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水劃過皮膚,給冰冷的身體帶來了溫度,蒸騰的白色水汽讓人恍惚間仿若身在仙境。


    身體上的疲憊被熱水所帶走,但對未來的壓力卻漸漸浮上心頭。


    這秦府,究竟是否有不臣之心呢?


    現在己方身陷囫圇,可以說逃得性命都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根本就沒有半點與秦府討價還價的籌碼。


    而秦府的那個小孩子的敲打,無論有意還是無意,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秦府的態度,而這秦府的態度,卻有點不妙哇……


    洗過澡後,趙朞和顏少卿圍著又厚又暖的白色浴巾從淋浴室內走出來。


    別看在浴室裏大家都是兩隻眼睛五條腿的分不清誰是誰,可這出了淋浴室,這可就分出上下尊卑來了。


    也許這是趙朞頭一次被真正的男人伺候穿衣,而估計顏少卿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迴,再加上秦府提供的衣物結構很新奇的關係,兩人倒是研究了半天這才搞清楚如何穿妥。


    這其中的耳鬢廝磨、低言竊語,倒是讓站在門口的衛兵投來了充滿了哲學味道的目光。


    畢竟顏少卿年輕俊美、唇紅齒白的,而趙朞則貴為帝王,再加上兩人密友的關係……這平時還不覺得什麽,這澡堂裏的一出倒是讓人有了些不太好的聯想。


    不過這也正常不是嗎?


    當皇帝的有點龍陽之好又算得了什麽?


    而趙朞兩人也是第一次迎來這種異樣的目光,雖然不知道究竟是為什麽,但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不自在。


    不過畢竟人在屋簷下,兩人也隻值得對這些異樣的目光視而不見。


    等到兩人被帶到船長室,身後的木根這才隔絕了那些奇奇怪怪的視線,讓兩人鬆了口氣。


    不過站在船長室中心那個皮膚黝黑的關鱗船長,卻讓兩人的心重新提了起來。


    關鱗所說的第一句話,將在一定程度上宣判兩人的命運。


    “北宋海軍代理司令,海閻王號艦長關鱗,奉至高無上的北宋女皇趙芮陛下之令營救二位,現已圓滿成功。本人代表女皇閣下對趙朞閣下表以深切的問候,並授權本人全權代表北宋政府,對趙朞閣下及其下屬的安置問題進行商討。”


    “女皇陛下萬壽無疆。”


    關鱗一本正經的講完這一串又臭又長卻也意義非凡的外交辭令後,對這兩人深深一禮。


    如此認真、如此開口女皇閉口陛下的,絲毫看不出這家夥兩小時前還說得磕磕巴巴的。


    隱在隔壁的肖恆聽聞關鱗這麽文縐縐的一段,差點笑出了聲……而作為關鱗輔導老師的周小龍更是笑到肚子疼也不敢出聲。


    不過與隔壁歡樂的氣氛不同,當關鱗說完這段話後,趙朞和顏少卿的臉色都刷的一下變了……


    原來,這秦府真的有不臣之心!


    天知道他從哪裏搞出來個什麽“女皇”!這不就是在明著奪權嗎?


    看來,這秦薦是想挾天子以令諸侯哇!


    真乃狼子野心!


    沒看出來平時一副忠君愛國的模樣,現在到頭來居然真的自立門戶想要奪權了!


    趙朞和顏少卿眼神飛快的交流著,而此時關鱗知道,再不製止兩人天知道他們會腦補出什麽樣的情節來!


    “咳咳……”


    關鱗清了清嗓子,將兩人的注意力拉了迴來。


    “兩位,請坐……”關鱗拉了拉凳子,讓兩人先坐下,“有些事咱們得慢慢聊……不過其中的一些誤會咱們還是要先說清楚的。”


    隨後關鱗就將大金境內的漢官組織複興社的前世今生講了一遍。


    “……所以,當複興社發現趙芮陛下乃是女兒身的時候,就立即拋棄了她,之後經過多方輾轉,趙芮陛下才托庇於秦府。”


    “出於對女王陛下安全的考慮,秦大人並未上報她的身份,而是以‘表小姐’之名將趙芮陛下安頓在府內。”


    一邊說著,關鱗也沒閑著,用泡了一壺檸檬後分別給兩人倒上,並且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趁此工夫趙朞也和顏少卿交換了眼色。


    除了那段“出於安全考慮”的話有些刺耳之外,其他的信息很容易判斷其真假。


    “這麽說來,那位與秦家小姐一起的……就是公主殿下?”顏少卿不動聲色地還以顏色。


    “不錯。”關鱗並未在意顏少卿話語中的小陷阱,“當時趙芮陛下的確還是公主的身份。”


    “事實上,很久一段時間以來趙芮陛下都是以公主的身份出現在秦府的。而當秦大人受到多番打擊,最終甚至還因政見不合而令公主殿下身陷囫圇的時候,陛下依然沒有亮明自己的身份,安安分分的作一個亡國的公主。”


    關鱗在說“亡國”兩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一方麵是在述說著當時趙金芮所處的情況,而另一方麵也是在敲打眼前的兩人。


    是啊,當時的趙金芮是亡國的公主……那現在的趙朞何嚐不是一個亡國之君呢?


