法解釋的溫暖。地麵和天空的距離同樣遙遠,遠得一切都靜止不動。她不知道他要幹什麽,她坐在欄杆上,笑著跟他說尼采、康德,叔本華、奧修,眉飛色舞地背文章的節選給他聽;她的手在他的手心汲取溫暖,忽然一低頭,愕然發現右手的無名指上多了一個戒指。


    他吻她的手背,抬起頭時目光如星,寫滿溫柔。他說:“鍾之璐,你願意嫁給我嗎?”


    一切還是最初。


    那個男人忽然鬆開她,之璐感覺他在拿上衣裏的手機。


    死寂的巷子裏,距離又近,手機那頭裏的聲音隱約可以分辨,沒有什麽特色的中年男子聲音,帶著南方口音。那人一直聽著,幾近不滿地將手機塞迴衣服裏,冰冷的聲音說了一句:“算你命大。”


    之璐一個閃神,他跟出現時一樣,迅速消失在漆黑的巷子深處。之璐呆呆看著,沒勇氣追上去。


    百多米的距離奇長無比,之璐拖著沉痛的雙腿離開,迴到寬闊的馬路上,燈火通明,車水馬龍,她忽然想流淚,本來僵硬的雙腿開始軟化,她踉踉蹌蹌地扶著牆站定,下意識地摸出手機,刷刷地翻著電話本,終於翻到了“老公”那條,撥打出去。


    悠長的鈴聲響起時,她猛然醒悟,狠狠地摁了掛機鍵。


    她打車迴家,在車上終於覺得後怕,恐懼宛如後勁十足的酒,一下子湧到了喉嚨,逼得她想連連咳嗽,可第一聲之後就忍住了。她沒有任何地方受傷,渾身上下的神經都繃得直直的,稍微一個觸動都能讓她心跳急劇加速。跟兇手如此近距離接觸,而自己也差點被殺,對鍾之璐而言,絕對是個全新且叫人戰栗的體驗。


    都不知道那個晚上怎麽熬過去的,可不想讓人看出來,她掩飾得不算成功,楊裏很擔心,問她晚上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情。她欲言又止,最後什麽都沒說,隻讓她上樓學習。


    楊裏魂不守舍,上樓的時候沒注意腳下,結結實實地摔了下來,膝蓋小腿上青了一大片。


    之璐找紅花油給她抹上,然後送她迴了臥室,去書房把很久不用的素描本和筆找出來,坐下,把感覺到的所有關於兇手的外貌和身體上的細節都畫或者記錄下來,聚精會神時,手邊的座機響了,她沒抬頭,順手抓起來,“你好。”


    “之璐,是我。”


    一呆,竟然是葉仲鍔的聲音,溫潤低沉。


    “哦,哦,”之璐說,“是你啊。”


    葉仲鍔問:“晚上你給我打電話?出什麽事情了?”


    “哦,沒什麽事情的,不好意思啊,是我撥錯號碼了。”之璐敏捷而輕快地笑了兩聲,轉變之快,她自己都咋舌。可電話那邊沒聲音,冷場,她於是繼續說,“真沒什麽事情啊,本來是打給師姐的,結果選錯了,撥號碼撥到你那裏了。對不起對不起,不是打給你的,你別誤會,給你添麻煩了,謝謝你了。”


    “真的?”葉仲鍔聲音一沉,“撥錯了?”


    “當然是這樣,肯定是撥錯了。”剛剛說了那麽多話,反而接近欲蓋彌彰,露出了怯意,之璐懊悔得心如貓抓,換了個語氣,笑嘻嘻的,仿佛剛剛中了獎那樣滿是喜氣,“我還有事情呢,不跟你聊了,再見,晚安。”


    一下子掛了電話。她沒勇氣再說下去,隻怕一開口就會忍不住號啕大哭,出聲哀求。他們認識五六年,夫妻三年,她從來沒在他麵前流過一滴眼淚,甚至委屈都沒露過,即使最後離婚的時候,她也什麽都沒說。


    她住他的,吃他的,這屋子裏差不多一切都是他的;她也輾轉從別人那裏聽說到,楊裏父親所在工廠的那篇紀實報道因為太過敏感曾被主任掐掉,是有人在幕後幫了她一把。隻要世界上還有任何一條別的路可以走,她都不願意借助他的力量。她相信自己有能力,可是跟他和葉家比起來,真的是一文不名。現實就是如此,她不得不依靠他,盡管她從來沒提出過要求,盡管他也從來不會提及,可實際上他的影子就是無處不在;她隻能像攀援的淩霄花那樣,緊緊依附著高大的橡樹生存。是的,她不甘心如此。


    之璐握著鉛筆,仿佛不會活動的木偶,她呆呆地想,自己曾經取得的那些成功,到底他有多少功勞?她在南方新聞報社的工作,是不是也是他的操作?連以前的情人他都仗義地伸手加以援助,又會怎麽對待自己的老婆?一直以來,她關於婚姻的反思到這裏就終結。今天也不例外。追究下去也終究徒勞。


    她埋頭畫出兇手的輪廓,照例不再進行深入的思考。她恐懼最後的答案,她有預感,這個答案會讓她兵敗如山倒。還在讀初中的時候,她已經在看《第二性》這本書,十幾年下來,書雖然是翻爛了,“平等”兩個字卻深深地烙在她的脊柱上,她知道自尊不能當飯吃,也知道夫妻之間不應該計較這些,可依然固守著最後一點迂腐可憐的驕傲,乃至頑固。


    第二天之璐去了趟公安局,詳細地把昨天遇到的一切情況和細節匯報給魯建中,她已經說得非常詳細,可魯建中依然不厭其煩地把一切細節問了又問。


    魯建中看著素描,若有所思,“按照你的說法,那個人隻比你高了一點,不是我那次在超市見到的那個。”


    “那又是誰?”


