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養父在別人看來,是個一事無成的老頭子。


    他撿到我的時候,都已經五十歲了,村裏的人打趣說我叫他爸爸,還不如叫他爺爺。


    他從沒娶過媳婦,也當然沒有自己的孩子,以他那麽貧窮的家境,甚至連買個媳婦的錢都掏不出來。


    他原本真的是要一無所有的孤獨終老的,但是他有了我。


    如果沒有被他遇到,我的生命可能還沒有一天那麽長,他的出現改變了我的一生,同樣,我的出現也改變了他的餘生。


    我沒有媽媽,但我從沒覺得自己得到的關注比其他的孩子少,我老爸已經盡其所能,把他所有的愛都給了我了。


    有時候,我會很頑皮的叫他兩聲“老劉”,隨著我的成長,他的皺紋也逐漸布滿了臉頰,但他依然很努力的出去工作,給我爭取生活費和高昂的學費,他從來不覺得我是個負擔,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了。


    直到現在,我還經常的在恍惚的夢境中迴到跟他在一起的那段時光,他挑著扁擔,裏麵裝著一隻小盆一塊磨刀石,他踩著滿地金黃的落葉走在徐州的大街小巷裏,他迴過頭來,笑著讓我快點跑,臉上的褶子全都舒展開來,他清亮的唿喊穿透了微涼的早晨和黃昏:


    “磨剪子哎——鏘菜刀——”


    這樣的一個老劉,怎麽可能會出現在若幹年前的大禹陵墓之中?!


    我趴在怪人的肩膀上顛簸著,我覺得我一定是太想他了,老劉是個過氣的窮困潦倒的磨鐵匠而已,九裏山下的生活和這兒截然不同,他跟這些亂七八糟的長生秘術根本扯不上關係!


    怪人的步伐變得很慢,半天才挪動了一小段的距離,我迴過神來,心說是不是自己太重了壓的他邁不開腿呢,便拍拍他想下到地上來。


    怪人沒鬆手,反而把我往肩上又推高了一些,然後低聲對我說道:“你抓緊就好,地上……太髒了。”


    我從他肩上探頭朝下一看,被嚇得一個激靈!禹陵的牆壁上那些血珠子都融化著往地麵流淌,現在整個就給碎石路鋪上了一層難以幹涸的紅油漆啊!


    “吧唧”一聲,我的腦門上也被糊了一灘融化的赭石色液體,似乎整個禹陵中的石頭就變得軟綿綿,一觸就化了!


    溶液越聚越多,怪人好不容易才追趕上前麵的隊友,然後大家就都擠成一團站在那裏,簡直是寸步難行。


    我看到小王爺的腳麵都快被覆蓋住了!


    “怎麽迴事啊我操!跟淌稀泥似的,再這麽下去,來不及走到出口前,咱們都得給淹沒在底下!”耗子每跨出去一步都在很誇張的甩著鞋子,“都努力一把,咱們得找到一個帶機關的暗室,進去躲一會兒!”


    我仔細一想,對啊,暗門之後的空間裏是沒有血珠子的,禹陵現在的反應,隻是針對著入侵者而已,它又不可能就此自我毀滅!我們先保住命躲一躲,說不定一小會兒它就像那個閉合的履帶防禦似的,又恢複如初了?


    所有人像摸魚一樣卷起褲腿,馬步走向前,隻有林醫生轉過身來艱難的走到我和怪人的旁邊,把我身上掛著的一個挎包取下來,放到了自己身上背著。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老天真是造化弄人。憑什麽我要和劉晚庭這個奇怪的女人扯到一塊兒去,因為我們的相像,她幫我牽扯出來一個小爸,而在夢中一個驀然迴首的瞬間,她的記憶中出現了我養父的臉!


    我用分裂出來的那個視角扭頭過去,隻有短短的一秒鍾時間,這足夠我一眼看出自己最親密的人的樣貌,卻不夠在洶湧的淚水模糊視線之前,讓我把他臉上的所有細節看個清楚。


    那個時候的他,臉上似乎沒有皺紋,而從我記事開始,老爸就已經顯得很蒼老了。


    那麽就意味著劉晚庭的這段經曆發生在很多年前,而那個時候的爸爸還是個年輕人?


    如果……我是說如果記憶是真的,在劉晚庭被捆在桐木棺材前的那會兒,腳步聲來自於年輕的老劉,先不管他的故事是怎樣的,這至少可以說明一件事情就是:


    老劉一定認得劉晚庭的那張臉啊!


    按照時間向後推算,這兩個人最終都從禹陵活著走了出來,然後劉晚庭大約是去蓬萊躲避了一陣子歲月的侵襲,但老劉是老老實實的隨著時間的推移長出了白發、長出了皺紋的。


    他撿到了我,我又和劉晚庭那麽像,就算小時候看不出來,但一天天的長大,他注視著我的時間也一天天增加,怎麽可能他發現不了我的麵目輪廓是如此的接近許多年前他從禹陵中遇到的另一個女人呢?


    也就是說,老劉他,一直都知道我和劉晚庭之間存在著某種血緣關係?