    受此重擊之後,趙朞眼神猛然一縮,隨後緩慢地靠在了椅背上,眼神不由自主的往上飄。


    當然了,關鱗說的這一段是他反複背誦過的,也是肖恆精心編造的東西……這裏麵當然有真話,但事實卻遠沒有關鱗說的這麽大義凜然。


    不過既然都已經下定決心建立新朝了,那麽給自己貼貼金什麽的也算不得什麽厚臉皮了。


    史書由勝利者來書寫這不是常識嗎?稍微加點美顏濾鏡也算不得過分吧?


    提醒了趙朞他乃亡國之君的事實之後,關鱗繼續道:


    “然後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說什麽了……而等公主殿下被營救出城之後,看著大廈將傾、風雨飄搖的大宋,看著人心散亂、潰不成軍的士卒,心感大宋將亡的公主殿下勇敢地站了出來,就在一片廢墟之中宣布登基,國號北宋,並且內凝軍心、外救百姓……”


    “就在二位丟下臨安百姓南逃的時候,女皇陛下的軍隊卻在救助臨安難民,將大部分難民迎入蜀地。後來聽聞趙朞閣下危在旦夕之後,又令我等前來營救。”


    “趙朞閣下,女皇陛下有令,無論您是想要反攻蒙元也好,想要出海避難也好,我等都將義無反顧的全力配合你等……再此期間閣下可以不必有任何顧慮。”


    “但是在此之後,我秦府一脈必將追隨女皇陛下的腳步反攻蒙元的……到時候您若是一同反攻那麽就是友軍,而您若是遠據海外,女皇陛下也祝諸位不要忘了積蓄力量予以自保,給我大宋趙氏留下一絲骨血。”


    說到這裏之後,關鱗喝了口檸檬茶潤了潤喉,然後看著二人道:“女皇陛下的意思我已轉達,不知二位接下來作何打算?”


    “……”


    一番話說完,趙朞和顏少卿兩人麵麵相窺……他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事情會是如此發展。


    如此一番話聽著費勁,畢竟其中參雜了太多外交語言,但實際上大概幾個字就能形容:


    你丟的國家,我要打迴來!


    再聯想到趙金芮自小在大金裹著囚徒般的生涯,而好不容易迴到南宋又不得不隱姓埋名……而當大廈將傾之時居然僅憑一女子之身扛起了所有!


    這簡直就能寫小說了好嗎!?


    若是出個什麽《貞女複國傳》之類的,搞不好還要比什麽《梁祝》啊,什麽《白蛇傳》之類的更加出名也說不定!


    不過趙朞和顏少卿也都是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也不是別人說什麽就信什麽……等將關鱗話語之中那些慷慨激昂的部分、那些傳記似的誇張部分去除之後,許多東西也就浮出水麵了。


    是啊,說得比唱得還好聽……但火炮呢!艦船呢!?


    你秦府若是真的一心一意支持趙朞,這麽多好東西怎麽不拿出來?


    不過趙朞二人的思路反倒是陷入了另一個極端——難怪秦薦後期行事古怪一反常態,甚至不惜背上罵名……原來在這等著呢!


    這秦家怕不是早就想好了要擁立趙金芮為帝了!


    順著這個思路,趙朞越想越氣……可顏少卿卻漸漸的皺起了眉頭。


    秦家想要擁立趙金芮為帝的話必須有個先決條件,那就是大宋要亡!


    現在從結果反推秦府的一係列布局,似乎處處都能看到他們不看好當朝的痕跡。


    這麽說來,秦薦豈不是早就預見到了南宋的滅亡?而那個時候,蒙金之戰甚至都還沒確定要開打呢!!


    再仔細想想,秦薦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行為奇怪了呢?


    毫無疑問,就是在大破金人的那個晚上。


    顏少卿仔細迴憶了當時的情報,按理說當時的秦薦已經認命背鍋了,甚至被保守派半公開地囚禁了起來……然而是什麽原因促成了他要奮起反抗呢?


