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在燃燒。


    滾滾濃煙遮蔽了半邊天空,數不盡的木船的殘骸燃燒著,與泡腫了的屍體一樣,隨著波濤載沉載浮。


    毫無疑問,宋軍是處於絕對劣勢的一方。


    然而可悲的是,無論是海上的廝殺還是陸上的圍剿,其主力居然都是宋人!


    在廝殺的人是宋人,在死亡的人也是宋人……這是一場宋人對宋人的戰爭,也是宋人將親手掐滅南宋最後一絲希望的戰爭。


    蒙軍的水上主力自然是蒲家,以蒲家和趙朞的仇恨自然是出了死力氣的。


    但從路上圍剿宋軍的,卻是以曾經的複興社主幹所組成的。而領導著複興社的人,卻是一位老熟人——李啟李沐白。


    這位曾經跟在完顏琴身邊扮演忠心耿耿謀士的翩翩書生,此時臉上帶著烙印,牙齒也缺了好幾顆,就連腿都被打瘸了,年紀輕輕的卻隻能拄拐行動。


    但他畢竟還是活下來了。


    與複興社的上代首領,那位連名字都不配有的白胡子老頭一樣,李沐白也在大金的牢房中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但畢竟他比較年輕,身體也更好,終於在沒日沒夜的拷打與折磨中艱難生存了下來。


    而等到中都城破的時候,金人沒有時間殺掉李沐白,以至於他被蒙軍給救了下來。


    至此,複興社的所有高層就隻剩下李沐白一人,而複興社的功勞也就都歸於李沐白之身。


    若是那白胡子老頭泉下有知,自己一生的執念居然都給李沐白做了嫁衣,也不知他會不會氣得活過來。


    比起蒙軍,李沐白顯然更了解大宋。


    在他的連翻威逼利誘之下,蒙元的中路軍一路勢如破竹,除了攻打應天府時稍微動了點粗之外,其他各地的守軍全部望風而降。


    其中李沐白許諾了無數榮華富貴,但事實上真的能享受這份富貴,還需滅掉南宋最後的根苗才好。


    所以不用李沐白催促,這陸路軍也是十分賣力。


    隻是南宋的地方軍……無論是質量還是戰鬥意誌都差得很,這年代的湘軍什麽樣大家心裏都清楚——每到災年那些難民就都會被趕進湘軍,以這樣的兵員素質能強才有鬼了!


    所以在場麵上,陸上的戰鬥宋軍反而打得有聲有色。


    但是,這樣的情況很快就有了改變。


    蒙軍的火槍手,終於下場了。


    盡管此時的火槍隊隻有300人不到,但在麵對上萬宋軍的時候他們依然發揮出了強大的戰鬥力……所到之處宋軍根本連抵抗的能力都沒有。


    在犀利的火器麵前,宋軍連連後退,最終也縮到了崖山腳下做困獸之鬥。


    而趙朞,就靜靜地站在崖山之巔,環視著整個戰場。


    在他身後的朝臣們一個比一個沉默,還有不少人趁別人不注意偷偷的溜走了……當然溜走之前肯定會換掉身上的衣服。


    對於這種情況,趙朞絲毫沒有管束,隻是沉默著、沉默著。


    “陛下,眼下戰事不利,還請早作打算……”


    顏少卿拿著一件普通百姓的破衣,其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那你呢?”趙朞沙啞的問道。


    “我換上您的衣物在這裏等著。”顏少卿認真的說。


    “就算我逃了有能如何呢?這蒙元居然如此兇悍強大,少卿……我悔啊!”


    趙朞長長的歎了口氣。


    “……”


    顏少卿拿著衣物,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他。


    “事已至此,跑是跑不掉了……”趙朞迴頭示意顏少卿去看,果然一名換上了普通兵丁衣物的朝臣還沒跑出多遠就被一箭射死……其實若是不跑還未必死得這麽快。


    “待到他們攻上崖山之時我就跳海自盡,斷不做亡國之君任蒙人羞辱。”趙朞一臉淡然,似乎早就想清楚了如何麵對必將滅亡的命運。


    “既然陛下心意已決,顏術亦隨之。”顏術顏少卿鄭重其事地說道。


    “好!”趙朞臉色一亮,“若有來世,你我再做兄弟!”


    “若有來世,顏術還當為陛下效力。”


    兩人之間的對話似乎激起了其他朝臣最後的血性,其他人紛紛跪倒在地要與趙朞共存亡。


    然後,這一刻終於到來了。


    路上蒙軍已經攻到了山腳下,而海麵上仍然掛著宋字旗的船隻也都收縮到了崖邊。


    望著山崖下的海麵,趙朞深吸了一口氣。


    “陛下,您怕嗎?”


