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二十七年八月二十一日淩晨子時三刻。大統製府中,正在睡夢中的金槍班隊長周錫安突然聽得架上金槍發出了一聲嘎鳴。

    因為南武大統製遇刺,雖然當時金槍班全力守禦,仍然沒能挽迴大統製的生命,所以當馮德清繼任大統製後,對金槍班相當不重視。雖然沒有撤銷金槍班編製,有時馮德清外出視察也仍由金槍班侍衛隨行,但周錫安知道今非昔比,現在的金槍班,頂多也就是個儀仗隊。隻是他仍然每天帶領全體金槍班走馬練槍,毫不鬆懈,睡覺也睡得極是警醒。這一聲鳴響,讓睡得本來就很淺的周錫安翻身坐了起來。

    天很熱。他從翻身下了床,走到架子前摸了下金槍。周錫安因為力大,用的金槍比平常的都要粗一號。然而就是這杆金槍,在大統製遇刺時,周錫安被那行刺的老者逼得棄槍棄馬,狼狽不堪,一時間幾乎失去了信心,隻道自己的本領越來越差。後來才知道,那刺客竟然就是有天下第一槍之稱的西山無想水閣楚先生,他這才鬆了口氣。

    楚先生的槍術,他也早有耳聞。聽說楚先生的槍術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單論槍術,天下沒有誰是他的對手。雖然楚先生自己的槍術沒幾個人見過,但他的弟子,鄭國務卿的公子鄭司楚一入伍,馬上就以槍術聞名,連人才濟濟的昌都軍,也都在傳說這少年軍官的槍法如神。這些話自然亦傳到周錫安耳中,讓他既是感慨,又是不服。

    明明自己的槍術也是屈指可數,然而身為金槍班隊長,不可能立什麽軍功,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可是,這點虛名在南武大統製遇刺後也盡化烏有,現在的金槍班名聲一落千丈,幾成笑柄,這才讓周錫安感到痛苦。擋不住楚先生,那是很正常的事,天底下大概沒有任何人能擋住他,可是民間卻不管這些,在風評中,金槍班虛有其表的說法越來越占上風。特別是馮德清繼位後,金槍班越來越不受重視,更讓人覺得金槍班確實虛有其表。此時周錫安撫著架上的金槍,心裏直如翻江倒海,再無睡意。

    金槍作響,難道有異變發生?

    他想著。前兩天程迪文前來求見的情景仿佛又浮現在眼前。當時周錫安嚴辭拒絕了程迪文的請求,看著程迪文失望而歸,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公事公辦,這是很正常的事,何況自己在馮大統製跟前也說不上什麽話。程迪文居然說什麽馮大統製可能被人冒充的奇談怪論,自然純粹想挑撥自己。隻是,他這樣來挑撥,會不會在密謀對馮大統製不利?

    如果程公子真的因為父親被關押就想對大統製不利,那自己該怎麽做?這個問題周錫安想都不用想就用了答案。

    天很熱,但周錫安隻覺身上起了一陣寒意。他不是政客,也不是正式軍人,可以說與軍政雙方都沒有牽涉。也正是這種超然的位置讓他對軍政兩邊都沒有興趣,他想的隻是自己的職責:保護大統製。反正睡意全消,他從架上拔出金槍,用一塊軟布擦拭起來。

    剛擦了半截,耳畔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馬蹄聲。周錫安怔了怔,現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照理所有人都沉入了夢鄉,這時怎麽還有會有在街上縱馬疾馳?

    隻不過怔了片刻,馬蹄聲一下子便近了許多。幾乎就在這陣暴雨似的馬蹄聲到來的同時,“砰”一聲巨響,卻是大統製製府的大門被撞了一下。

    大統製府建得極其堅固,大門足足有數寸厚,就算用利斧來劈,大概半天都劈不出個口子,這一下猛撞,連大地都似乎震顫了一下。周錫安驚得渾身一凜,身形一縱,一下躍出了房門到了院子裏,高喝道:“金槍班,出事……”

    話音未落,又是“咣”一聲巨響,卻是門柱被撞斷,兩扇大門登時倒了下來,門洞中露出的,是一條一頭包銅皮的巨木。這條巨木應該本是攻城衝車的一部份,大概因為衝車運行不便,所以由兩排騎士用繩索提著,後方則是十幾個人在推撞。大門一被撞開,巨木轟然落地,巨木兩邊便有騎士猛衝進來,黑暗中也不知有多少人。周錫安還沒喊完,一個黑影已如風疾卷,衝到了他身前,馬上騎者一槍刺向他的前心。