    不由自主的,顏少卿想到了一個人。


    “肖恆……”


    趙朞正在一邊咬牙切齒,冷不丁聽到顏少卿的話,忽然微微一愣:“肖恆?”


    “不錯,肖恆……”顏少卿看著關鱗的眼神變了,“這一切,該不會是你家公子搞出來吧?”


    顏少卿指了指地,又指了指天。


    地自然代表以海閻王號為代表的強悍戰鬥力,而天當然指的是女皇登基這件事。


    “嗬嗬。”關鱗笑而不語,倒不是因為他故作高深,而是因為這段沒有對應的台詞兒!肖恆也沒想到居然有人把他給揪出來了。


    不過揪出來又如何?肖恆行事從來就沒藏著掖著,被人看穿也就看穿了……現在秦府大勢已成,就算看穿了又有何妨呢?


    “坊間傳言肖恆乃是下凡的星宿,有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之能……今天以前我對這種說法一直嗤之以鼻,可沒想到啊沒想道。”


    顏少卿連連搖頭,有如大徹大悟般的歎息不已。


    “我這是有眼不識泰山呢?還是不識廬山真麵目呢?”


    “……嗬嗬。”關鱗的鬢角留下了一串汗珠,眼神不由自主的往隔壁瞄。


    超綱了喂!


    給點動靜啊!


    “您怎麽說?肖公子?”


    看到關鱗前後不一的表現之後,顏少卿立即意識到了之前關鱗那些冠冕堂皇的話是別人教的,而教他的這個人就在隔壁!


    “啪啪啪(拍手)……”


    “精彩,顏少卿真乃人傑是也……若是您沒去丁憂守孝,我這點伎倆怕是早就被你翻出來了。”


    肖恆拍著手,從隔壁走了出來。


    而肖恆後麵還跟著周小龍,這家夥也有模有樣的學著肖恆拍手。


    “去,一邊站著去。”肖恆迴頭看了一眼周小龍,推了他一下。


    “誒?他露餡了關我什麽事?”周小龍指著關鱗一臉悲憤。


    “嗬,剛才我給你個眼神讓你呆著,你出來幹什麽?這亦是一種露餡!”肖恆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


    周小龍這一跟出來,那之前打壓趙朞的事不就也露餡了嗎?


    “啊!?”


    周小龍愣了愣,過了一會這才恍然大悟,連忙捂著嘴跑到角落罰站去了。


    “陛下,顏公子,讓您二位見笑了。我這草台班子剛搭起來不久,這倆一個是大字不識的海員一個是修腳匠的兒子,倒是讓您二位見笑了。”


    關鱗和周小龍雖然很不好意思,但肖恆倒是很坦然。


    “剛剛漂亮話也講了,咱們這事也攤開了,接下來就有話明說吧。”


    肖恆饒有興致的看著兩位:


    “我們北宋接下來肯定是要跟蒙元見真章的,您二位若是謀求複國咱也不攔著,也絕不會率先攻打您二位占下來的地盤……但若想著我秦府為你們打生打死,那就不要想了。”


    說到這裏肖恆頓了頓:“當然女皇陛下的承諾也依然有效,我們秦府必將送佛送到西……現在,就看您二位怎麽想了。”


    說完這番話後,肖恆就算是把球踢給了對方。


    趙朞眼神閃爍,而顏少卿則低頭沉思。


    肖恆也不著急,給自己弄了個杯子倒了一碗檸檬茶,靠在窗台上悠閑的品茗遠眺。


    “北上?不不不,我們現在沒有資本。”


    “還是得繼續南下……”


    “蒙人?蒙人就留給他們吧。”


    “陛下英明。”


    “……”


    身後窸窸窣窣的商討聲結束之後,肖恆也適時的轉過身來。


    “我等將南下占城,在那裏休養生息。”依然是顏少卿出麵與肖恆說道。


    “沒問題,我就送你們到占城。”肖恆點點頭。


    “另外,我們要能造你們這種火炮的工匠!”顏少卿繼續道。


    “火炮可以賣,但工匠一個都沒有。”


    肖恆伸出食指微微搖動,就在顏少卿再次開口之前,肖恆繼續道:“但你們可以自己派出工匠來我們的工廠學習。”


    “……”


    此言一出,趙朞和顏少卿微微一愣,隨後臉上露出懊悔的神色——他們沒帶工匠出來!所有的工匠都被他們丟在臨安城裏,現在怕不是墳頭草都要長出來了!


    “那麽就這麽說定了。”肖恆向趙朞伸出了手。


    趙朞看了一眼顏少卿,又看了看肖恆,深吸了口氣,同樣伸出手與肖恆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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