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影像,直到深深的把它嵌進腦海裏。

    階下尚有一株古樹,葉子積了些夜間露水,有風吹過時,樹枝搖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撒下一串水珠,仿佛落了陣微雨,露水滴在皮膚上帶起清涼沁潤,一滴滴化開他心底湧動的燥熱。

    然而等到第二天起身,容與才知道什麽叫苦痛難當。饒是他年輕,身子骨一向還不錯,這樣通宵跪下來,雙膝業已不能打彎,站在禦座後垂手侍立,好幾次險些搖搖欲墜。直至退朝,沈徽瞥了一眼他發顫的腿,才終於大發慈悲放他迴房,允他休息一個時辰。

    卷起褲腳,那兩個膝頭已是一片淤青,又疼又脹。林升一遍遍為他熱敷,帕子稍微一涼,就再重新去浸了熱水,其間動作輕緩溫柔,生怕弄疼了他。

    隻是他認真的做這些事,卻始終不肯抬眼看容與,隻是一味低垂著頭。

    “阿升,”容與輕聲喚他,“和我說說話吧。”

    他顫了一下,頭垂地更低了。

    容與和悅的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還是想知道,從一開始,你就是皇上特意安排在我身邊的麽?”

    林升來迴地搖頭,“不是,小人是先跟了您,後來,後來皇上傳召小人,要小人將您日常外出之事盡數稟報他……”

    他抬起頭,滿眼都是歉疚,“皇上不是要監視您,真的,他和小人說,您這個人諸事都好,就吃虧在心腸軟,性子又太好,他不放心才叫小人這樣做的,皇上,他很信任您,也很看重您的……”

    容與歎口氣,心裏發酸,除卻酸楚,竟還有一點點微甜的感覺,“對不住,讓你也替我操心。”

    林升搖著頭,聲音悶悶的,“小人跟著您,心裏很踏實。隻不過,還是被皇上言中了,那些人到底還是不相信您,那樣中傷您。”

    容與輕撫他的頭,拉他起身坐在自己身旁,手指在碰觸他的瞬間,他又微微的顫抖了一下,小聲問道,“大人,您以後還會相信我麽?”

    容與頷首,“當然,我一直都相信阿升。”見他神色放鬆了許多,才又問道,“昨日內務府那些人,也是皇上派去的麽?”

    “不是的,皇上不想看您那般難堪,應該是另有其人,隻不過,這個人是想討好您,還是知曉了楊家母子的事故意為難,小人就不清楚了。”

    容與想了想,對他說,“你去幫我做件事,清點昨日內務府送來的東西,舉凡不合規矩的,全都記

    檔封存。再挑個差不多的物件兒,送去給錢總管當迴禮,你隻管去送,其餘的不用理會。再有,去探探他的口風,是從何人處知曉我置宅子的事,我心裏疑心一個人,隻不能確定究竟是不是他。”

    林升用力點點頭,好像因他肯指派差事而格外高興,抬眸間對他展顏一笑,那笑容裏有著明顯的依賴和崇拜。

    第27章委以重任

    熱敷過後,青淤吸收的快了一些,容與活動著膝蓋,感覺應該能應付接下來,幾個時辰的侍奉站立。

    不能支撐又如何?橫豎也沒有別的選擇,一步步被推著走到今天,他已不想再退卻。沈徽的確不好捉摸,心性酷忍,有冷血無情的一麵。這些從前他都看在眼裏,然而到底沒有親身經曆。

    可平心而論,沈徽對他可謂相當寬容,很多時候兩個人獨處,他可以直言表達己見,也可以反駁沈徽的決策,那些對話內容讓不知道的人聽見,隻怕還要以為是正常君臣間的交談。

    起初他多少也有些惴惴不安,然而沈徽用縱容的方式,讓他慢慢對這種相處習以為常。

    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已經被沈徽慣壞了。

    離開沈徽呢,他在這深宮裏什麽都不是,他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沈徽對他的寵信上,既然如此何不好好利用?