    我突然覺得,我的前半段人生簡直就是一場騙局,我到底是不是被老劉撿迴來的?


    怪人累的直喘粗氣,空氣吸進肺腔變得十分突兀,牆麵上融化中的血珠由淺藍色的冰晶代替了,那扇冰封著鯀的第三扇暗門終於到了!


    耗子冬爺忙著蹲下去擰開關,我趁著這附近的地麵很幹淨,趕快從怪人的身上下來讓他歇歇,每個人的小腿上都附著著未幹的“油漆”,看起來就像是那些石塊原本都是幹涸的顏料一樣!


    “嘶——本王看了,不是讓姒家守陵人害死,就是讓鯀的息壤給凍死!”小王爺嘟囔著往手上嗬了一口熱氣,抬腿鑽進開啟的門縫中去了。


    禹陵融化的速度還是蠻快的,我們腳下最後的一層冰麵也即將被湧來的油漆淹沒,大家拉緊了衣袖和領口,很不情願的依次踏進了冰天雪地之中——


    “阿嚏”和“一百歲”的喊聲一時間此起彼伏的,我縮在林醫生和怪人中間,根本就不知道除了依靠他們以外,我還能幹什麽好。


    冬爺安慰著耗子,說小剪刀既然是姒家的人,爺爺肯定不會讓她受到傷害的,脫離了我們反而是她脫離了危險。我看著他倆,想到了一件事情:


    他們倆在舉例說服林醫生“我不可能是劉晚庭”的這件事兒時曾經比對過,在劉晚庭跟林醫生初次相遇的同一年,我的養父出了車禍去世了,我經曆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時光。


    也許是我想的太多了,她的出現和他的死亡會有什麽關聯嗎?


    暗門已經閉合,我們能做的隻有在瑟瑟發抖中等待著這一波油漆的褪散,我把最後那個夢中的所見一說出來,大家都瞪大了眼睛瞅著我,小王爺摸摸微腫的光頭說道:


    “小六一啊,你這經曆實在太過離奇,本王覺得咱們已經不能用正常的眼光去看待你身邊發生的事情了。”


    “……可是事情都這麽離奇的發生,我該怎麽看呢?”


    “首先你得確定,你養父的過去到底是什麽。”


    他這麽一說倒把我問住了,老劉的過去……我都沒有參與過,他人生的前五十年都做了些什麽,我很少去關注,我隻是聽他說他是徐州首屈一指的磨鐵匠,後來這一行沒落的太厲害,他便英雄無用武之地了而已。


    “如果他曾經有一門當時能用的著的厲害手藝,那他怎麽就沒留下點家業,也沒結婚生子呢?”小王爺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你在禹陵看見了他,而在當時同時出現的還有劉晚庭,那隻能說明,要麽,你養父也是一位姒家的守陵人,要麽,他是跟咱們以及劉晚庭一樣,曾經是個保密人!”


    我徹底不知道該說啥好了,我靠,我這個原本平凡的沒爹沒娘的小丫頭,其實是來自一個保密人世家是嗎?


    小王爺的推測其實很靠譜,如果是保密人的話,退休前他不能娶妻生子,所以才那樣保持單身一直到衰老,而在夢中,他和劉晚庭出現在同一個場景,劉晚庭是錦夜的老前輩,他從遠處奔走過來,最後解開了她手上的束縛,這完全可以被理解為是隊友姍姍來遲的救援啊!


    至於老劉是姒家守陵人的那個說法,我認為根本就用不著考慮了,他才不是姒家的人,他和我、和劉晚庭,和九裏山下那麽多戶的百姓一樣,都姓“劉”啊!


    九裏山下的那個村落是圍繞著劉注夫婦的龜山漢墓興起的,和會稽這邊比較起來,其實我們也有些相像,本來山腳下大家的祖先就是劉注一族負責駐守九裏山漢墓的守陵人,隻不過劉家的管理太過鬆散,守陵人最後變成了村長,發展起了農業罷了……


    如果老劉以前和劉晚庭真是一夥兒的,那麽他就是一直在對我隱瞞著實情,我不是隨隨便便的被誰遺棄在了路上的,老劉知道我和劉晚庭之前的關係到底是什麽!


    可惜他已經去世了,我身世的這個秘密到底怎樣才能被勘破呢?


    “不行,坐不住,再分散精力老子也坐不住了……”耗子的牙齒直打顫,“好久沒吃東西沒喝水沒睡覺的,體力跟不上來,再呆一會兒老子就要凍死!”


    冬爺的山羊胡子也變得硬邦邦一片了:“不知道外麵那狗日的紅水水什麽時候才能退?”


    “要不咱們主動點吧,不然傻等著也是得死!”耗子一下子站了起來,往暗門邊走了兩步,“老子開點縫把剪刀他爺爺給罵出來,真不如讓他來單挑得了!”


    “其實不用等他出現,我們好像有個能讓他自己收手的把柄……”小王爺眼睛一亮,很有把握的說道。


    “沒有了啊,倆人質一個小叔一個剪刀都被還迴去了,把柄個毛線!”耗子重重的歎了口氣。


    “咱們丟了倆,又送上門來一個大的!冰棺裏不是有個老祖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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