    “不,我不怕……我乃大宋皇帝趙朞!”


    說罷,趙朞縱身一躍跳入海中。


    在他身後,朝臣們以及兵敗至此的敗兵紛紛效仿,縱身躍海。


    至此,大宋的曆史終於畫上了句點。


    句點?


    “轟!!”


    “轟轟轟轟……”


    就在趙朞泡在海水中等死的時候,遠方忽然傳來陣陣炮聲……緊接著炮聲連成一片!


    趙朞親眼看到一艘掛著元字大旗的蒲家戰船被炸成了兩截!


    是誰!?


    “陛下,陛下……”顏少卿如魚一般遊到了趙朞的身邊,不由分說一把抓住他的領子就往前遊。


    兩人終於遊到了一艘小船旁邊,顏少卿奮力將趙朞拉上了戰船。


    “援軍!陛下!是援軍!!”


    “援軍?哪來的援軍……”


    趙朞吐掉了口中苦澀的海水,望著遠方的海麵。


    然後,他就看到了數艘無比巨大的艦船橫在了海麵上,其中最引人矚目的就是中間的那艘滿身都是炮孔的朣朦巨艦!


    隻見那艘大船上掛著三麵大旗——


    宋字旗,秦字旗以及閻字旗!


    沒錯,是秦府的援兵!


    除了海閻王號之外,秦府其他四艘運輸艦也是盡數出動!雖然僅僅五艦但卻打得蒲家絲毫沒有還手之力!


    無數戰船被炮火所吞噬!每分每秒都有戰船在沉沒!


    終於,蒲家受不了了,所有隸屬蒲家的戰船開始後撤……就算隻有一艘海閻王號他們都不是對手,更何況有多了四艘裝備了75真理的運輸艦!?


    秦府海軍出場短短半個時辰不到,崖山腳下的海麵上已經看不到掛著元字旗的戰船了!


    然後,炮火開始向陸地上集中。


    而這時候,就到了75真理發威的時刻了……唿嘯著的開花彈輕而易舉地對岸邊的軍隊完成了清洗,從未經曆過這種密集火力打擊的元偽軍頓時潰敗而逃,就算督戰隊的刀都砍卷刃了也攔不住這場潰敗。


    整整一個時辰之後,炮火終於完全停息了,再沒有人敢於挑釁秦府艦隊的威嚴。


    而後,秦府艦隊也派出了小船,開始在附近的海麵上搜救幸存者。


    “陛下,現在怎麽辦?秦府之人似乎在找您,您要不要見他們一見?”渾身濕漉漉的顏少卿低聲問道。


    裹著毯子的趙朞仰望著越來越近的朣朦巨艦喃喃的說:“見,當然要見。”


    死過一次之後,趙朞的心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


    若是在此之前,他寧願沁死在海水裏,也是不會拉下臉皮去見秦府之人的……畢竟,想當初可是他強行逼著秦薦去江北的,而結果呢?


    若是按照秦薦的計劃,在江南岸邊修建烽火台,並且駐軍屯兵,將有限的力量完全集中到防禦上來,堅決不讓蒙元在南岸謀得半片土地。


    與此同時也派出戰船北上,沿途騷擾蒙元的後勤路線,攻擊敵人最薄弱之處。


    現在看來當初若是按照秦薦的計劃,搞不好南宋朝廷還能多苟延殘喘幾年……但現在一切都晚了。


    南宋首先在江北這注定無法防守的地方損失了大量的精銳,而且還是南征北戰了許久的最能打的部隊。


    同時也正是因為部隊的損失,所以不得不收縮防禦,給了蒙元從容渡江的機會,也讓蒙軍將開殼利器火炮給運到了江南來。


    可以說這是決定了南宋敗亡的關鍵之處!


    若是沒有這些火炮,南宋依托臨安府的雄城依然能抵擋很長一段時間。


    但一切沒有如果。


    當趙朞向救援的小艇亮明了身份之後,立即有專門一艘小船前來接他,並且他將君臣二人送到了海閻王號上。


    就像每一個登上海閻王號的人都會震驚不已一樣,趙朞和顏少卿也不免俗。


    尤其是那些大小口徑的艦炮,親眼見識過它們威力的君臣二人每當目光移動到這些黑黝黝的家夥身上時,那眼神都是在發光的。


    “這些炮可比蒙元的炮厲害多了,落地還會炸的。”趙朞看著這些火炮眼饞不已。


    而顏少卿在看到這麽多火炮的時候,麵上卻露出了一絲不滿。


    “陛下,這秦府怕是早有不臣之心……”顏少卿忽然低聲道。


    “何來此言?”