    厭世感已逐漸被生的願望取代,積極的活下去,從一個見證者變成一個參與者,也未為不可。

    待林升為他收拾利索,敷好藥,容與便趕去暖閣,沈徽正難得享受一刻閑暇,捧著卷閑書在翻看,見他來了也不多話,隻是瞥一眼,隨意道,“知道疼了,往後就要長記性。”

    總歸是要敲打兩句,容與低頭一笑,規矩的道了聲是。

    見那茶盞上頭熱氣已散,才要往他麵前放置,卻聽他道,“味兒不正,你重新給朕煮一壺來。”

    容與忙應下,一麵取了龍鳳團茶,沈徽也不迴頭,淡淡道,“茶水上的人不經心,這一批都要罰,再挑好的上來。往後你在跟前,不許旁人插手文房茶點一應事體。”

    自己煮的茶真有那麽好喝?還是他習慣性地不相信旁人?想著又有一群人要受責,容與無聲歎過,提起銀瓶專心注湯。

    等到侍弄好茶水捧給他,他才閑閑轉頭,看了一眼容與的腿,順手扔給他一個極小的瓷瓶,“晚上塗在膝蓋上,朕讓人配了幾幅膏藥,這會兒已送去你屋裏了。”

    這是君主賞罰有道

    ,也是深諳打一記巴掌給一個甜棗。

    容與忙謝恩,剛要艱難曲膝,沈徽已抬手阻止,“免了,今晚不必上夜,且去好好歇著吧。”

    這才想起今晚該是輪到他值夜,容與心裏頓時一陣感激。

    上夜的時候,是要在稍間裏窩一晚上的,不敢睡實,一夜都要豎著耳朵聽裏頭動靜,皇帝或要起夜,或要茶水,總之必是要手腳麻利隨傳隨到。眼看著天越來越涼,一趟趟折騰下來,好容易偎暖和一處地方,迴來歇下必定又都涼透。

    這過程確實折磨人,再加上昨天熬了一晚上,現在精神已有點迷蒙,要不是在禦前當差須提起十二萬分小心,隻怕他上下眼皮早都打起架來。

    麵對這兩句實打實的恩典,容與忙躬身,發自肺腑道,“臣領旨謝恩。”

    如此楊楠一事就算風平浪靜的過去,容與也到底年輕,養了兩天腿傷已無大礙。不過前朝卻又忽然風起雲湧,正是甘肅撒拉爾迴民起了叛亂。

    幾日後,沈徽已急召秦太嶽等內閣輔臣商議平叛,畢竟這是他即位以來,邊疆第一次起戰事。

    “臣舉薦一人,山東巡撫程仁浩,此人在洪澤湖剿匪頗有成效,用兵素以詭異獨斷聞名,皇上可派他領兵平叛甘肅之亂。”

    秦太嶽所說之人,是升平二十五年二甲進士第七人,授兵部主事,後外放山東,一直以來都算是他的嫡係。

    沈徽沉吟道,“叛軍與盜匪不同,且撒拉爾部盤踞祁連山一代,山地與水域作戰又自不同。程仁浩並無山地作戰之經驗。朕覺得他不是最合適的人選。朕心中已有一人,前任雲貴總督李璉,各位輔臣以為如何?”

    雲貴總督李璉貪腐案是沈徽即位前辦的最後一樁大案,李璉是三朝老臣,戰功素著,曾有長勝將軍之名,後因功自傲在雲貴一帶結黨貪汙,被秦太嶽門生大理寺少卿裴炎琦上書彈劾。此人早被革職下獄,如今還羈押在刑部大牢中。

    果然秦太嶽率先反對,“李璉貪贓枉法居功自傲,在雲貴結黨橫行無忌,先帝震怒曾言永不起複,眼下朝廷並非無人可用,何以非要啟用他?臣擔心皇上若執意如此,恐難平天下人之口。”

