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還是那副淡然的模樣,抿緊了唇,靜靜地看著他掏出了自己贈送的寶劍。 “您似乎一點都不驚訝,是早就預料到了嗎?”鍾泉手持那把稀世罕見的寶劍,緩緩靠近神明,鋒銳的劍光在神明的胸前閃爍,“還是,從來沒有相信過我?” “……”神明仍然不迴答。懊悔與怨憤從來與他無緣。 “所以,您為什麽,不願意和我說話呢?”看著神明這副模樣,粉發青年呢喃了一句,手下用力,劍尖刺穿了白袍,濺出金色的光點。 那是神明的血。 “原來這真是一把能斬斷一切的寶劍。”鍾泉注視著急速虛弱下去的神明,扯了扯嘴角,卻沒能成功勾起弧度,反而變成了要笑不笑的詭異表情。 “它幫我斬斷了過去、斬斷了記憶,現在也斬斷了世界的曾經。”他一字一句迴憶著,慢慢跪坐在神明身邊,托起了那雙逐漸冷卻的手。 有漱漱而下的淚水,從青年驟然哀慟的眼中掉落。 “現在,您滿意了嗎?神明大人。” 神明疲倦地睜開眼,那雙深翠的眼瞳中,印出了青年痛苦的表情。 “您所希望的天命,我已經幫您解開。現在,您自由了。”鍾泉垂下眼眸,語氣沙啞,“我孤獨的、溫柔的神明大人,獨自在世界盡頭守候的神明大人,被天命束縛著的神明大人。” “……我愛著的神明,你自由了。” 黑發綠眼的神明長久地迴望著他,像是要將那難言的悲傷身影永遠記下。 最後他伸出手,輕觸了青年的眼淚。 那是透明又悲傷的東西。 是神明來到這個世界時,看見從人們心裏流淌出來的事物。 刹那的動容,讓神明願意用自身為約束,變成養料,給予世界新的希望。 “今天,我養的花開了。”逐漸消散的神明第一次軟下聲音,像是安慰,“是很美的花。所以,不要拿這張哭臉去見它。” “以後,也會有更多的花吧。”他這麽說著,安靜地閉上了眼。 粉發少年攏住飄散的光點,咬牙不想流淚:“嗯。”然而還是有透明的雨滴頃刻間打濕了地麵。第14章 這段表演結束時,所有人都沉默著。 直到模擬屏停下運作,投射出的景色迅速分解消失,站在場景區域的兩人恢複了普通的裝扮,才漸起了一些聲音。 “沒想到居然會是這樣……”楊語望著重新站在大家麵前的兩人,忍不住喃喃,仿若上帝精心勾畫的臉上露出恍然的表情。 就連一貫冷靜的安瑪斯也搭了句嘴:“的確是非常出人意料的表演。” 坐在他們後方的夏元沒有說話,隻是抿緊了唇,忍不住扶了扶眼鏡,指尖輕動,在虛擬屏上記錄什麽。 “啪啪” 深棕發的老師率先鼓起掌來,隨後下麵的同學像是後知後覺,浪潮一般的掌聲慢慢湧起了。 麵對這樣的場麵,粉發少年笑得平和,很坦然地接受了,隻是注意力仍然放在一旁的黑發少年身上。 被注視的星鬥臉色並不好,微微垂下眼眸,拒絕了和任何人視線相交,唇線勾出平平的弧度。 溫綸注意到了這一點,想跟他說些什麽,剛剛抬起手,就瞥見了那雙空無一物、誰都不曾放入的翠綠眼瞳。 那雙在第一次見麵時,明明有好好看著他的眼眸。 猶豫了一會後,溫綸緩慢地放下了手,也低下頭,不再看了。 封雪鬆輕咳了兩聲,止住了有愈演愈烈趨勢的鼓掌聲,等教室重新安靜下來,才轉過身,準備做出一些點評。 然後一眼就發現這兩個學生散發著微妙的氣息。 他有點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已經說了什麽責備的話,還是說他們都不喜歡鼓掌,怎麽一會兒時間,就變得這麽古怪了。 但作為老師,這些事情可能需要課下再單獨談。 現在得好好把這節課教完。 封雪鬆壓下雜緒,把目光先轉向了星鬥:“這次的劇本並不限製發揮。星鬥同學飾演的神明,有體現出作為神明的冷漠與淡然,作為新人,總體上是合格的。但也因為前段的冷酷過於深入,會導致後段的角色轉變略顯僵硬。雖然出現反差會使劇情有起伏,但前提是有伏筆。” “怎麽處理角色性格變化時的心情與表現,還需要多琢磨。動作方麵的細節,未來的課程裏我們會進一步解說。” “謝謝老師指點。”星鬥低聲應了,默默捏緊了拳。 暫時把這個學生的問題放一邊,封雪鬆看向溫綸。 臉上常掛著笑的少年此刻卸下了笑臉,看上去略顯冷酷。 可並不能幹擾他的評價:“比起你入學時的表演,這次在處理感情上,似乎有所瑕疵。” “大概是人太多了。”溫綸彎了彎眼眸,“稍微有點緊張。” 封雪鬆不置可否,隻是繼續說:“你對少年鍾泉的演繹上似乎偏重於體現對神明的好奇與依戀,但成年以後的表演也沒能完全壓下這些感情,使得角色沉穩的一麵變得薄弱了。” “不過設計的台詞與結局是符合你表演出來的邏輯的,這一點值得稱讚。可這一次的表演,你加入太多個人痕跡,顯得與原定角色不太吻合,就是你最大的問題。” 