    這一槍來勢極猛,周錫安本是槍術大高手,一見這人出槍便知此人本領不小。當槍刺來時,他身形也不動,待那長槍眼見就要刺入他前心時,周錫安手中金槍在地上一拄,人已一躍而起。此時馬上騎士這一槍已然用老,收也收不迴來了,周錫安的身法又是快捷異常,人撐著金槍,雙足蹬向那騎士的側身。

    這一腳踢上,定然能將那騎士踢下馬來,而坐騎也被周錫安奪得。周錫安仿佛看到了自己奪馬後的情景了,然而就在他的雙腳要蹬到那人的身上時,那騎士忽地一側身,人貼到了馬鞍邊上,周錫安一腳竟踢了個空。

    周錫安這一驚實在非小。他沒想到這個對手的動作居然能如此敏捷,完全不遜色於金槍班中的好手。隻是周錫安身為金槍班隊長,實有非同小可的真才實學。他右腳雖然踢空,左腳在後已然在馬鞍上一點。就借這一點之力,手中金槍已趁勢提了起來,就橫在馬鞍前壓了下去。

    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想把金槍提起來再攻擊是根本不可能的,那騎士也算定了這一點,閃過了周錫安的一腳飛踢後,馬上欠起身來。他也同樣無法將長槍調過來,便幹脆將槍攥向周錫安刺去。在他看來,周錫安一腳踢空後,中門大開,毫無防備。槍攥雖然不如槍尖那樣有巨大殺傷力,也足以讓周錫安身上添個傷口。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將槍攥刺出,周錫安的金槍便已橫著壓了下來,一頭正壓在了這騎士的麵門。金槍本來就沉重,更何況加上周錫安的體重,那騎士臉上仿佛被木棒狠狠一擊,慘叫一聲,直摔落地。

    金槍班連周錫安在內,還有二十六人。本來金槍班保持著三十六人的編製,待遇很好,每人都有一個單間住宿,他們也承擔著大統製府的守衛工作。現在有十間屋空著,一聽得周錫安的喊喝,以及外麵突然發出的巨響,金槍班都已衝了出來。一出來的頭一件事,自是去帶馬。然而他們動作再快也比不上衝進來的這些騎士,最先衝進來的數人已經到了馬廄邊,將馬廄牢牢控製住了,有幾個離馬廄較近的金槍班剛衝到馬廄邊,便被那些人一輪衝鋒刺翻,而現在這些來曆不明的騎士衝進來的越來越多,有五六個衝向馬廄邊助戰,倒有十來個衝向周錫安。大統製雖然大,但這院子裏頂多也就能容個二三十匹馬,周錫安守在了當路口,再沒人能衝得上前,那些人自然率先要解決掉周錫安這攔路虎。被周錫安打落馬下的那騎士掉在地上時,正有三匹馬衝疾衝過來。如果被踩中了,掉在地上的那人肯定會被踩得腸穿肚爛,但衝在最前的一人忽地彎下腰,人從鞍上側下了身,就在飛馳的馬上一把抓住了落地之人,奮力一拉,將那人拉到了自己鞍後。

    好身手!就算是敵人,周錫安心裏也不忍不住地讚歎。這些突如其來的騎士到底是什麽來頭?完全不比金槍班遜色,個個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好手。越發現這些敵人的身手不凡,他的心也越來越涼,暗暗忖道:怎麽衛戍還不過來?

    雖然這樣的深夜,衛戍趕來不會很快,可是大統製府一帶本來是衛戍巡邏的重點地區,又鬧出了這麽大的聲音,照理很快衛戍就會過來了。周錫安抱的也就是這一線希望。他很清楚以金槍班這二十六人,又被敵人打了個措手不及,連坐騎都沒有,想擋是擋不了多久的。但隻要撐到衛戍到來,就能扭轉大局。因此盡管他奪到了馬,如果要衝出去,憑周錫安的本領,完全做得到,可是他卻帶住了馬,將金槍橫在身前,厲聲喝道:“大膽反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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