    “也不盡然吧。”沈徽輕聲一笑,“先帝在時,雖恨李璉之貪,但也顧念他征戰多年立功無數,才網開一麵隻判斬監侯,閣老怕起複他難平天下人之口,可天下人想法也不盡相同,譬如刑部主事李鬆陽,今日就上書奏請重新啟用李璉。容與,給輔臣們念

    念李鬆陽的折子。”

    容與接過那題本,見上麵加封一個秘字,知道是近日沈徽為改革奏疏皆需通過內閣再轉司禮監呈上,期間多人經手不但容易泄密,更不利於下情上達,所以特準部分官員有秘奏之權,以便直達天聽。

    跳過無關痛癢的部分,他直接念道關鍵之語,“李璉曆任封疆,幹力有為,能征善戰,素有平叛之功,三十年來未嚐敗績,請用議勤議能之例,寬其一線,準其將功折罪,再為朝廷定邊。”

    容與一麵念,一麵思量,沈徽早有起複李璉之意,也清楚一定會遭秦太嶽反對,所以一早授意李鬆陽上疏,此刻正好拿來堵秦太嶽等人之口。

    秦太嶽沉吟不語,麵色稍有不豫,但還算平靜,“看來皇上心意已定,李璉之能倒也適合擔此重任,但若其此次平叛失利,或其後再有枉法之事,臣懇請皇上再不能曲法姑容。”

    沈徽微微頜首,隨即下旨將李璉從刑部大牢中提出,賞三品昭勇將軍,著兩日後赴甘肅總辦軍務。

    容與見到李璉,是他收拾齊整來禦前叩謝皇恩時。其人已年逾五十,依然身健目朗,俯於階前深深叩首,“皇上隆恩,恕臣死罪,臣必當肝腦塗地以報聖恩。”

    人是沈徽親赴雲南捉拿到京,其後不殺自然大有深意,如今放出來委以重任,如此一來,哪個還能不死心塌效忠於他?這顆甜棗給得足夠大,也足夠有誘惑力。

    李璉確實殫精竭慮,頓首良久,才抬頭道,“臣後日即啟程赴隴,尚有一事擔憂,請皇上務必保證大軍所需,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切勿出現升平三十年,平叛廣東時所遇大軍斷糧之禍。”

    沈徽眉尖登時微蹙,安撫了他兩句,更叫他放寬心,隨即又準了他享千裏秘奏之權,這才揮手令他告退。

    隻是李璉走後,他眉間的愁雲更盛,以手支頤,徑自沉吟不語。

    因連日來在他的授意下翻看過戶部檔案,容與很清楚目前的財政狀況,不免跟著擔憂,“甘陝自去歲大旱,官倉儲備糧已告急,此時用兵,怕是要從川西一帶再征糧草方能補給。”

    “朕已答應李璉保證糧草,不能食言。可這一處雖供應的上,還有別處呢?總是捉襟見肘。戶部記檔你都看過了,說入不敷出都是輕的,若此時再有戰事天災,朕真是拿不出錢糧來了。”沈徽歎了一歎,“如今東到遼東,北到宣大,西到甘肅,南到交址,屯兵百萬所需的糧食就夠朕頭疼的了。”

    容

    與沉默不語,不禁也在想,從哪裏才能生出這筆錢來,卻聽他忽然問,“你說,天下間最富的是什麽?”

    容與微微一怔,旋即想到,“是鹽。”迴憶起幼年時在內書堂讀過的史書,腦中靈光一現,“北宋時用兵抗遼,邊防儲備也曾不足,曾推行過折中法。由官府印引,編寫入冊,有商人自願納糧草至邊塞者,按所納數目,派發鹽引。皇上不妨照此方法,或可解決屯兵所需糧草之急。”

    沈徽薄露笑意,點了點頭,“朕也想到了這個,正打算在兩淮先行推廣,讓戶部出榜招商,由鹽商出糧運至各邊塞,糧倉登記所納糧數填以倉鈔,鹽商持鈔換取鹽引再行銷售。全國鹽政歸屬戶部,其後再設都轉運鹽使司,掌管一方鹽政。”

    停頓下,他臉上又隱隱有些惆悵,“隻是此事關乎朝廷財政、邊疆戰事,不容小覷,落在那幫貪腐成性的人手裏,難保不會販賣鹽引中飽私囊。所以須得一個朕信得過的人去辦,代朕考察合適人選,任職鹽使一職。”

    容與頷首,“那麽皇上可有屬意之人?”