    之璐無力地苦笑,怎麽還有兩三個人對她不利?她側頭,從取證室的窗戶看出去,警察們忙碌而有序。她忽然覺得,這麽久以來,自己第一次感覺到安全感。在魯建中的示意下,其他兩名同是調查這個案子的警察起身離開,取證室裏隻剩下他們二人。


    魯建中清了清嗓子,開口說:“本來案子的調查情況不應該隨便透露,但你差點被兇手傷害,也應該知道一些情況了。”


    之璐靜靜聽著。


    “許惠淑的兇殺案之後,我們首先調查問訊了嘉禾路附近的一些居民,那裏匯集了三交九流的人,什麽人出現都不奇怪,從鄰居那裏,我們沒得到什麽有用的線索,但附近一個賣雜貨的老太太卻跟我們反映了一個情況。那個老人家每天都在路口買雜貨,許惠淑隻要有空就會跟她聊聊天。她去世的前一個星期開始,就有些不正常了,老人家說她每天神色匆匆,很奇怪地問她怎麽現在都不跟她聊天了,她說:‘大娘,最近有人跟蹤我,我要小心一點。’”


    之璐一愣,“原來許大姐知道有人對她不利?”


    “是,而且她預料到自己會出事,這是線索一,”魯建中徐徐說,“其二,關於那個小說。我們去找過吳薑,從她那裏要來了她的書迷來信和郵件。其中有兩封來信不正常,寫信的人癡迷《藍白色的日光》那篇小說,幾近走火入魔。沒有來信地址,信封上印了郵編,一查,才知道是河西區嘉禾路那一帶。這樣兩個線索就串起來了。”


    沉思半晌,之璐開口:“吳薑的小說並不是大眾都能接受的,有點另類,甚至意識流,沒相當文化基礎的人甚至都看不懂。魯警官,能不能把那些信給我看看?”


    魯建中打了個內線電話,隔了一會,有人把信的複印本送來,薄薄的四頁,字很大,很潦草,之璐仔細讀完,驚異地指著信紙說:“你看這句,‘我們存在的本身,就是潛在的死亡’,這是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說過的話,寫信的這人,看過一些書。”


    “你昨天晚上遇到的人應該就是兇手,你覺得符不符合寫這封信作者的特征?”


    之璐摁著額角,“感覺上差不多,並不是完全的瘋子和殺人狂,目的性很強,也很有頭腦。隻是我實在不知道那份文件是什麽。”


    魯建中說:“你覺得楊裏知道多少內幕,有沒有可能向警方向你瞞了一些事情?”


    之璐搖搖頭,“小裏能知道什麽?知道的話不會告訴我們?別的人有可能隱瞞,可小裏不一樣,我了解她,再說,死的人是她的母親。”


    “未必,”魯建中瞥她一眼,“連那個賣雜貨的老太太都能覺得許惠淑神經高度緊張,楊裏是她的女兒,母女的生活空間就是那個十幾平米的小房間,她會感覺不到?許惠淑為了女兒的安全,可能瞞著楊裏,但是你覺得她能瞞得過?”


    之璐徹底說不出話了。她知道,十個大人都不及楊裏的聰明敏銳,勇氣毅力。


    魯建中說:“上次在你家,我私下問過楊裏,可是她堅持說自己什麽都不知道。我相信她有苦衷,不能告訴我們。我辦案這麽些年,這個案子是我見到過最複雜的案子之一。所以之璐,你務必要去問問她,你們關係親近,她也許會告訴你。這也是為了她的安全著想。你被人威脅,她也有可能遇上這種事情。”


    這番話聽得她心徹底都涼透。眼看再無可說,她起身告辭,魯建中送她到公安局門口。


    調查取證的那大半個小時他都表情嚴肅,宛如此刻的天空那麽陰沉。現在緩和一點,不再是公事公辦的語氣,仿佛兩個好朋友之間的聊天敘舊:“之璐,別這樣了,以後再遇到這種事情,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還有,下班了就早點迴家,不要再走小路。看到可疑的人,聽到可疑的聲音都不要接近,立刻給我打電話。別一個人自作主張,這樣的兇手,你對付不了的,交給我們警方。”


    之璐笑笑,點頭應允:“謝謝你,我都記住了。我想,他昨天既然放過我,短時間內,他應該不會對我有什麽太大的威脅。”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魯建中想起她昨晚遇到的危險,喉頭又緊了緊。如果不是還要加班,他肯定會送她迴去。忍不住想看看她的臉,於是他開口叫住她。


    她迴頭,表情詫異,魯建中一時失語,而她的驚訝之色越來越濃,沉默了片刻,他指了指天空,“要下雨了,路上走好。”


    若有所思地迴到公安局,一抬頭,發現幾個刑警隊年輕小警察看著他,笑嘻嘻,“魯隊,怎麽不去送送人家?”


    魯建中板著臉,目光淩厲地從他們臉上掃過去。


    “翻臉了翻臉了,”大家開始笑,“那鍾記者不錯啊,那麽漂亮,身材又好,這個案子結了就去追人家吧,省得一輩子孤家寡人。”


    “手裏的事情都幹完了?那明天一早把調查報告交給我,”魯建中改了個語氣,“王瑞,這段時間你悄悄跟著她,主要是在她上班下班的時候。依我看,這次她僥幸逃過了,難保兇手不會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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