    “您看這些火炮可不是一朝一夕之間能鑄成的,很有肯能在蒙元南下之前這些火炮就已經鑄好了,但秦府卻並未向外透露半點消息……”


    顏少卿言外之意已經很明顯了。


    這火炮可是克製蒙元火炮的神器,在此國難當頭的時候,秦府不僅沒有獻出神器,反而秘而不宣……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嗬,就算藏著都差點被你們抄了家了,這若是不藏著怕是秦大人早就掉了腦袋。”


    忽然兩人身後插進來一個聲音。


    趙朞合顏少卿同時迴頭,就見一名少年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兩人。


    “嘖,一個南宋皇帝,一個天子近臣竟然到此時仍不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指責他人不盡力……嗬嗬,你們也不過如此嘛!”


    那少年看著兩人搖著頭道:


    “若是靠你們,就算秦大人和我家公子就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就算秦府都被你們榨幹了,怕是這天下也早晚要落入蒙元的手中!”


    “內戰內行,外戰外行!he——tui!”


    那年輕人輕蔑的吐了口痰。


    “你又是誰?”顏少卿怒火中燒,不過仍然強壓著怒意道。


    “我是誰?我是海運三號運輸艦正式艦長周小龍!記住嘍!我可是要征服大洋的男人!”


    周小龍銳氣衝天,隻是一隻無情的大手捏住了他命運的後頸,周小龍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銳利形象瞬間崩塌。


    “唉唉唉疼疼疼……”


    “迴去再收拾你!”關鱗隨手將周小龍扔到一邊,然後對著趙朞和顏少卿道,“抱歉二位,這孩子打小就在海麵上飄著……缺管教。”


    揉著脖子的周小龍聞言“小聲”嘀咕:“說誰缺管教呢!一點都不尊師重道……”


    “哎哎哎我錯了,我錯了!”


    還沒等他嘀咕完,就再次被命運的大手捏住了後頸。


    “道歉。”


    關鱗麵無表情道。


    “對不起。”周小龍死魚一般的答道。


    “還有。”


    關鱗壓低聲音道。


    周小龍抬頭看了看關鱗,又迴頭瞄了一眼趙朞和顏少卿,不情不願道:“不好意思了您內,對不起奧!”


    趁著關鱗大意的時刻,周小龍掙終於掙脫了他的鉗製,迴頭跑出好遠……而且還迴頭做鬼臉。


    “我替他說聲抱歉……陛下,顏公子,熱水已經準備好了,您二位還是趕緊洗個澡吧,不然著涼了可就不好辦了。”


    關鱗依然保持著憨厚的笑容道。


    “……”


    經過周小龍這麽一鬧,趙朞和顏少卿再沒心思去想秦府是不是有不臣之心的問題,就跟在關鱗的身後去了澡堂。


    等三人走後,周小龍覥[tiǎn]著臉湊到一個青年身邊到:“老師,還行吧?”


    “太浮誇了。”肖恆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就你這水平,可是上不了台麵的。”


    “我覺得挺好啊!”周小龍嬉皮笑臉道。


    “嗬嗬,還行吧,總之目的達到了就行。”肖恆淡淡地說,“總要殺殺他們的銳氣,否則在我這裏裝腔作勢的可就難受了……總該讓他們知道誰是主人才好。”


    “況且咱們已是北宋之臣,總該跟南宋皇帝劃清界限才好。”


    “女皇陛下萬歲!”周小龍正色道。


    “好了好了……也該去下麵了,你要不要也跟著聽一聽?”肖恆發出了邀請。


    “可以嗎!?那太好了!”周小龍驚喜道。


    他這麽高興倒不是因為可以偷聽秦府與南宋皇帝的交涉,而是因為肖恆肯對他開放這一層,那就說明他也混到了秦府的決策層中了!


    而這個決策層所掌握的全力,可是不亞於三省六部的!


    而與此同時,趙朞和顏少卿也洗上了逃亡一來的第一場熱水澡。


    就在熱水從淋浴頭中噴出,均勻的灑在身上的時候,兩人終於暫時放棄了思考,靜靜的享受著熱水對身體的滋潤。


    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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