    沈徽勾起嘴角,卻露出一絲苦笑,“如今朝中能讓朕信得過的,屈指可數。這個天下最肥的肥缺,朕不想讓它落到秦太嶽一夥人手裏。眼下,朕確是隻有一個人可用。”他迴首一顧,沉聲道,“容與,替朕下一趟揚州,辦好這個差使。”

    知道他早晚會用自己,卻沒想到這麽快,又是這麽急。容與舔唇,遲疑道,“臣……怕自己不能擔此重任……”

    沈徽瞥了他一眼,麵容嚴肅,“朕如今找不著幾個能相信的,今年恩科之後,新人為政尚待觀望,朕才點了你提過的閻繼任揚州學政,此人是否堪重用,你去兩淮不妨再替朕考察清楚。”他揚起臉,用了質問的口吻,“你是朕身邊最近之人,竟不想為朕分憂,隻想著如何推諉差事?”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卻,就要被扣上不肯為主分憂的大帽子了,容與隻得深深行禮,“臣感念皇上信任,皇上交辦的差使,臣定會全力以赴。”

    第28章殷殷叮囑

    沈徽欲派遣近身內侍下江南,很快招致了一眾臣工的反對。

    內閣輔臣文華殿大學士萬韌上疏,直言林容與年少貪功,深得帝寵,在京師尚且無人挾製,外出之時隻怕更加驕縱冒進,難免延誤政令。

    然而沈徽的態度很輕描淡寫,隻讓反對者詳述幾件容與在京任意妄為的事例,群臣一時卻又找不到任何實質佐證,不免啞口無言

    。

    最終勸諫無果,沈徽遂下旨,敕封容與為欽差,代天子巡鹽政,著令地方鎮守太監及文武將領皆聽其號令,並命戶部左侍郎王允文陪同一道前往。

    對於容與出任欽差巡視鹽務,最興奮的人莫過於林升。

    一麵為容與收拾行裝,他一麵不斷嘰嘰喳喳,“聽說揚州城好繁華的,景致也好,傳說隋煬帝為去那兒看楊花,特意修鑿了大運河,大人,咱們這趟去是不是也走大運河水路?”

    小孩子出門總是一臉興奮,容與看著他的笑容,也難得放鬆起來,“是,水路少些顛簸,還能看見兩岸風光。不過咱們到揚州那會兒,已入冬了,要想看楊花隻能等來年四月,楊柳再發了。”

    林升有點遺憾,眨眨眼問,“那可以待到那時候麽?皇上沒有規定大人何時迴來吧?”

    容與莞爾,“原來你這麽貪玩,看來是不該帶你去,萬一戀上揚州風光不想跟我迴來,我可真是得不償失。”言罷,略微正色道,“皇上可沒準我在那兒長待,已命我明年五月中,他大婚前必須趕迴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年後大概就可以返程了。”

    林升微微撅嘴,頗有幾分失落。不過很快又念叨起揚州美食,把這一點點無法看盡楊花的遺憾,盡數拋在腦後。

    他為能夠外出如此快活,多少也是因為宮裏的生活太過壓抑,且讓他充滿了不安和惶惑。

    前些日子容與交辦他去內務府送迴禮,他已側麵打探到,將容與置業廣而告之的人確是孫傳喜。

    傳喜一向廣交人脈,這一迴又立誌謀司禮監秉筆的位子,自然煞費苦心。他倒不清楚容與收留了楊家母子,隻希望通過內務府一番買好,讓容與最終能夠承他的情。

    不過林升說出這一番探聽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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