麵對這樣的嚴厲評價,粉發少年不慌不忙,甚至還能笑起來:“所以才能順利推導向這個結局,而不是原來神明被殺後鍾泉徑直離開的結局,不是嗎?” 深棕發的男人平靜迴答:“也是因此,我才為你們獻出了掌聲。” 在其他人不解的目光中,他解釋道:“畢竟這個故事並沒有‘不合邏輯’,少年鍾泉對神明的感情從未消失,於是有了不一樣的結尾。這堂課也並不是要求你們複刻別人的表演,而是各自的理解。” “你們表演出了自己的理解。”封雪鬆對兩人點點頭,隨即轉向下方,“他們做出了不錯的示例,你們也該明白,在這節課,重要的不是一味模仿,而是擁有自己的想法。” 台下的學生們若有所思,還有些人忙不迭地動起手,在虛擬屏上大刀闊斧地修改著什麽。 看見不少人恍然開朗的表情,封雪鬆明白示範意義達到,不用多留這兩人,就揮揮手,讓他們自行下去了。 星鬥隻說了那一句話,後來沒管跟著一起離開的溫綸,一路沉默著迴到了座位上。 溫綸也收斂笑意,沒有刻意靠近他,保持了安全的距離。 楊語看著他們一前一後迴來,下意識覺得好像哪裏不對,卻礙於關係一般,不好問出口,有點糾結。 而這時封雪鬆已經開始抽選其他學生進行表演了,不幸的是,楊語被抽走了。 苦著臉的金發少年離開後,失去了對星鬥觀察的第一位置。 於是坐在楊語旁邊的安瑪斯獲得了這一機會,但性格並不細膩的他沒有察覺出什麽問題,隻以為冷著臉的星鬥也在認真看大家的表現,並沒有深思。 他也不像楊語,能毫不避諱地表現出興趣,在被拒絕過一次後,傲氣與麵子讓他不會光明正大、坦坦蕩蕩地看向拒絕過自己的人。 更多的注意力被擺放在台上的表演。 所以錯過了黑發少年一直緊緊攥著的手,和某一瞬間水汽上湧的眼睛。 星鬥看著台上新一輪表演,心裏卻上映著自己的舞台。 作為真正的表演者,他比誰都要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和溫綸對於這個劇情的理解並不一致。 或者說,從一開始,兩人的理解方向就不同。 星鬥理解的劇情裏,這就是一出徹頭徹尾的陰謀,為了獲得力量的少年鍾泉和過於自大失去性命的神明。 他們倆在星鬥的劇本裏,沒有那樣的含情脈脈,也沒有多餘的關係,隻不過利益與興趣交織,變成了這樣的戲碼。 原版的故事裏,少年鍾泉對待神明的態度並沒有太過熱切,也沒有表達這樣的愛意,隻是在殺死神明後,望見天上的月亮時,悲憫地流淚了。 星鬥把這段當做兔死狐悲的預感,畢竟鍾泉後來也會經曆差不多的事情。 所以他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演,造就了一個過於冷漠的神明。 送禮物也像是逗寵物般隨意。 在前半段時,一切都按照星鬥的理解上演,呈現出了懵懂的少年與一時興起的神明。 後半段本該繼續這樣下去,最後變成一場無情義的刺殺。 可溫綸改變了這個結局。 從他用寶石削弱神明,卻眼含哀傷的時候,一切就開始悄然發生改變。 那時的星鬥還沒有弄明白這一出的原因,隻能強行演下去,直到粉發少年說出愛著神明,他才意識到出了變故。 原本無情無義的鍾泉,變成了依照神明願望的實施者。 從謀劃的幕後黑手,變成了被操控的棋子。 但到此為止,星鬥仍然有可能扭轉劇情,隻需要冷笑一聲,或者作出其他的什麽舉動,就能讓事情按照他開始的想法發展下去。 ……如果他不曾被溫綸帶著入戲的話。 當時“鍾泉”看著神明,一切未曾說出口、未能表達的情緒緩緩在那雙眼睛裏流淌。 痛苦、躊躇、決絕和喜悅。 愛意、悲慟、不舍、釋然。 在那瞬間,他被那雙眼睛蠱惑,好像真的成為了被少年注視的神明。 明明是什麽都不明白的神明,卻隱約意識到,不能讓少年傷心。 在那可怕的演技下,星鬥的劇本被調轉了方向。 他不由自主順應了溫綸定下的結局,給出了完全不同的解答。 封雪鬆說他的轉變略顯突兀,可星鬥卻很清楚,那是因為一開始,他就不打算轉變。 “這就是我和他的差距。” “雙方理解不同時,擁有更出色演技與感染力的人,才能獲得主導權。” “這一次,我輸了。” 星鬥認可了自己的敗局,卻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所謂的天賦到底是多麽可怕的事物。 他自認幾乎沒有抵抗之力,就敗在了那樣精妙的演繹下,連自己原本的劇本都被打破,下意識被牽引走。 在此之前,他或許還會覺得依仗過去的一點見解,好歹能稍微追上他們的步伐。 可溫綸的這一場戲,讓他明白,自己還是天真過頭。 就像看見此刻在表演台上的楊語時的心情。 那是有些笨拙,卻能看出閃光點與前景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